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孟筠庭被安置在了偏僻的客房中,條件雖然不咋滴,總算還是沾了洛少情的光,得了個落腳的地方。
月光傾瀉,他卻躺在床上左翻右滾折騰了好幾個來回,楞是沒睡着。按道理,如今過門是客,雖然待遇一般,可至少不用給那二少爺做牛做馬伺候他,該是快活才是,可自己這心中,總覺得有些不痛快。
洛少情将自己從葉家帶到了這裏,自己倒是雙腿一伸昏迷不醒了,他如今身無分文,寄人籬下又路途漫漫,要怎麽回去?齊家那老頭子看上去甚是不靠譜,也不知,那人還有沒有命撐的過這一劫。
想着想着,孟筠庭更加睡不着了,坐起身來一拍腦袋,罵将道,“孟筠庭啊孟筠庭,你腦子抽抽了是不是,如今都自身難保了,還擔心他個屁,人家什麽身份什麽待遇,你這爛命一條的,哪兒輪得到你瞎操心!”。
話是這麽說的,可剛一躺下吧,這心裏頭又有些範軟。這些日子相處久了,就光沖那張迷死人不償命的俊臉,倒也生出了幾分情誼來,何況人家好歹也算救過他。
思來想去,挨到半夜終是挨不住了,最終還是爬起身來,決定偷偷去那人房中瞧上一瞧。
蹑手蹑腳地出了門,一路往洛少情院子裏溜。才到院門口,就瞧見那人房門前面直挺挺地站了兩個小厮,像是要守夜的。
“啊呸,人都沒醒呢,至于麽?”孟筠庭又嘀咕了一句,左右瞅了瞅,趁着四下無人,悄悄挪到了院中,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側邊的窗子,好在窗戶沒從裏面鎖上,很快就推開了一條縫來。
孟筠庭伸頭瞧了瞧,裏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只得又挪了挪身子,把自己探進去些。
誰知那窗沿太高,他這麽一探,腳尖兒便離了地,以至于他整個人就跟竹竿兒似的挂在了窗沿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誰在那兒?”好死不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的時候,孟筠庭心中一驚,拼命瞪了瞪腿,卻是楞沒下的來。只得這麽半挂在窗沿上,撅着屁股一回頭,同身後的展風打了個照面。
“孟。。。。兄弟?”值夜的展風瞧着眼前挂在窗戶上的人,不确定地問了一句,繼而一手抓住了他的腰帶,将他拖了下來。
孟筠庭得了自由,粗喘了一口氣,剛想開口道聲多謝,卻瞧他一臉想笑又不忍笑的模樣,羞得喉頭一梗。
“孟兄弟,是來看望洛二少的?為何不走門呢?”展風有些奇怪地問面前的孟筠庭,卻見他白淨的臉上唰地一下完全漲紅了,倒是比女孩子還秀氣幾分。
他之前覺得孟筠庭行為粗俗,不修邊幅,身上市井氣息太濃,對他并無好感,此刻才發現,對方若是仔細去瞧,倒是生了一副清秀的好樣貌。
“呃。。。。沒沒沒,那個,路過,我路過而已。”孟筠庭連忙擺手,拔腿便溜。
“這樣啊,洛二少怕是還未醒,不過既然來都來了,要不要進去瞧瞧?”
“不用不用。”
展風此話一出,孟筠庭更是兔子似的溜的飛快,一會兒便不見蹤影了。
展風瞧着孟筠庭離去的方向,笑着搖了搖頭。
孟筠庭一路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停下了腳步,忽然又變的垂頭喪氣起來。他從小就跟單司渺混在一起,雖說自己虛長他兩歲,一向以哥哥自居,可不知不覺中,才發現自己才是依賴對方的那一個。
單司渺腦子好使,學東西也快,從前他倆去書齋裏偷書看,單司渺三個月內便看完了孔孟老莊,春秋國策,自己卻連一本三字經也讀不順溜。跟他在一起時,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信手拈來。如今他做了武林新貴之後,孟筠庭的日子更是閑适富貴,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
如今真正離了他,孟筠庭才陡然發現,他除了一個破命盤,和半吊子算命的本事,什麽也不會,什麽也做不成。
“唉。”孟筠庭從懷中掏出了他的命盤,重重嘆了一口氣,心想着,明日還是出去替洛少情算一卦吧,總比什麽都不做來得強。
第二日一大早,太陽剛剛露了尖兒,整個白河鎮便漸漸蘇醒開來。
街道上的鋪子大多還沒有開店,只有幾個叫賣的早點攤子,早早地備好了食材,熱氣騰騰地下了鍋。
“面條咧,剛出鍋的熱乎乎的面條。”
早起而作的一般都是體力工,在攤子上點上一碗面條,兩個饅頭,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幹活兒。
只三三兩兩地在街邊坐下,便瞧見一個書生,手中拿了幾枚銅錢,一個奇怪的盤子,一路走一路念叨,時不時地還丢下一個銅錢來,複又再撿起來繼續往前走。
這個書生,自然是咱們的神算子,孟筠庭孟大爺。
“九三,棟桡,兇。”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
“上六。。。。。過涉滅頂,兇。無咎。”
孟筠庭皺了皺眉,看着手中的卦象,左思右想也解不出個一二來。這等奇異之象,他還從沒有碰見過。煩躁地撓了撓頭,心道若是他以前用功些,将周易龜蔔多讀個幾遍,說不定還能尋出些頭緒。
“咦?”
