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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雖然不過才離開了兩個多月,可如今再一次站在了縛焰盟的大門前,孟筠庭卻有了些恍如隔世之感。

單司渺,君無衣,就連他藥王谷的那兩個師兄,往人門前一站也算得上是翩翩兒郎,這些人裏頭,也就屬他最上不得臺面了。一想到馬上就要跟洛少情的父親面對面了,孟筠庭這心裏就越發的慌起來。

用力扯了扯身上的衣擺,一擡頭,便瞧見了一群出門相迎的老老少少。

“少情,你可算回來了!”率先走上前的是兩個中年男子,一個矮胖一個高瘦,矮胖的那個笑嘻嘻的十分和藹,高瘦的那個則是一臉嚴肅,卻在見到洛少情的時候緩下了神色來。

“洛賢侄,可把我們好等。”

“爹,我回來了。”洛少情沖二人點了點頭,對後方的洛秋痕道了一句。

“先替你師傅解毒要緊。”

洛少情回頭瞧了眼言恪和他身旁的三師弟子規,二人沖衆位武林前輩行了一禮,女歇随後領着二人上前,“老爺,這二位是方鶴年方老谷主的愛徒,葉盟主的毒就要倚仗他二人了。”

“好,就麻煩二位少俠了,女歇你直接帶人進去先。”

“是。”

言恪二人進了門,洛秋痕的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一旁的單司渺同君無衣身上。

“這位,一定就是楊家的新家主,單小兄弟了。”

“洛前輩,何前輩,蕭前輩。”單司渺對着三人一一叫去,雖速不識面,卻叫來分毫不差。

“哈哈哈哈,原來聽洛兄說的我還不信,小小年紀能有如此作為,大約也離不得一番好運氣,可今日一見,果真是了不得,老夫想不信也不行了。”

“何前輩過獎了。”單司渺微微一笑,瞥了眼他身旁的蕭守業,只見他皺着眉上下打量着自己,似是不太認同。

“這位,想必就是所謂的武林第一公子,君無衣君公子吧。”蕭守業一開口,便将矛頭對準了他身後的君無衣。

君無衣的名聲在名門正派之中可算不上好。江湖中人一向認定他以色事人,忌憚的也不過是李鴻英的勢力。如今滕王閣一倒,誰還用得着看他的臉色,在衆人眼中,他如今不過是個失權的男寵罷了。

“蕭前輩。”蕭守業眼中的不屑任誰都看得出,可君無衣依舊客客氣氣地執着扇子微微一拱手,這派謙虛的作風倒不像是他了。

可見這縛焰盟之威嚴,是連君無衣也不敢造次的地方。

“若是老夫記的不錯,這縛焰盟的帖子可未曾送予過君公子,君公子如今出現在這裏,怕是不合适吧。”蕭守業這話已經算是在下逐客令了。

君無衣桃花眼一眯,握着扇骨的指節跟着一緊,剛待發作,卻聽一旁的人道,“蕭前輩想是記錯了,君公子是有請帖的。”

單司渺邊說着便從懷中掏出了一張請柬來。

“單家主這是何意?”蕭守業本就對這個來歷不明,鸠占燕巢的小子有些不滿,見他竟是拿了自己的請帖來糊弄他們,當下便不悅地眯起眼來。

“怎麽?難道縛焰盟有規定,赴約不可帶家屬不成?”單司渺微微一笑,眼神在衆人中轉了一圈,“可我怎麽瞧着,前輩們也都是帶了家屬來的。”

“家屬?荒謬,你姓單,他姓君,你二人非親非故,又何來家屬一說?”

