第76章 第 76 章
“簡直是錯亂!”
賀承乾關上房間的門,迫不及待抱怨了一句。
江昶點點頭,苦笑道:“看來,雖然風俗不同,地貌地場不同,人的心永遠都是相同的。誰也無法容忍貢獻了全部卻換不來一顆專一的心,誰也不甘無法和真正相愛的人單獨相守。”
賀承乾輕蔑地說:“我甚至都懷疑,那個小澈的死亡和葉铮有關,如果他觊觎葉珏多年,搞不好會暗中搗鬼。這男人真是沒用!如果我是葉珏,我早跑了!帶着葉平一塊兒跑!哪怕是坐着膠囊艙!那我也不在這個鬼星球上繼續受罪!”
江昶想了想,忽然道:“如果離開了這個特殊地場,葉平不再愛他了,怎麽辦?”
“怎麽會!他們原本就是系魂關系呀!”
“但是一旦離開這個地場,葉珏就再不可能對葉平的所思所想有絕對把控了。”江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賀承乾,“離開母星,他就會像我一樣。你看,我不可能時刻知道承乾你在想什麽。”
賀承乾笑起來:“你為此很驚慌嗎?我沒看出來啊。”
江昶聳聳肩:“葉珏和我不同。一旦喪失對葉平的絕對把控,他一定會陷入嚴重的患得患失中:‘我原本知道你腦子裏的每一個念頭,現在我看着你,竟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這多可怕。”
賀承乾若有所思點點頭:“倒也是。如果我習慣了對這個人從頭到腳、每一點每一滴的掌控,一旦掌控程度下降,那我一定會非常驚慌。更別提如果離開母星,他們原本的系魂關系說不定也會有所改變。”
江昶攤了攤手:“成也地場,敗也地場。他們雖然抱怨連連,但是,看來沒誰有膽子離開這顆星球。嗯,陌生的總是可怕的。”
賀承乾慢慢坐下來,他歪着腦袋,想了半天:“這就是我一直大惑不解的。按理說這樣的特殊地場,他們實在沒必要也沒機會發展太空技術——但按照他們的說法,母星的飛船制造水平甚至超過了我們。”
“也許他們可以用機器人替代。”江昶停了停,“又或者,他們能操控人傀來實現這一點。”
“到底什麽是人傀?”
江昶搖搖頭:“誰知道。”
那晚江昶翻來覆去都沒睡好,腦子裏亂糟糟的。
直至快天亮了,他才迷迷糊糊睡着,誰知剛睡沒一會兒,卻聽見門口咣當一聲響。
江昶趕緊睜開眼睛,賀承乾也坐起身來了。
“什麽聲音?”
江昶抓了衣服披上身:“好像是在門外頭。”
他出來房間,藍沛也出來了。
“外頭什麽聲音?”
“不知道。”江昶仔細聽了聽,“有呻/吟聲。”
倆人走到門口,藍沛慢慢打開門,向外一看,他吃了一驚。
門口冰冷的地上,躺着一個渾身灰土,不辨人色的男人。
藍沛趕緊彎下腰來,将那人翻了個個兒,他這才認出來,那人是葉南桦!
他倆這才想起來,此人跑了三天三夜,終于跑到家了!
江昶攏了攏衣服,朝對面房子走去,葉铮他們就住在對面,這兒并不是葉铮的家,只是那夥人臨時的居所,住這麽近,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為了監視使團成員。
開門的是葉軒昂:“江助理,有事嗎?”
江昶指了指自己門口躺在地上的男人:“南桦回來了。”
葉軒昂看了一眼,神情裏卻沒有驚訝:“哦,回來得真晚。”
江昶飛快地說:“他有點脫水。”
葉軒昂依然睜着溫和禮貌的眼睛:“然後呢?”
江昶氣不打一處來:“什麽然後!趕緊擡回去啊!人都虛脫了!”
葉軒昂的神色有些為難:“葉铮吩咐過,讓他跑回家——就是說,讓他在規定時間之內自己回來。身為一項懲罰,我們是不能插手的。”
江昶大怒!
“人都快完蛋了,還扯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麽!有這個說話的功夫,你們就能把人擡進去了!”
“我們為什麽要把南桦擡進來呢?”葉軒昂終于有點不耐煩了,“他做錯事情,他接受懲罰,這些和其他人沒關系。”
江昶咬着牙,盯着葉軒昂的眼睛:“你是葉铮的魂奴,他也是。就算看在同為魂奴的份上,難道你就不能稍微施以援手嗎?”
