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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那灰色軍裝的男人目不斜視,走着正步向前,一開始根本沒有正眼看過江昶,等到那一聲噗通之後,他才停下來,回頭,困惑地看了看江昶。

江昶使勁兒揉了揉眼睛,仔細盯着對方,兩秒之後他确認,這人不是賀承乾。

而是剛才趴在地上央求他轉告自己魂主的那個年輕人。

奇怪,為什麽會把別人看成賀承乾?江昶頓生疑窦,他仔細看了看那個年輕人的臉,沒錯,男孩子的五官有點扁平,棱角都像被奶油抹過了一樣,就是說,和賀承乾那種棱角分明,線條清晰的五官,壓根不是一碼事。

那為什麽他會把人家當成賀承乾?

江昶腦子有點糊塗,仔細回憶剛才,他這才發覺,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那感覺讓他莫名想起上次陷于囹圄,被迫和soul2.0模拟出的靈魂力對峙的往事……那次,他不也是把那個人偶當成了賀承乾嗎?

那人被他盯着反複看,又發現江昶看上去沒什麽問題,于是轉身就想走,江昶趕緊爬起來:“哎哎,等一下!”

年輕男人停下來,看着他。

江昶張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感覺怎麽樣?”

男人愕然,也好半天,才說:“先生,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你不認識我。”江昶說,“剛才真是對不起,我沒能幫上你的忙……”

男人更加愕然了:“幫什麽忙?”

江昶也傻了:“你忘了嗎?就在半個小時之前,你跌倒在大廳,要我向你的魂主傳達消息……”

年輕男人眼睛向上看,仿佛是在思索經年之前的事,而不是半個小時之前的事。

他想了半天,似乎未果,而且也有點不耐煩了:“過去的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他又想走,江昶再度喊住他:“你真的……不需要我通知你的魂主嗎?”

男人冷淡地說:“我的魂主是皇帝陛下。”

就是說,靈魂力真的充公了!江昶暗想,包括他的記憶也沒有了。

甚至連氣質都發生了改變,半個小時前,這個男孩子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伏地哀求,才不過半個小時,此刻站在江昶面前的人,神色淡漠,眼神裏沒有多餘的感情,整體看上去,像一架缺乏感情的機器……

這時,門又打開了,接二連三從裏面走出人來,都是統一的灰色軍裝。他們走到那個年輕男人身後,自動排列整齊。

包括那個沒有生育能力的中年人,還包括那個瘸腿的女孩,盡管腿瘸,可是她走得非常用力,步伐大得幾乎站不穩。

那樣子,似乎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那條瘸腿。

年輕男人帶着他們往前走,江昶順着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前面不遠處,靜靜站着很大一群人!

全都是灰色軍裝,連軍服花紋都是一樣的,他們整整齊齊排列在那兒,就像素質最好的士兵,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連咳嗽都不聞一聲。

就好像連呼吸都沒有。

從門裏出來的這幾個,自動沿着隊伍的末尾,将自己依次排列進去。

無聲無息中,隊伍變得更龐大了,但卻依然秩序井然。

江昶震驚地望着面前這一幕,這麽多人就站在不遠處,他竟然一點聲音都沒聽見!

就在這時,門再度打開,葉南桦從裏面走出來。

江昶一個激靈,趕緊沖上去:“南桦!”

葉南桦停住腳,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先生?”

江昶不由止住腳步,他試探着問:“是我啊,陪你來的江昶!你……忘記了嗎?”

南桦靜靜盯着他好久,慢慢點頭:“哦,我想起來了。江助理。”

“是我是我!”江昶拼命點頭。

“我已經沒事了,請回吧。”

南桦說完就要走,江昶慌了,趕緊沖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我還有話和你說!”他叫起來,“你的戀人叫阿薇!你和她是在高等學院的田徑賽場上認識的!當時你得了金牌,她得了銀牌……”

南桦用力抽出手:“你在說什麽?什麽田徑什麽銀牌?”

“是你要我幫你記住的!”江昶憤怒地沖着他吼,“你千叮咛萬囑咐,讓我把這些告訴你!”

南桦似乎有些無奈:“是麽。那麽江助理,你不用再費力了,因為我已經不想知道了。”

列在那邊的軍隊,剛才那個年輕男人臉上露出不悅,他低聲喝了一聲:“楚南桦!”

江昶一怔,楚南桦?就是說南桦不再姓葉了?他原先是姓楚的?