“自然是家屬。”單司渺說罷徑直伸出手來攬住了身旁的君無衣。

君無衣見他如此,便是明白了過來,嘴角一勾,順着他的動作擡起了他的下巴,若無其事地在那薄唇上輕輕啄了一口。

這一下,衆人便愣住了。

洛秋痕見狀不對,趕緊上前攔住了氣急敗壞的蕭守業,“君公子既然已經來了,過門便是客,蕭兄莫要為這些小事動怒,”說着又轉而對一旁的洛少情道,“少情你來,為父介紹個人你認識。”

“婉君。”洛秋痕沖門後一聲輕喚,只見一名清婉動人的女子從衆人身後緩緩踱出,行了一記萬福禮,舉手投足間竟是大家風範。

“這是你蕭伯伯的女兒,蕭婉君。來,婉君侄女,這便是小兒洛少情了。”

洛秋痕摸着胡須替二人介紹道,表情似是十分滿意,一旁的蕭守業見到自家閨女,面上也跟着緩和了幾分。

“洛公子有禮。”那蕭婉君見洛少情當真如傳聞中的一般俊美無雙,心中雀躍,卻只微微一笑,梨渦淺現,不曾落下一點失禮之處。

只可惜,如此芊芊佳人,洛少情只看了一眼,連話也沒答便将目光移開了去。

“爹,我也有人想介紹你認識。”

一直龜縮在洛少情身後的孟筠庭一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拔腿就想開溜,卻還沒挪出兩步,就被洛少情一把拽至了跟前。

“這是孟筠庭,我與他已有婚約。”

若說剛剛單司渺與君無衣的大膽舉動讓衆人大驚失色,那麽此刻洛少情的話一出,他們連驚訝都做不到了。空氣仿佛被冬日的寒意徹底凍住了一般,一絲聲響也沒有。

孟筠庭被洛少情拎在身前掙脫不得,僵硬地沖着洛秋痕擠出了一絲笑來,可因為面部肌肉哆嗦的太厲害,實在是比哭還難看,孟筠庭最後實在是自己都憋不下去了,索性一捂臉,就當什麽也看不見。

“還請爹爹盡快籌備婚事,讓我娶他過門。”洛少情卻是權當沒瞧見這些人的表情,說罷這一句,便徑直拎着孟筠庭走入了縛焰盟中。

說他是懇請,倒不如說是知會。

君無衣見狀,也拉着單司渺随後跟入,路過蕭守業身旁時瞥見他一張鐵青的臉,眉角一挑,別提有多解氣了。

直到一行人先後進了主院,快沒影了,洛秋痕依舊抖着胡子,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

看來,縛焰盟的這個冬天,是閣外的冷。

一入縛焰盟,方知何為百家之争鳴。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門派,只要是能站的上點名號的,幾乎都聚集在了這裏。

單司渺一行人一路而來,格外的引人注目,人們紛紛私語猜測着,這幾位翩翩公子是哪家的青年才俊,如此出衆。

單司渺同君無衣被安排在了南邊的蘭苑中,言恪和那名喚子規的三師弟在離葉宮明較近的東苑裏,而孟筠庭則被徑直帶進了洛少情的房間。

洛少情的房間不在客院之中,單獨辟了個院子,清幽宜人,格局講究。孟筠庭一進去,便忍不住驚嘆了一聲。

“你在縛焰盟中還有單獨的院子?!”

“一年會來盟中小住幾月,師傅便把這裏留給我了。”洛少情回房第一件事,便是打水洗澡。這種事情向來該是女歇操辦的,可女歇似乎被洛秋痕叫去問話了,此下洛大公子親自動手,孟筠庭在一旁瞧得實在是別扭,便想上前幫他。

“不必,你去從櫃子裏再拿一套被褥鋪在地上。”洛少情吩咐他道。

“哈?。。。。。。哦。。。。。”孟筠庭撇了撇嘴,心想這同住一屋,搞了半天還是跟當初一樣,一點兒待遇也沒提高嘛。

一路舟車勞頓,孟筠庭也實是乏了,随意擺弄好了被褥,便大字往上一趟,不多會兒便打起了瞌睡。可這還沒睡上一會兒,便又被人用腳尖給輕輕踢醒了。

“上去睡。”

孟筠庭睡意剛起就被擾了清夢,揉了揉眼睛,不悅地呢喃了一聲,只覺得身子一輕,竟是被人抱上了榻。

這一驚,倒是清醒了過來,只見洛少情将他放在榻上,還替他掖好了被褥,才又轉身去收拾地上淩亂的床鋪。

濕漉漉的墨發垂在那人背後,浸濕了身上的白色單衣,隐隐透出裏頭漂亮的肩胛骨,格外引人遐想。孟筠庭擡手擦了擦嘴邊的口水,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未洗漱脫衣,趕緊又想爬起身來。