葉軒昂的眼睛變得冰冷:“南桦受到懲罰,不是我造成的,魂主既然下了命令,我貿然施以援手,既沒必要也是犯上之舉。”
江昶恨不得沖上去,扇他一個耳光!
“救一個快死了的人,也沒必要嗎?!”
葉軒昂終于意識到,二者是講不通的,他收斂起不耐煩,淡然一笑:“江助理,早餐将在一個小時後準備好,如果幾位今天有什麽打算,請提前通知我們。”
然後,他當着江昶的面,把門關上了。
江昶大清早吃了個閉門羹,氣得差點一腳踹在門上!
他忍住怒氣,轉頭回到自己的住處,藍沛和賀承乾已經将暈過去的南桦擡進屋裏了。
賀承乾一邊費力地将南桦搬到沙發上,一面搖頭:“這還是人嗎?連馱蛙和跳豬都知道同情夥伴。”
江昶只覺得心裏堵得慌,縱然南桦曾經犯過錯,好吧,也許是犯過罪,但即便是監獄的犯人,在瀕死關頭也會有獄醫來搶救他。
……而葉軒昂就那麽輕易地關上了門。
這當然是葉铮默許的,否則一個魂奴怎麽敢做出這種事來?
沈枞拿着濕毛巾跌跌撞撞過來,蹲下來給南桦擦臉,藍沛攔住他,低聲道:“我來吧。阿昶,去拿瓶水來——真該死,他脫水很厲害,應該送醫院的——算了,先在這兒湊合吧。”
賀承乾他們手忙腳亂給南桦灌進去兩瓶水,又大致擦了擦他臉上身上的塵土,好半天,南桦的睫毛微顫,他慢慢睜開灰蒙蒙的眼睛,張了張嘴,卻沒能出聲。
藍沛按住他,悄聲說:“別動,你還得再喝點水。講不出話就先不要勉強。”
南桦費力地眨了眨眼睛,他似乎這才認出藍沛他們。
然後,眼淚就順着他的眼角流淌下來。
江昶拿着濕毛巾,站在旁邊,只覺得難過極了,又無端憤怒,繼而還有些匪夷所思。
這他媽的算是怎麽回事!
沈枞恨恨将手裏的水杯往垃圾桶裏一扔,罵道:“還好意思說我們是廢物的後代?國家監獄連犯了死罪的囚犯都會考慮他的權益,硬性要求其伴侶來探監——總統先生說得沒錯,也許母星的科技真的比我們發達,軍事比我們強大,但是說到文明程度,哼哼,不敢恭維!”
半個小時後,緩過勁來的南桦坐起身,他想站起來,但是腳一落地就是一聲嘶啞的呻/吟。
江昶他們這才發現,破裂的血泡和組織液把南桦的襪子給粘在腳上了。
江昶倒抽了一口冷氣,趕緊取來藍沛随身攜帶的醫藥包,賀承乾打了一盆清水,幫南桦把已經破了的鞋子脫下來,讓他将兩只腳泡進清水裏。
南桦既羞愧又不安,他嘶啞着喃喃道:“……不行。不該這樣。”
“沒什麽該不該的。”藍沛利索地打斷他的話,彎腰給他清潔傷痕累累的雙腳,“你這樣子根本站不起來,更不可能走路。”
“可是,我得回去……”南桦哀求地看着他們,“馬上就九點了!”
賀承乾一怔:“九點怎麽了?”
“葉铮要求的,我得在三天三夜之內到家。”南桦哆嗦着,他抓着沙發扶手想起身,“還有一刻鐘!我不能……不能超期不歸!”
江昶他們這才想起來,是的,他們抵達母星那天,就是當地時間早上九點。
沈枞氣壞了,索性叫起來:“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惦記着回家呢?!他們都不顧你死活了你還回去幹什麽!”
南桦力氣盡失,根本沒有勁兒和他們争論,只一疊聲哀求:“求求你們,讓我回去……我不能逾期不歸!”
他幾次三番想起身,賀承乾把他按住:“你的腳傷成這樣!筋骨都受損了!不能走路!”
南桦瘋了一樣掙紮,他一下子沒站住,跌倒在地上,然而他竟然就那樣匍匐着,一點一點往門口爬!
正這時,門鈴響了。
江昶趕緊沖過去打開門,門外是推着一車食物的葉軒昂。
仿佛剛才的争執沒有發生那樣,葉軒昂依然一臉笑意:“使團的各位先生,早餐送來了。”
原本,江昶對這個永遠笑臉相迎的葉軒昂還抱有一點好感。現在,他連一絲好感都不剩了。
他淡淡地說:“謝謝。不過我們現在沒空吃飯。您請進來吧。”
葉軒昂推着小車走進屋裏,他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葉南桦,然後,就仿佛沒有看見他一樣,依然滿臉堆笑地對江昶說:“早餐得趁熱吃才好啊!這是母星上特有的烤珍珠鹿肉,各位可不能錯過。”
江昶抓狂了!