“抱歉,領隊在叫我了。”南桦又想走,江昶再一次喊住他,“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南方,黑森省。”南桦說。

“那是什麽地方?很危險嗎?”

“是的。最近在河道中發現了巨型不明生物,吞噬了數百人。所以我們這一批就是過去補充人數的。”

江昶愕然:“這麽危險,你不怕嗎?”

南桦平靜地說:“不怕。”

“就不能用機械把那怪獸殺死嗎?”

“不行。上面命令是要活捉,好送到首都來研究。”

這時,那個領隊再度喊了一聲:“楚南桦!”

南桦拔腿就要走,江昶急了,跟在後面叫:“你真的忘記阿薇了嗎?!你那麽愛她!你為她受了這麽多苦,到死都不願意忘記她,現在你怎麽說忘就忘?!”

南桦終于停住,江昶看着他僵直不動的背影,好半天,南桦轉過身來,江昶的心,猛然一哆嗦!

他看見,南桦淚流滿面。

然而那并不是悲哀的哭泣,因為雖然在流淚,南桦卻大睜着吃驚的眼睛,神情裏只有愕然,就仿佛那只是肌肉和淚腺的生理反應,連他自己都理解不了,到底為什麽要流淚。

“我這是……”

南桦擡手想去擦眼淚,但是,領隊又喊了他一聲。

在聽見這聲召喚之後,南桦索性放棄擦臉,他快步走過去,在隊伍的末尾,将自己豎成了一個挺拔的标杆。

至此,整整五百人的方陣成形,所有人,邁開腳步,目不斜視向外走去。

在地動山搖的腳步聲裏,江昶失落地站在走廊上,他品嘗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無懼,無痛,無情,無自我……這就是人傀。

江昶步伐遲鈍地從人傀場裏出來。

那輛車依然停在門口,感覺到他的靠近,車門自動打開。

江昶渾渾噩噩鑽進車裏。

他的腦子仍舊是混沌的,很多事就像深海的海藻,糾纏在一起,讓他理不清。

車輛飛速向前行駛,江昶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裏,連窗外的風景都懶得看上一眼。

也不知道車開了多久,漸漸的,江昶感覺到車在減速。

他懶洋洋擡起頭來,看了看窗外,忽然,江昶怔住了!

那不是他熟悉的使團下榻的地方!

車輛,停在一大片廣闊的湖畔!

這是哪裏?!江昶糊塗了,葉軒昂不是說了,已經設定好了,這輛車會把他送回來的嗎?

難道說,系統出故障了?

江昶打開車門,從車裏下來,直至此時,他才看見,不遠處站着幾個人,那種身姿,好像是在專門等候他。

為首那人戴着墨鏡和帽子,一副掩人耳目的打扮,但是當他向江昶走過來時,就摘下了自己的行頭。

江昶愕然看着來人。

男人走到他面前,沖着他微微一笑:“江先生,咱們又見面了。”

那人是宰相梁鈞璧。

江昶出去一整天,直至天黑還沒有回來。

藍沛他們終于着急起來,只好主動去對面詢問葉铮。

開門的是葉軒昂,這次,難得他臉上沒有笑容:“将軍正想去找你們。”

藍沛飛快地說:“江昶到現在還沒回來,葉将軍那邊有沒有什麽線索?”

葉軒昂将他們往裏讓,同時說:“有一個不太好的消息要告知各位。”

藍沛他們互望了一眼。

賀承乾緊張地問:“阿昶出什麽事了?”

葉铮從房間走出來。

“他的車在回程的半路,突然改變了方向,不知道是什麽人入侵了操作系統,車停在了珍寶湖邊,我們發現不對,立即派遣最近的人員去追查,但是只看見車輛留在那兒。”

“現場還有幾個人,”葉軒昂補充道,“應該是他們帶走了江助理。”

藍沛他們全都慌了,沈枞第一個叫起來:“難道阿昶被綁架了?!我們是來談判的,你們竟然綁架談判人員!”

葉軒昂慌忙道:“不是我們綁架的,我們也正在追查江助理的下落。”

賀承乾按住沈枞的肩膀:“阿昶現在應該還沒什麽事,我沒有感覺到他遭受痛苦。”

藍沛臉色不太好,但是使團裏他的年齡最大,現在江昶不在,只有他出頭,撐起局面。

“即便不是你們官方所為,江助理在母星突然失蹤,這件事也是非常嚴重的外交事故。”他淡淡地說,“葉将軍,我相信你和你的人沒有參與到這件事來,但是現在江昶确實出了事,希望你們盡快找到他的下落,保障使團成員的安全。”

葉铮點了點頭:“藍醫生,你放心,我們不可能讓使團成員就這麽莫名其妙出事,這邊一定會盡全力搜尋江助理的下落。”

江昶上了宰相的車,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些人:“皇帝要見我?為什麽不早些通知葉铮将軍?”

