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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翻了殼的“烏龜”江昶被兩個機器人擡着,他逐漸開始出現耳鳴,胸口劇痛,眼前一陣陣泛花。而他前方的邱葉,始終身形筆挺,大步流星向前走。

這家夥……難道是個銅頭鐵臂的妖怪嗎?!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江昶覺得快受不了、渾身即将化為一灘齑粉時,機器人停了下來。

在滿臉冷汗之中,江昶費力地睜大眼睛,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株大樹。

非常大,幾個人都抱不過來的樹幹,樹冠更是高聳入雲,仿佛通達天庭。樹的背後,就是那座細長聳立的尖塔。

奇怪的是,這棵樹,是半透明的!

黑暗的天空下,樹身呈現一種灰白色的質地,像燒得不太好的玻璃,裏面包含雜質,而且那些雜質似乎還在緩慢流動……

江昶被機器人放在地上,他全身冷汗狂流,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的這棵樹,樹幹那讓人眼熟的材質,讓江昶立即将腦子裏的一個冷僻知識點勾了出來:囚蓮的品質分為三種,最低等的發黑,像氧化了的銀,中等的就是銀白色,監獄和警局裏使用的就是這個等級。最高等的囚蓮很稀少,開采的過程中非常難碰見,它是一種接近透明的質地。

這竟然是一棵囚蓮樹!而且是最高等級的囚蓮!

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江昶伏在地上,虛弱急促地喘息着,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棵囚蓮樹,到此刻,江昶才看清楚,樹裏面流動的并非是雜質,那些變幻的花紋并不是毫無規律的。

那是一張張轉瞬即逝的人臉!

強烈的恐懼伴随着泰山壓頂的難受一同襲來!

縱然江昶沒有密集恐懼症,他也被這棵詭異的囚蓮樹給吓得不輕:那些臉孔好像就生長在樹裏面,活生生的,各種表情各種模樣,它們有的皺眉有的哭泣有的大笑有的茫然還有的瞠目作怒……如果不是确實沒聽見人聲,江昶會覺得周遭的空氣喧嚣得讓他炸裂!

“他們都還活着。”一旁,邱葉輕聲說,“只是靈魂力囚禁在這棵樹裏了,有的是或多或少的一部分,有的,是全部。”

不知何時,宰相梁鈞璧悄然出現在邱葉身後,他以一種警惕的神色,盯着地上的江昶。

邱葉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用緊張,他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

他轉頭又對那倆機器人說:“把他擡到樹底下。注意,不要碰着樹幹。”

死亡的恐懼要把江昶傾軋成薄薄的一片!

兩個機器人擡起江昶,此刻他們距離囚蓮樹約莫四十米,随着距離越來越近,江昶只覺得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被無數巨手給肆意撕扯!他的身體好像被卷入一個巨大的幹洗機,有可怕的吸力在把他往囚蓮樹的方向拉扯,似乎有一張貪婪的嘴,渴望地張着,想把他吃進去!

他疼得慘叫起來!

“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慘叫聲裏,邱葉毫不動容,他依然背着手,淡淡道:“本來想把你直接送人傀場,但是那麽一來你就徹底毀了。念在同住一室的交情上,我只好采取這個辦法。”

與此同時,江昶感覺到,在他身體的最深處,仿佛有星芒那麽一丁點兒的東西,閃爍了一下。接下來,那點微屑般的東西越長越大,頃刻間漲滿了他的全身上下!

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

那熟悉的感覺立即讓江昶警覺,那個是……犰鳥!

同一時間,江昶突然感覺身體不受控制,他不由屈了一膝,跪了下去:“陛下。”

犰鳥出來了!

就在犰鳥冒出來的同時,奇跡般的,剛才周身那種撕扯般的劇痛,那種千鈞壓身的痛楚,跟着不翼而飛!

邱葉輕輕舒了口氣,旁邊的宰相也緩和了神色。

邱葉随意擡了擡手:“嗯,這樣才方便講話。”

江昶仍舊在自己的身體裏,他驚慌失措地看着這一切,他聽得見看得見,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以前每次犰鳥上身,都是在極為危險的關頭,犰鳥冒出來也是為了殺戮,與其說上身,倒不如說變為野獸。

然而此刻,犰鳥竟然老老實實跪在邱葉面前,像個忠誠的奴仆!