他剛想開口罵,賀承乾卻走過來攔住他,他對葉軒昂說:“多謝你的好意,也請替我們向你家魂主致謝。”
“賀警官您不必客氣!”
“同時,也請麻煩您和葉将軍說一聲,南桦的雙腳受了很嚴重的傷,他一時半刻沒法站起來。”賀承乾盯着葉軒昂的眼睛,以一種絕對不容置疑的魄力,從容威嚴道,“九點之前,他必須向葉将軍報道——我知道這事關将軍身為魂主的權威,但即便是再嚴格的法律,也總有一點點通融之處。葉軒昂先生,請您和将軍大人說一聲,我們希望他能夠寬恕葉南桦無法按時回家的過失。”
葉軒昂萬分煩惱地看着賀承乾,又看着緊張畏縮、渾身發抖的南桦,他終于嘆了口氣:“好吧。”
等葉軒昂走了,藍沛将南桦扶起來,他輕聲安慰南桦:“沒關系了,你的魂主會寬恕你的。”
豈料,葉南桦微微垂下臉,臉色苦不堪言:“我要被逐出團體了。”
江昶一驚:“怎麽會呢!”
“會的。”葉南桦彎下腰,把頭抱在胳膊裏,“我不僅做錯事,受到懲罰,甚至連按時完成懲罰都沒做到……我完了,我會被逐出團體!”
他身上抖如篩糠,臉色青黃得吓人!
江昶他們互相看看,都是又憤懑又不解。
沈枞索性道:“逐出團體就逐出團體!有什麽了不起!”
“不行的!”葉南桦一下子擡起頭,扯着嗓子叫起來,“逐出團體的人,會變成人傀!”
江昶瞳孔微微一縮:“人傀到底是什麽?”
葉南桦哆嗦着,眼睛雖然看着江昶,但是恐懼已經讓他失焦,不知道在看着什麽:“……就是傀儡,是木偶,是被/操控的東西,靈魂力會被拿走,全部充公……我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
藍沛他們面面相觑。
“靈魂力都被拿走?”賀承乾喃喃道,“那不就死了嗎?充公?靈魂力這玩意兒也能充公?”
南桦在絕望之下,竟然失聲哭起來:“都怪我!都怪我!好容易進了一個優秀的團體,我竟然留不下來!我只想和阿薇過上好日子,我只有這麽點兒願望!我不想變成人傀!我不想變成人傀呀!”
沈枞氣得七竅生煙!
“什麽就成你的責任了?!是你的魂主太不是東西!你是他的魂奴呀!又不是他的士兵!就算是士兵也不能這樣殘酷對待!”
他越說越怒,就想沖出去找葉铮算賬,藍沛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
“你想幹嘛!”他責怪道,“拿雞蛋碰石頭?!咱們四個加起來,還不夠那個葉铮一個人打的!”
沈枞氣得渾身發抖,他握着拳頭,臉孔怒到極致變得雪白:“混蛋!太混蛋了!我們副星,就算八百萬人全部死光,也不能做這種人的奴隸!”
江昶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将葉南桦背了起來!
賀承乾一怔:“你想幹嘛?”
江昶卻轉頭,對南桦柔聲道:“不要怕,你看,距離九點還差五分鐘,我這就把你背過去!”
南桦吃驚地看着江昶,半晌,他一低頭。
江昶覺得,有熱乎乎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脖頸上。
賀承乾趕緊幫江昶打開房門,藍沛則在一旁扶着南桦,南桦是個體力優勢者,身材高大不輸給賀承乾,然而江昶背着他健步如飛,以最快速度向對面走。
沈枞搶先幾步,他沖到葉铮他們的居所前,用力敲門。
這一次,開門的卻是葉珏。
他冷淡地看着沈枞:“有事?”
沈枞沒說話,他一抿嘴,讓開一步,江昶背着南桦走到門口。
葉珏看見這一幕,身體沒有讓開,臉色依然冰冷。
“魂主是讓他自己回來,沒有讓他被人背回來。”
沈枞再也忍不住了,他勃然大怒,用力一把推開葉珏!
“你他媽的給我死開!”