宰相用和梁鈞璧極為相似的臉,微微一笑:“這件事,必須避開他。”

江昶剛想問為什麽,卻覺得眼前一黑,他暈了過去。

再度醒過來,江昶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他動了動身體,這才發現自己的四肢異常僵硬,好像連最基本的起卧都很難實現。

他詫異地打量着四周,雖然不太懂建築和裝飾,但屋角繁複的金色雕花,房間仿古的四柱深紅大床,還有金色繡着大朵花卉的地毯……這些都說明,這是個很豪華的場所。

江昶努了幾番力,他漸漸感覺到,身體的那種麻木遲鈍,有點像被下了藥。

對了,綁架他的人是那個宰相梁鈞璧!

正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有人走進來。

江昶擡頭一看,既吃驚又有點意料之中,那人是邱葉。

“陛下?”江昶立即問,“您這是要幹什麽?”

邱葉的臉色很平靜,平靜裏帶着點冰冷,上次會面時那種溫煦的态度消失了,莫如說,是掩蓋的面紗摘了下來,露出裏面真正的樣子。

“你不該落單。”他看着江昶,淡淡地說,“在敵人的領土上,還這麽大意與自己的同伴分開,我不得不質疑你作為使團成員的資格。”

敵人那個詞微微刺痛了江昶,他努力擡起頭來,看着邱葉:“陛下認為我是陛下的敵人?從故土前來的學弟後輩,在您心中只是敵人?”

邱葉淡然一笑:“已經沒有人記得我了,所謂的故土,恐怕只是你的一廂情願。”

所以他上次說的都是謊言,他那表現出的溫和态度,也只是僞裝,江昶此刻,更确信了這一點。

但他不着急和邱葉争辯,只是追問:“為什麽對自己的故土懷有如此強烈的仇恨?陛下,這麽多年您在母星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邱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不屑一顧的眼神盯着他,仿佛覺得和面前這一無所知、滿口大話的小子訴說痛苦,是件荒謬至極的事。

“所以您上次和我說的全都是謊言,對嗎?”江昶大膽地盯着他,“在母星上的生活,并沒有您之前描述的那麽幸運和愉快……”

“那又怎麽樣呢?”邱葉不鹹不淡地說,“不管自己有多痛苦,落在別人嘴裏,不過是閑磕牙的談資——這一點江助理你應該懂。”

“不是這樣的!”江昶掙紮着想坐起來,“我們可以想辦法改變這一切!陛下,你不是出于自願呆在這裏的,對不對?我們可以逃出去!我們一起來想辦法!”

“誰說我想逃出去?”邱葉咧嘴一笑,“如今我手所指,整個星域八十顆星球全都是地獄,你想讓我去哪兒?”

江昶終于被他這種雲淡風輕的态度給激怒了!

“你的故土上并非沒有故人,只不過故人全都被你給殺了!你知道左軍留在墓志銘上的希望是什麽?他希望他死後你能來祭奠他!如果讓他知道自己未來竟然會死在你的手上,如果讓他知道陸離如今遭受的痛苦,他一定會第一時間殺了你!”

雖然江昶是冒死說的這番話,可是邱葉卻一點兒都沒憤怒。

他笑了笑:“可不是,他那麽愛陸離老師,為了他的魂奴,左軍可以摧毀宇宙——這和我的所作所為又有什麽不同?就算是你,江昶,如果我當着你的面殺了賀承乾,你還會心心念念下半輩子做個好人嗎?你不會恨這個世界嗎?如果給你機會,難道你就不想摧毀整個宇宙?”

這番話,突然就把江昶給說得怔住了。

是的,他真的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就在被關押警局的那段日子裏,這樣的念頭一直湧動在江昶的心頭。

“擺什麽大義凜然、裝什麽英雄好漢,空口講白話誰又不會呢?說到底,不過是痛苦沒有落在自己的身上。”邱葉輕蔑地哼了一聲。

江昶呆愣了好半天,忽然,啞聲說:“可是,梁鈞璧并沒有死。”

那個名字,仿佛一枚看不見的羽毛,輕輕落在邱葉長長的睫毛上,他的睫毛極難察覺地抖動了一下。

然後,他擡起眼睛,毫無表情地說:“我倒寧可他死了。”

這簡單的一句話,說得江昶內心極大震動,像是被巨石猛烈撞擊!