“起來吧。”邱葉不經意地擺擺手,“和我說說那邊的情況,這孩子肯定有所隐瞞,我懶得費力撬他的嘴。”

“是。”犰鳥站起身來,“雷神之怒的控制權已經更換,并不在朱玄手裏,他只有一半的控制權,另一半控制權在梁鈞璧手中。”

邱葉微微揚起眉:“在梁鈞璧那兒?”

“是的。就是上次更換控制權時,陸離與梁鈞璧做的手腳。”犰鳥說,“此事只有岑悅知道。如果談判破裂,國會将把梁鈞璧的身體送到爪哇巨犰星,以他的靈魂力啓動雷神之怒。”

江昶在自己的身體裏聽見這些,雖然只剩了靈魂力,他也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涼透了!

最後的底牌就這麽輕易被對方翻了出來!

邱葉輕輕一笑:“他們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殺梁鈞璧?”

“他們的确打的這個主意。”

江昶默默聽着主仆二人的對談,他覺得犰鳥的語氣聽起來和以前不太一樣,仿佛喪失了活力,沒有了自主性,成了個有問必答的機器。

他聽見邱葉繼續問:“是誰想出的更換啓動權這個馊主意?這麽早就對母星起了疑心……是陸離那只老狐貍,還是梁鈞璧自己?”

犰鳥停了停,才道:“是梁鈞璧。”

四下裏,安靜異常,安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只有那棵巨大的囚蓮樹,半透明的枝丫在黑如墨的無邊天際之下輕輕搖曳。

然後,江昶聽見了邱葉仿佛呓語般的聲音:“真可惜,看不見他痛苦的模樣了。要不然,咱們把岑悅變成噬魂者,怎麽樣?犰鳥,你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嗎?”

江昶僵住了!

“有點麻煩,但并非不可行。岑悅身體裏雖然沒有‘種子’,但他接觸過soul2.0,已經做過标記,陛下可以暫時令他失去理智。”

江昶的腦子空白一片,難道說soul2.0這東西……

邱葉哈哈大笑:“只要一個小時就足夠了,就讓他把梁鈞璧的女兒給活活咬死,再讓梁鈞璧醒過來,親眼看見這一切。嗯,那一定是令他終身難忘的一幕畫面,只可惜要讓鈞璧醒過來,就得讓他徹底遺忘我——不過無所謂,反正他也并不想記得我。”

江昶聽到這兒,再也忍受不下去,他像瘋了一樣發出狂吼!

他今天,非得殺了邱葉不可!

那是一種非常古怪的狀态,江昶在自己的身體裏,用自己的靈魂去攻擊另一個靈魂,原來靈魂的變化比肉體自如得多,他死死纏咬着犰鳥的靈魂力,雖然膨脹起來的犰鳥明顯要比他壯大很多倍,因此這攻擊猶如細蛇咬大象。

可是這種不顧一切、魚死網破的瘋狂明顯起了效,江昶覺得自己的靈魂力仿佛化作一柄無處不在的刀,在犰鳥的靈魂裏到處亂捅!

犰鳥痛苦地噗通跪在地上,邱葉大驚,一把抱起他。

“你瘋了?!這是你自己的身體!再這麽亂來,你的五髒會出血的!”

“就算五髒六腑爛穿了我也不怕!”江昶狂叫,“今天不殺了你,我誓不罷休!”

邱葉發出輕輕的啧的一聲,他将江昶拉開,與那株囚蓮樹保持了距離。與此同時,江昶感覺到,犰鳥那龐大膨脹的靈魂力漸漸縮小,縮小,再度縮回到最初那點不起眼的微屑,如芥子,比芥子還要小,還要不起眼。它就這麽在江昶靈魂力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無蹤。

周身的壓力和劇痛再度回來,江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江昶醒過來時,躺在一張錦繡軟榻上。

仿佛是清晨,陽光明媚,四周圍的空氣裏彌漫着花香。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發現周圍景物很眼熟。

是他第一次見邱葉時的玫瑰花圃。

只不過上次見到的都是紅玫瑰,這一次,花圃裏開滿了白玫瑰。

想必那些紅玫瑰都被邱葉下令,給一一鏟除了吧。

江昶艱難地支撐起身體,他這才看見,邱葉正坐在他身邊,面前的小桌上,擺着紅茶和奶油小點心。

“哦,你醒了。”邱葉神色又恢複了早先的溫煦恬靜,他看了江昶一眼,淡然笑道,“正好,茶點都準備妥當了,如果還有力氣,就起來吃吧。”

他這一日三變的态度,讓江昶疑惑,難道剛才那一切都只是自己做夢?