“這幾日我睡地上。”

“你睡地上?!”孟筠庭剛一腳跨出被褥,就被他這話給弄愣住了,“那怎麽行,這大寒的天氣,眼瞧着便要下雪,萬一着涼了怎麽辦?還是我睡地上吧,反正我皮糙肉厚的,也。。。。。。”

“不行。”洛少情說的幹脆。

“。。。。。。那要麽我去住客房好了,縛焰盟這麽多地方,也不差我這一間。”

“不行。”

“。。。。。。。那。。。。要麽我倆一起睡?”孟筠庭紅着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不行。”

意料中的答案。。。。。可孟筠庭剛一低頭,便又聽對方小聲補了一句,“還未成親。”

“。。。。。。。。。”望着對方笨拙忙碌的背影,孟筠庭摸了摸發燙的臉頰,匆忙轉身,睡了下去。

“事情經過,大致就是這樣。”

書房之中,女歇将這一路發生的事一一道來,當然,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有些事該如何去說,她心中自有計較。

擡眼瞧了瞧洛秋痕身後的蕭守業同何幾道二人,心下沉吟:如今宋家滅門,楊家易主,五家之勢已不同以往,若是洛少宸的身份在這時候被揭穿了,怕是洛家在縛焰盟中也站不住腳跟,是所以,少主才不急着拆穿洛少宸的身份,自己自然也不好多嘴。

“原來如此,那小子是方鶴年的外孫。”洛秋痕聽明白的緣由,終是稍稍松了一口氣,嘆息道,“這方鶴年也真是脾性古怪,竟是信這飄渺無據的卦象之說。”

“這麽說來,少情要娶他,也算是權宜之計,洛兄可以放心了。”何幾道安慰他道。

“畢竟也是個男人。”話頭一回來,洛秋痕便眉頭緊皺。他本是估摸着就算洛少情看不上蕭家的女兒,這莺燕環繞下,也或許能有只花片草能融得了他的冷眼相待,可萬萬沒想到,這八字還沒一撇,竟是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子給攪亂了局面。

“家主現下打算怎麽辦?”

“。。。。。再容我想想。”洛秋痕扣着手沉吟道。

“哎,洛兄莫要過于擔憂了,少情雖說寡言少語,畢竟也是識得大體的名門子弟,你同他好好談一談,他總會明白的。”何幾道見洛秋痕愁眉不展,又開口道。

“依老夫看來,這一切緣由當在那不知恬恥的小子身上,當真是物以類聚。斷袖之癖,□□之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竟還有臉來糾纏他人,當真是罪不可恕,洛兄不如直接将那小子連同那單司渺君無衣一同逐出縛焰盟即可。”

“不可。”蕭守業說的铿锵有聲,卻沒料到洛秋痕一言否決了他的提議,“先不說那單司渺現是名正言順的楊家家主,單單憑那孟筠庭的身份,我們也不能得罪。如今葉盟主的毒仍要依賴他藥王谷,若是此時将他們趕出盟外,豈不是斷了葉盟主唯一的生路?”

“洛兄說的是,是我們考慮不周。”見蕭守業還想再說,何幾道沖他使了個眼色,“可洛賢侄那裏,畢竟還是要引導一番的,不然,咱們幾個老家夥一塊兒去說道說道?曉以大義,總會将他拉回正途。”

“。。。。。。。哎,你們是不了解少情的性子,他說出口的話,向來。。。。。。罷了罷了,晚些時候我先同他談談。”

洛秋痕說着,深深嘆了口氣,他依稀記得,洛少情五歲之時,在家門口撿到過一只小貓兒,那貓兒太小,眼瞧着失了母貓的奶水便要活不成了,洛少情卻堅持要替它尋回母親。那也是一個嚴冬,大雪紛飛的日子,洛少情竟是生生頂着冰風雪雨揣着貓兒在城裏苦尋了兩天兩夜,最後還是洛秋痕想了法子,托人弄來了一只剛剛生産過的母貓,才将洛少情哄騙了回來。

那時,小小年紀的洛少情,已是一臉冷靜淡漠的模樣,可骨子的倔強和果敢,卻只有他這個當爹的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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