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任谷外亂成了一片,鳥語花香的內谷依舊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孟筠庭偷偷瞄了眼遠處執劍而起的男子,順手拔下了眼前的一株藥草。
“哎呀,都同你說了,這憐麻草不能這麽采,只能取最上面最鮮嫩的一小截,下面的枝幹是有毒的。”一旁的清歌恨鐵不成鋼地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孟筠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眼瞧着單司渺同洛少情瞬間又過了十多招,洛少情劍鋒一抖,逼開了對方的空流掌,帥氣十足地落了地。
孟筠庭剛想拍手稱贊,便見洛少情收了劍,眼一轉,向自己處而來。老臉一紅,趕緊收回了目光,假裝專心致志地采藥。
“孟筠庭。”
第一次聽到對方叫自己的名字,孟筠庭猛然擡起頭來。
“你喜歡什麽東西?”
“哈?”
“喜歡的東西。”洛少情又問了一遍。
“。。。。。。。我喜歡的東西?有很多啊,比如好吃的,好玩的,金銀珠寶,绫羅綢緞,古玩奇珍,凡是俗人愛的我都愛!還有卦書啊,命盤啊。。。。。還有。。。。。。。。。”
“知道了。”洛少情沒等他說完,便轉身離去。
孟筠庭有些失望地攪了攪手中的藥草,卻又聽他道,“去趟歸去來兮樓見你外公吧。”
“可是。。。。。歸去來兮樓這些天挂的都是紅幡。。。。。”孟筠庭在藥王谷已經待了整整一個月了,那老頑固就是要跟他怄氣,真是和小孩子一樣。
洛少情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孟筠庭對上那雙眼,心中咯噔一聲,連忙點了點頭。
“孟筠庭,人家懼內就算了,你這是嫁又不是娶,丢人嗎?”君無衣見人走了,搖着扇子上前調笑道。
“啊呸,誰說小爺要嫁他了?”
“哎?你去哪兒?”
“歸去來兮樓!”
“沒出息。”君無衣嗤笑了一聲,一把擋住了身後不懷好意攀上腰身的一只手,将人彈開了去。
“你說,他倆一起這麽久,不會還沒。。。。。。”單司渺走至君無衣身旁,動了動剛剛被扇沿打痛的腕子。
“你當人人都同你一般厚顏無恥麽?”君無衣眉角一挑,看向身旁的人。
“無恥?可我怎麽記得,當初明明是某人先主動勾引我的。”
“。。。。。。。。。。”
歸去來兮樓內,孟筠庭蹑手蹑腳地上了閣樓,一眼便瞧見了在藥爐面前忙活着的背影。
那背影已然有些佝偻,還被爐裏的煙霧嗆得咳嗽了兩聲,更是直不起腰了。孟筠庭見狀急忙上前遞上一杯茶,方鶴年順手接過,飲下兩口,才察覺到身後的孟筠庭來。
“臭小子,誰讓你進來的?”方鶴年見了他本是面上一喜,可又瞬間壓下了臉來。
“。。。。。。。我是你外孫,我不能來麽?”孟筠庭撇了撇嘴,他可不敢說是洛少情讓他來的。
“你還知道你是我外孫啊,差點氣死你外公我!”
“那也是你先挑事兒的嘛,再說了,哪兒有自己把自己外孫給賣掉的外公。”孟筠庭嘟囔了一句,見方鶴年眼一瞪,又咳嗽了起來,趕緊替他順了順背。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以後不氣你了就是。可你也不能逼我跟一個不喜歡的人成親啊,何況那還是個男人!”
“你喜歡的不也是個男人麽?”方鶴年見他還算有點良心,摸了摸胡子瞥了他一眼。
“那怎麽一樣!”
“怎麽不一樣?”
“老頑固,你非要跟我吵架是不是?”
“嗨,臭小子,叫誰老頑固呢?誰剛剛說不氣我來着?”
清歌氣喘籲籲地一跑進閣內,就看到了這精力旺盛的祖孫倆兒,差點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們這一個兩個的,還有規矩沒?又是誰讓你進來的?”方鶴年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指着清歌罵道。
“我。。。。。。不是我幹嘛來的!師尊了不得了,我們谷外來了好多人,說是。。。。。說是來送聘禮的!”