不,不是做夢,江昶依然能感覺到肺腑的疼痛,剛才他在和犰鳥的搏鬥中受了傷。

他把身體用力往後縮了縮,啞聲道:“你裝神弄鬼的,又想幹什麽?!”

邱葉端起紅茶,慢慢喝了一口。

“如果我真的想要你的命,你早就死了。”

“你也不敢殺我!”江昶喘着粗氣,冷笑道,“如果我死了,雷神之怒立即就會對準你和你的宮殿!”

邱葉索然地擡了擡眼皮:“你真以為我怕那玩意兒?”

他這副漠視生死的姿态,讓江昶不由打了個哽。

“那你也得為你的一億臣民着想!”

“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邱葉淡然道,“這個星球上的一切都令我作嘔,如果有誰幫忙消滅他們,我會不盡感激。”

江昶發起抖來:“你怎麽能如此冷血!”

“換做你,江先生,像我這樣活幾十年,我敢擔保你的人性不會比我更充沛。”

“到底發生了什麽?”江昶忍不住問。

邱葉擡眼看了看他:“你真想知道嗎?”

“難道你真的不願意傾訴?真的想把一切都帶進墳墓嗎?”江昶也盯着他,“忍受了那麽多年的痛苦,真的一個字也不願講嗎?”

好半天,他才聽見了回音。

“這是一個漫長的故事。”邱葉緩緩道,“如果你有耐心的話,我可以講給你聽。”

三十多年前,邱葉離開爪哇巨犰星,抱着“反正活不了多久”的覺悟,來到了天鹫主星。

一開始,邱葉被拒絕入境,他不得不像那些倒黴的樹人一樣,呆在隔離區,只能見到機器人,見不到一個活人。

邱葉反複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善意,說自己只是來參觀的,并且也活不了多久了,想看看母星的真容,這是他的夙願。

同時他也将個人資料奉上,以期證明他真的不是間諜,政治陰謀者或者別的什麽不良用心的人。

邱葉等了很久也沒有得到回複,正當他感到絕望,打算跟着下一班商船離開時,有消息傳來,皇帝陛下想親自接見他。

邱葉非常興奮,這麽多年,副星對母星一無所知,僅有的一些傳聞也都只是傳聞而已,沒想到他這次一來,就能見到母星的皇帝。

母星的皇帝陛下看上去非常老,好像已經活了很久很久,連身上的人的氣息都所剩無幾。

邱葉誠惶誠恐,他第一次見到身份比他高這麽多,而且明顯顯出了老态的人。

但是皇帝陛下一點都不介意,他熱情接見了邱葉,哪怕邱葉表示自己并不是官方代表,只是個無名的旅行者。

在邱葉看來,這位皇帝陛下,不僅沒有一絲傲慢疏冷,反而表現得異常誠懇。他在會談中,詢問了邱葉很多事情,對他的人生,事無巨細打聽得周周全全。

“我那時還太年輕,拿鈞璧的話來說,心裏沒有一點城府,對政治和陰謀什麽的,更是一竅不通。”邱葉說到這兒,淡然一笑,“也是。我要懂那些東西幹什麽?在鈞璧身邊,什麽事情都是他照顧好的,那些黑暗的東西,我用不着去了解。”

然而盡管不谙世事,懷着一顆詩人般浪漫的心,當時的邱葉,依然感覺到了不對勁。

來的路上,護送他的只有機器人,一個活人都看不見,進來宮殿,仍舊看不見活人侍衛,也沒有活人武士或者活人仆傭……全部是機器人。

就好像這偌大的宮殿,甚至這整顆星球,就這一個活人。

“當初我們就是坐在這裏交談。”邱葉屈起手指,輕敲桌面,“我當初的靈魂力非常弱,生命也快枯竭了,所以會談中,我始終感覺到強烈的不舒服,我以為是我的壽命到頭了,其實,是受到了那棵樹的影響。”

談話期間,皇帝非常關切地詢問邱葉的身體,當得知邱葉已經活不了多久時,皇帝表示極度惋惜,并且告訴邱葉,自己将盡一切力量,救活他。

“我不怎麽相信他的話。”邱葉說,“天鹫副星的所有醫院,我和鈞璧都跑遍了,任何一絲希望我們都沒有放過,結果仍舊是失望。”

邱葉當時,抱着一股死馬當活馬醫的戲谑心态,對皇帝表示了感謝,并且承諾,如果真的能被他救活,延續了生命,那麽他将盡一切可能報答皇帝的恩情,無論皇帝要求邱葉做什麽,他都答應。

皇帝聽見了他這番話,衰老的眼神微動:“邱葉先生,天鹫星的人相信誓言。你真的會信守你的承諾嗎?”