葉珏站不穩,騰騰後退了兩步,江昶趁機背着葉南桦沖進房間裏。
房間,客廳正中,一大群人圍着一張桌子,看樣子是在吃早飯。
坐在首座的自然是魂主葉铮,其餘的人,全都是他的魂奴。
聽見動靜,所有人一起往門口看。
江昶恍若無人般,一直把南桦背到客廳沙發上,又小心翼翼将他放下來。
然後,他擡起頭,看了看牆上的原子鐘。
“九點差兩分。”江昶平靜地望着坐在首座的葉铮,“葉将軍,南桦在三天三夜之內回來了。”
客廳裏,靜若無人!
葉铮沒有起身,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變,他看了一眼江昶,淡淡道:“我要求的,是讓他自己回來,并不是讓他被人背回來,更沒允許他被使團的客人給背回來。”
南桦羞愧得将身體蜷縮起來,那麽大的個子,竟然蜷縮得像個球。
江昶壓住內心的怒火:“南桦已經到了,只不過他暈倒在對面走廊裏,而且他腳掌筋肉嚴重受傷,站不起來了。我所做的,至多也就是幫他省幾步路。”
“即便是一步路,那也是他應該承受的懲罰。他不能走,還能爬。”葉铮臉色未變,“不要圍觀,吃你們的,等會兒還有事。”
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把臉轉過來,葉珏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大家又開始默不作聲用餐起來。
江昶氣得快炸了!
“他是你的魂奴!你怎麽能這樣無情!”
葉铮擡起頭,不耐煩地看了江昶一眼,“沒錯,南桦是我的魂奴。請問江助理你對此有什麽意見嗎?別人怎麽管教魂奴,和你有什麽關系?”
餐桌上,沒有人擡頭,所有的人,仿佛充耳不聞一樣吃着自己的早餐,甚至連刀叉都不碰出一丁點兒響聲。
……連呼吸聲都不曾聽聞。
江昶忽然産生一種錯覺,這是一屋子的死人。
他們在分享一頓屍體的大宴。
他站在一邊,完美诠釋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人”形象。
江昶平複了一下呼吸,他突然問:“将軍,你打算怎麽處置南桦?”
葉铮慢條斯理吃着手裏的三明治,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三明治,擡頭看看其餘的魂奴。
“你們希望南桦留下嗎?”他問在場所有魂奴,“希望他留下的,舉起手。”
沒有人舉手,好半天,懷着身孕的葉薇眼睛倉促地掃了一下其餘人,她的手舉起一半,又慢慢放下來了。
本來在沙發裏,把自己蜷成一個球的葉南桦,不知不覺松開抓握着腳踝的手。
他倉惶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麽,大概是想出聲哀求,但是最終也沒有說出口。
葉薇把手放下的那一瞬,南桦臉頰上那最後一絲血色,也不翼而飛。
葉铮聳了聳肩:“江助理,你看到了,我并不是什麽草菅人命的魂主,相反,我是非常民主,并且能夠聽取他人意見的。”
江昶只覺得血在自己血管裏瘋狂湧動!
他忽然尖刻一笑:“這算什麽民主?你用你的淫威控制着其餘人,給他們上了無形的枷鎖……”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間,沙發上的葉南桦跳起來,像一枚箭一樣沖到餐桌前,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餐刀,就往自己的胸口捅!
江昶大驚,他想趕過去阻攔,卻已經來不及。然而坐在旁邊的葉铮,身體晃都沒有晃一下,只是微微一擡手,将咬了一半的三明治扔了出去,正好砸在葉南桦握着餐刀的手腕上。
當啷一聲,葉南桦松手,餐刀落在桌上。
他雙腿一軟,噗通倒在地上。
葉铮仍舊穩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着旁邊的葉玫指了指。然後他淡淡開口:“這個團隊,不需要軟弱到想自盡的人。”
葉玫飛快做好一個三明治,放在葉铮面前。
葉南桦歪在江昶懷裏,他的臉好像僵硬了,像死人那樣僵,就連剛才的倉惶也消失了。
江昶忍耐良久,擡頭問:“我想知道,你最終打算怎麽處置南桦?”
“明天一早,他會被送去人傀場。”葉铮繼續吃着第二個三明治,他輕描淡寫道,“現在看來,那是他最合适的歸宿。”
在場其他魂奴,臉上不約而同露出震驚和憐憫的神色。
“铮”的一聲,是餐刀碰到瓷盤的輕響,是葉薇。
江昶将葉南桦扶起來,然後,他對葉铮說:“到時候,我想送南桦過去。可以嗎?”
葉铮這才有點吃驚,他看看江昶:“你想參觀人傀場?”
江昶點點頭,他平靜地說:“将軍,之前你說過,除了皇宮不能随便進去,別的地方,我都可以去參觀。”
葉铮似乎有點煩惱,但是最終,他點了點頭:“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