“啥?”孟筠庭和方鶴年同時出聲問道。
“。。。。。。他們帶了好多稀奇古怪的寶貝來,說是來為洛家二少上門提親的。。。。。。。”
孟筠庭見他有一眼沒一眼地瞥自己,心中咯噔一聲。替洛少情提親?提誰的親?可不就是他嘛。。。。。。。。
“你說清楚,來的有哪些人?”方鶴年問道。
“什麽人都有,将咱們內外谷全堵住了,好多我也不認識,不過大師兄瞧了讓我趕緊來禀告師尊。”
“。。。。。。走,随老夫瞧瞧去。”
孟筠庭跟着方鶴年來到谷前的時候,那裏已是一片聲嚣喧鬧。言恪帶着藥王谷衆弟子同還在不斷湧入谷中的江湖人士一一拱手行禮,顯得十分客氣。路間車上奇珍玲琅,幾乎鋪滿了整個甬道,從金銀珠寶到古玩字畫再到稀世藥材,應有盡有。
單司渺與君無衣正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瞧着熱鬧,而始作俑者,卻是遲遲沒有出現。
“這這。。。。。這怎麽回事?”孟筠庭被眼前太過壯觀的景象吓住了,說話都開始結巴起來。
“這位一定是方老谷主,聽聞洛少與貴公子結下良緣,我等是特地來為洛少爺送聘禮來的。”一個看來四十過半的文雅之士帶頭走上前來。
方鶴年一眼便瞧見了他手中的判官筆,豪傑榜上前十的高手,蘭陵客,雍不容。
“。。。。。。外。。。公?”孟筠庭側臉瞧去,見方鶴年哆嗦着手一張老臉憋的通紅,怕他受刺激過度,剛想安撫他幾句,卻見他一把撲向了那堆所謂的“聘禮”。
“這。。。。這是碧海水,東壁土。。。。。玄冥粉。。。知母,白前,仙茅,蒼術。。。。。。。龍膽。。。。。。”方鶴年越是翻越是激動不能自已,這些稀世藥石竟有幾樣連他藥王谷也沒有。
“哈哈哈哈,方谷主當真是目光如炬,除了這些,後頭還有其他兄弟送來的。”
“快,快開谷,請衆位俠士進谷一敘!”方鶴年笑眯眯地捧着幾樣藥材,吩咐道。
清歌張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藥王谷已封谷二十餘載,竟是在今日開了谷。
“還愣着做什麽!”方鶴年瞪了眼目瞪口呆地衆人,親自将這些人迎進了谷中。
等到大半個時辰後,人都走光了,孟筠庭才緩緩回過神來。
“厲害啊孟筠庭,你這也算是嫁入豪門了。”君無衣搖着扇子從眼前晃過。
“。。。。。。。記得照顧兄弟。”單司渺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走了過去。
。。。。。。等等,這什麽情況?
原本清淨的藥王谷內,一下子便熱鬧了起來。萬衆之客,別說是客房,甚至連吃食也有些供不應求。
好在那些人大多自備了口糧,也只派出了百餘名豪傑為代表進了內谷。可就算如此,方鶴年還是有些應接不暇。
“方老谷主,此次我衆還有兩樣寶貝獻上。”最上座的蘭陵客雍不容一拍手,下面的人便又遞上了兩個寶盒來。
打開一瞧,左邊盒中乃一明珠,徑盈寸,純白而夜光,可以燭室。右邊為一美璧,青白潤澤,宛若羊脂,玉璞而觸之溫涼,其間發絲如血,實為罕見。
“這是。。。。。。。”方鶴年小心翼翼捧起那方玉璧,在亮光處仔細打量着。
“随珠和璧。”雍不容緩緩道。
方鶴年這一聽面色一變,趕緊将手中玉璧放回了錦盒之中。随侯珠與和氏璧,春秋時的絕世之物,相傳失蹤了數百年的寶貝,光是這兩樣東西,價值怕是就要堪比小半個國庫了。相比之下,自己花在洛少情身上的那一滴蟳龍血,根本不值一提。
“去,把酒窖裏的那十幾壇玉竹青給我開了。”方鶴年一聲令下,拿出了藥王谷珍藏的佳釀。
座下的孟筠庭已經将面前的一條魚戳了個千瘡百孔,看着方鶴年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不停寒暄,實在覺得無趣,便幹脆偷偷溜出了大廳,去找那罪魁禍首。
洛少情似乎知道孟筠庭一定會來找他,早早地就候在了穹廬之中。孟筠庭瞧着院中月下獨酌的背影,頓了一頓,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你。。。。。。。”
“我餓了。去幫我煮碗面。”孟筠庭還沒說什麽,洛少情倒是先命令起他來了。
“煮什麽面!你叫來的那些人都快把藥王谷吃幹了!”孟筠庭沒好氣地落座在他對面,瞥了他一眼,“他們在前廳設宴,你不去?”
“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那些東西,你真打算送給藥王谷?”他覺得自己可沒這麽值錢。。。。。。
“嗯,聘禮。”洛少情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着孟筠庭移近了三分,孟筠庭眼瞧着面前逐漸放大的俊臉一動不動,直到對方微涼的唇間渡來了醇酒的芳香。
洛少情的吻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說有些生澀,但已足夠讓孟筠庭停止思考。二人就這麽嘴貼着嘴,鼻碰着鼻,似乎天地間其餘的一切事物都消失在這一吻之中,只剩下彼此,呼吸相抵。
那日歸去來兮樓上,洛少情許諾要娶自己,聽來怎麽都覺得荒唐。怕是藥王谷中,所有人連同孟筠庭自己,也沒有真信過。加上一月以來,對方就如同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更讓孟筠庭覺得他那日不過是權宜之計,想贏得方鶴年的援手罷了。
只到了這一刻,孟筠庭才忽然明白過來,洛少情同單司渺不一樣,他所認識的洛少情,從來都不擅于心計,也不會周旋于他人,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而言。
可就是這樣的洛少情,才更讓自己覺得難能可貴。
“你。。。。。。。。”良久,孟筠庭率先撤開了身子,一張臉漲得通紅。
“現在,可以煮面去了?”
“。。。。。。。。。。”孟筠庭直視着那雙看起來波瀾不驚的鳳眼,卻還是在裏頭發現了一絲窘迫。
原來,他也沒有那麽淡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