邱葉當即表示,自己絕對信守承諾。更何況,是面對母星的皇帝陛下,他就更不可能食言。

皇帝微微點頭:“那麽,我一定會救活你,讓你的生命重新變得充滿活力。”

江昶聽到這兒,心裏疑惑越來越多。他感覺邱葉說的話裏,有一些不對勁的東西,這次卻不是邱葉在隐瞞,而是,就算邱葉講的都是實情,也依然讓人覺得處處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然而江昶轉念一想,母星上發生的事,又有哪一件是合乎常理的呢?

于是他幹脆問:“看來對方兌現了承諾,他真的把你治好了。是用的什麽辦法?”

邱葉淡然道:“跟你說過,他将他的靈魂力給了我。”

江昶一怔:“他把他的靈魂力給了你?那他怎麽辦?”

“跟你說過的,死了。”

“死了?!”江昶震驚得想站起來,但身上卻沒有一點力氣,“可是……”

“他早就想死了,可是,死不了。”

如果說當時的邱葉是求生而不得,那麽那位皇帝陛下正好相反,他是求死而不能。

從獲得意識起就在這座宮殿裏,不能離開,也無法離開,他走不出皇宮的範圍,因為那棵能夠識別靈魂力的囚蓮樹将他牢牢鎖在了這裏,就像被囚蓮給鎖住的囚犯,走到邊緣地帶就會感到無形的阻礙,像一面巨大無邊的玻璃牆擋在面前。他甚至無法自殺,不管采取多麽暴力的自殘方式,最終他都會發現,自己在瀕死的無意識中爬到了囚蓮樹下,然後,源源不斷的靈魂力再次湧入他的體內……

“之所以了解這些,是因為他用過的手段,我全都用過。”邱葉白得瘆人的臉上,露出一個諷刺的笑,“死不了,也出不去。像個富麗堂皇的地獄。”

雖然陽光溫暖地照在身上,但是江昶不禁打了個哆嗦!

“從我醒過來開始,就明白自己上當了,我的确是被他救活了,可是,我也只能這樣活着。就像他的祖先……不,談不上什麽祖先,他也是這樣被诓進來的,和我一樣。解決辦法只有一個,找到下家,把靈魂力全都給他,讓囚蓮樹轉而去盯着他,自己就可以死了。”

江昶大大張着嘴,瞪着邱葉,他明白了很多事,但更多的疑惑湧上來,他甚至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不也采取這種辦法,尋求解脫是嗎?”邱葉笑了笑,“因為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偶爾弄來的兩三個外星域商人,根本接受不了這麽強大的靈魂力——你知道當時那個皇帝為什麽如獲至寶地把我接進皇宮裏?因為作為一個容器,我是很難得的。我弱得令人發指,是幾世罕見的弱靈魂力者。”

邱葉伸出手指晃了晃,在江昶和自己之間比劃了一下,“就像當初只有你能救你的魂奴,最強者是極少數,最弱者同樣也是極少數。咱們這種很難找的弱靈魂力者,恰恰是最優質的承載物。”

“所以,并非是生下子嗣就能解決問題……”江昶喃喃道。

“那只是無聊的幻想,紙片人妄圖把夢做得更穩妥一些。”

江昶聽不懂他的意思,不過他沒再問。

難怪邱葉性情大變,孤零零關在這樣的地方數十年不許出去,甚至連自殺都辦不到,不管是誰都會發瘋。

“那麽犰鳥又是怎麽回事?”江昶又問。

“他也是個人傀,我唯一能指揮控制的,就是人傀。”邱葉淡然看了他一眼,“一種低人一等的生物,由囚蓮樹所生,完全依靠操控,操控強度以和囚蓮樹的距離來判斷,就是說,離得越近操控越得力,離得越遠越容易失控。”

喪失自由的邱葉不肯甘心,他在極度的痛苦和折磨中想出了一個辦法:操縱一個人傀,讓他離開母星,回去天鹫副星報信。

“我最初的希望,是想把這一切告訴鈞璧,我想告訴他我沒死,我想讓他來救救我,但是皇宮內部一開始連不上星域全網,那個家丁死後,網絡也斷了,我處在一個徹底封閉的監獄裏。人傀,是我唯一能送出去的東西。”