就這麽一路走過了幾條街,手中的命盤忽地轉了一轉,使得孟筠庭停下了腳步來。
擡頭一瞧,面前一條深不見底的幽晦巷子,蜿蜒不知通向何處,巷子裏三三兩兩站了幾個刺頭兒,粗布短衣,兇神惡煞,一看便不是什麽好相與之輩。巷子口用範舊的木頭懸了一個牌匾,上頭依稀寫着“暗巷”二字。
“九二。。。。。遇主于巷,無咎,是這裏了。”孟筠庭嘴角一咧,心道天無絕人之路。
路是路,可就是有點兒窄。
這仔細一看,那群流氓堆裏似乎還有幾個熟面孔,像是前日裏同他和洛少情起沖突的那幾個,也不知是不是認出了他,正嘀嘀咕咕對着前面一個沒見過的大胡子說着些什麽,時不時地還朝他瞄上兩眼。
孟筠庭咽了口口水,伸長脖子往裏瞧了瞧,見裏頭幾乎都是些三教九流之衆,估摸着也就是些賭場暗娼聚集的地方,再說不好聽些就是流氓窟。痞子小偷紮堆處,官府也懶得去管,這種地方稍大的都城裏都會有那麽幾個。
摸清了個大概,孟筠庭便壯了膽子往巷子裏走,只剛走進去沒兩步,就成了衆人圍觀的對象,給盯得他渾身發毛,直到迎面而來的幾個“熟人”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圍了上來,孟筠庭才知道這又少不得一場周旋了。
只見他目不斜視,昂首挺胸,裝作一副常來的模樣,打算繞過他們,卻沒想到,人家手臂一擡,就給他攔住了去路。
“喲,哪兒來的白面兒書生,新面孔啊。”攔他的是剛剛那個大胡子。
“這位壯士,我是來找朋友的,給個面子,借過。”孟筠庭咳嗽了一聲,往左移了一步,那大胡子也跟着往左移,他往右,人也往右。最後幹脆無賴地往孟筠庭前頭一站,直接把路都給堵住了。
巷子本就不寬敞,那漢子又虎背熊腰的,一挺胸,胸毛直往外鑽,瞧的孟筠庭眼角直抽抽。
“哎呀,兄臺,我看你這面相,怕是要有血光之災啊。”孟筠庭忽然一擡,在他面上逡巡了一圈,啧啧搖頭道。
“嚯,還是個算命的啊,老子有血光之災?我倒要看看是誰先有血光之災!”那壯漢手一擡,将拳頭捏的咯咯作響,孟筠庭瞧他那拳頭如鬥大,若是當真落道了自己身上,怕是一拳就小命難保。
嘎——
空中傳來一聲烏鴉的鳴叫,那漢子剛打算出手給孟筠庭一點教訓,便見面前的人抱着頭往地上一蹲,還沒來得及發作,便感覺左眼一痛,竟是被一只騰空而下的烏鴉給啄傷了。
“啧,你看吧,我說了你還不信。”孟筠庭拍了拍衣擺,瞧着眼前的漢子捂着眼睛痛呼出聲,周圍的幾個卻是面帶驚恐地瞧着他,一時間不敢再有動作。
大搖大擺地晃蕩着袖子走了過去,直到路過巷子裏的一家賭坊,被人驟然拽了進去。
“孟筠庭,你要死啊,跑來這裏做什麽!”面前的青年破衣爛褲,肩頭還落了一只神氣的烏鴉,可不正是淮陽城中的霍有有。
“你不也在這兒嘛,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麽跑這鎮上來了,來這裏賭錢啊?”孟筠庭見到他,心中竊喜。
“啊呸,小爺我是來探消息的,你個二愣子書生,你知道這什麽地方?就敢往裏闖,被人賣了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什麽地方?不就一暗場巷子嘛。”
“我說你這楞頭青,單司渺呢,他沒跟你來吧?”那霍有有緊張地朝他身後望了望,确定他最怕的那閻王爺沒一同跟來,才稍稍放心。
“先不說這個,你可知道,這巷子裏有沒有什麽神醫?最好是會治毒的那種。”孟筠庭勾起霍有有的肩膀,悄聲問道。
“。。。。。。。。。你中毒啦?”
“不是我,你先說有沒有。”
“有,有個屁,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倒是随處都是,這裏頭多少朝廷要犯,江湖惡棍,被人追殺無處可去才混在這暗巷之中的,就剛剛攔你的那個,柳州活人吞聽過沒,專吃你這種細皮嫩肉的小子,空手就能活扒了你的皮,扒下來還是一整張。”
“。。。。。。。。。”孟筠庭被他說的毛骨悚然,回頭瞧了瞧巷口處,趕緊拉了人往裏走。
“不對啊,我那卦象不會錯,一定有神醫在這兒。”
“得了吧,我在這兒混了快一個月了,也沒聽說過什麽神醫。”霍有有邊說着,邊從一旁路上撿了幾塊泥,二話不說便往孟筠庭臉上抹。
“你幹嘛!”孟筠庭揮開他的手,只覺得那泥中又臭又騷,像是剛剛有人撒過尿。
“懂個屁,就你這細皮嫩肉的模樣,在這暗巷裏頭走一圈,別的不說,先給人綁進倌場子裏,被幾十個壯漢輪個百來遍再說。”
“。。。。。。。。。”
“不過經你這麽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來了,這巷子裏,倒還真有個可能懂醫術的。”
“真的,誰?”孟筠庭一聽這話又來了勁,趕緊拽住身旁之人的手,急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