“你就……你就那麽恨校長先生?!”

“請別單方面戳着我的鼻子罵我。”邱葉揚起一邊眉毛,做了個極為古怪的表情,“難道他就不恨我嗎?”

江昶呆住,他仰着頭,看着邱葉那張臉,那張臉仿佛是在笑,一邊臉往上擰,好像是一種滑稽的莫可名狀的歡笑,但是另外半張臉卻仿佛是在哭。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殘留在他體內的那百分之十靈魂力,他早就和岑悅過上了理想中的幸福生活了吧?如果我只是他梁鈞璧身上的一處贅疣,一個腫瘤,那麽即便不打麻藥,他自己都能用刀把我給剜下來——你真以為他那樣的人會缺乏決心嗎?”

明明事不關己,江昶卻覺得自己的雙手在發抖,仿佛身處這個詭異的空間,邱葉的每一點情緒波動,都能強烈影響到他。

但江昶仍舊啞聲掙紮着,為自己的長輩辯護:“如果校長當初不是真的深愛你,他又何必和你這樣的人系魂!”

邱葉垂下眼簾,臉上浮現淡淡的倦怠和不耐:“那不是我逼迫他的。系魂也并非是一種施舍。”

他好像懶得再和江昶辯論,只簡單地沖着他說:“下來吧,別躺着了。”

江昶雙手抓着床,想翻身下來,可是他身上沉重得好像壓着石塊,動也動不了。

他只好懇求道:“陛下,可不可以先給我解藥?至少讓我的四肢能夠活動……”

“沒有什麽解藥。”邱葉冷冷打斷他,“這裏是皇宮中心,靠近聖樹,這種沉重的反應是聖樹給你的。”

邱葉說完,嘴唇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我起初也不習慣,剛開始那兩年活像個癱瘓的病人。你看,現在我終于可以自如行動了。忍耐和堅持能夠解決一切問題。”

江昶吃驚萬分地看着邱葉,就是說,這個人也在感受這種千鈞壓體的痛苦?

他到底是怎麽能夠這麽輕快走動的?!這根本就做不到啊!

江昶費力地拖動雙腿,試圖下床走路,但剛挪動了一條腿,就累得倒在床上了。

這種千鈞壓體的感覺,讓他無端想起那次被囚禁在警局裏,對,那次他被三層囚蓮給扣押着。但是此刻江昶所感受到的強大壓迫,比當初在警局裏的,要強烈一百倍!

他的冷汗頓時下來了!

難道說,有大量的囚蓮就在他身邊?!

邱葉又看了江昶一眼,沖着門口道:“你們過來。”

兩臺機器人滑進來。邱葉指了指江昶:“擡着他。”

機器人上前,一邊一個,抓住了江昶的四肢,就這麽将他擡出了房間!

江昶這輩子都沒有遭遇過如此滑稽窘迫的對待!

他被兩臺機器人舉着,像只動彈不得的烏龜,尴尬萬分地跟在邱葉身後。

邱葉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尴尬,甚至連頭都不回,只是大步向前。

越往前走,江昶身上的那種沉重感就越強烈,這讓他驚恐:他們這究竟是要去什麽地方?再這麽下去,他的四肢百骸是不是會被壓成粉末?!

他的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現在,江昶才慢慢感覺出味道,上次邱葉接見他,其實那個花圃的位置是在皇宮的最外圍,按照當初他站在皇宮外面瞭望的印象,這片宮殿是相當大的,估計步行一整天都不一定能穿透。然而那天,江昶大概只走了十幾分鐘就見到了邱葉。

就在那麽邊緣的地方,上一次,江昶已經産生了輕微的不舒适。

……他們此刻,是在往皇宮的最深處行進。

有那麽一恍惚,江昶忽然明白為什麽宮裏只有邱葉和宰相兩個人,為什麽葉铮這些外臣從來不進皇宮,為什麽皇宮如此豪奢曠闊,卻連基本的安保設施都沒有。

沒有人能受得了這麽強烈的壓迫力。

……頂着粉身碎骨的痛苦鑽到這裏頭來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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