那個人傀被邱葉命名為犰鳥,取自他最後落腳的星球爪哇巨犰星,和他最喜歡的詩作《飛鳥篇》,二者各取一字。

“我自以為計劃很完美,因為這個人傀裏含着我原始的靈魂力,相當于我的一部分。我覺得他離開母星後,一定會第一時間去找鈞璧,把我身墜地獄的痛苦告訴他,讓他想辦法來拯救我。我相信鈞璧一定會來救我,他對我那麽好,從來都舍不得我受一點苦。”

江昶悄悄垂下眼簾,他忽然不敢去看邱葉臉上的微笑,雖然只是傾聽,但他內心早就感受到了那種錐心刺骨的痛。

邱葉的笑容,仿佛像瀕死之人就是不肯死心,還妄圖掙紮一番,但卻發現不管怎麽掙紮,命運已經注定……那是嘲弄的笑,不是在嘲弄別人,是在嘲弄他自己。

“但事實上,我根本就不了解人傀這種東西,它們完全依賴囚蓮樹,離得近了,就毫無頭腦只知道忠誠,呆頭呆腦言聽計從如機器人,離得遠了,就只剩下惡毒的攻擊本能,一開始我甚至沒法操控它。”

讓邱葉萬萬沒想到的是,回到天鹫副星領域的犰鳥,并沒有如他計劃的那樣,第一時間去找梁鈞璧求助,而是在剛剛登陸不到兩周時間裏,就吞噬了一個魂主。

“人傀是最佳的作戰武器,江助理,你知道為什麽?因為它們沒有真正的靈魂,所以永遠都覺得空虛,永遠都想吞噬和殺戮。這是他們的本能。他們就會成為最好的軍隊,對我言聽計從舉止如一,如果在囚蓮樹的控制範圍之內,他們會是一只紀律嚴明、廉潔奉公的隊伍,如果離開這顆星球,他們也會成為開關握在我手中的大殺器。”

身在皇宮的邱葉,無法控制瘋狂的犰鳥,但他又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麽,于是他只有眼睜睜地看着犰鳥大開殺戒,不停吞噬魂主,給自己的故土造成軒然大波……

“我摸索了很多年,才逐漸掌握遠程控制人傀的辦法,就是說,能夠掌控他們瘋狂的開關,宮內的網絡,也是我花費十年時間才修複好的。”

江昶默不作聲地聽着,忽然,他開口道:“但是被官方追捕了十年之後,犰鳥突然消失無蹤,這又是怎麽回事?”

“因為人傀的壽命就只有十年。”

江昶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來了,葉南桦告訴過他。

“就是說……他死了?!”

邱葉端起茶杯,但是沒有喝,他望着遠處如彤雲的織錦玫瑰,好像在欣賞,又好像沒有。

“如果你是指具體某個人傀,那麽犰鳥一號确實已經死了,但人傀的生與死不像我們界定得那麽清楚,因為真正給他靈魂力,讓他活着的人,是我,而且當初我只對他下過一個命令:不要死。我原指望他歷經千難萬險去尋找鈞璧……呵呵,卻沒想到他會想盡辦法遍地播種,真的以‘不死’為人生己任。”

江昶積攢了全部的力氣,突然跳起來:“你為什麽不讓一切停在那裏!你為什麽要讓惡魔不停重生?!第一個犰鳥出現或許不是你的責任,可是後面呢!soul2.0有問題對不對!那東西和你有關!你到底想幹什麽!難道後面發生的一切,不是你在暗中操作的結果嗎!邱葉!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邱葉不出聲,只是微笑着,遙望遠處的玫瑰,他忽然輕聲一嘆:“玫瑰真的很美。是我最喜歡的花。江助理,你知道我和鈞璧的婚禮上,一共用了多少玫瑰花嗎?”

一個不相關的念頭,忽然竄進江昶的腦海。

他想起一件事。

就在邱葉下落不明的第十年,梁鈞璧離開國會,回到了高等學院,成為新任校長。

與此同時,他有了第二任魂奴岑悅。梁鈞璧與岑悅盛大的婚禮,就在那年的春季舉行,恰恰在玫瑰瘋狂盛開的五月。

……剛好就是犰鳥從公衆視野裏消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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