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二人行至當中的一個茅屋前,還未進門,就聽見了裏面朗朗的讀書聲。讀的,是禮記本中的王制少儀篇。
“公子,接您的人到了。”霍剛一拱手,恭恭敬敬朝裏行了一禮。
吱呀一聲,門開了,只見屋裏行出一個溫雅儒生,長眉善目,手持書簡。見到渾身血污的單司渺先是一驚,繼而又禮貌地笑了開來。
霍剛咳嗽一聲,想提醒單司渺附身行禮,卻不料對方瞧也沒瞧自己一眼,只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似乎在考量些什麽。
“單門主?”霍剛出聲喚道。
“俠士想是一路辛苦了,快請進去說話。”書生伸出手來,将人往屋裏請,單司渺也不與他客氣,只點了點頭,便擡腿步入了屋中。
一進屋,炭火的溫暖讓單司渺長長舒出一口氣來。
“在下李陵信,不知俠士尊姓大名?”
“公子,這等粗活讓我來便是。”霍剛見人親自端了盆水,要替單司渺擰巾子來擦臉,趕緊迎了過去。
“不必,俠士九死一生為我而來,這等小事又算的了什麽。”李陵信說着,将手中的巾帕遞給了桌旁的單司渺。
“公子叫我單司渺便可。”單司渺接過那帕子,細細将臉上的血污擦了幹淨,目光卻是忍不住在屋內四處打量起來。
這小小茅屋之中,除了一張書桌一張床,便是滿屋子的書籍,墨香四溢,若不是立在山頂上,就似是平常的讀書人家。
“原是單大俠。” 李陵信替他倒了一杯茶,卻見人一雙黑瞳又落到了自己身上,瞧的他有些不自在。
“我已讓人備好酒菜,單門主不如先稍作休息,好讓我等為你接風洗塵。”霍剛見單司渺這般毫無避諱,趕緊出聲岔開了話題。
“不必了,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這,我得先命人安排一番,屆時大隊人馬會從正面與側面兩個方向分別下山,引開敵人,我們則從山中密道悄悄離開。”
“不知單門主覺得帶幾個人随行比較穩妥?”
“你我二人足以。”
“。。。。。。。。”
“明日一早便走,勞煩霍大哥早作安排。”
“這麽急?”
“我倒是不太急,就是怕你家盟主等不及。”
“公子。。。這。。。。。”
“就聽單門主的安排吧。”
孟筠庭是被生生凍醒的。
一睜眼,面前一片漆黑,若不是一旁的人摸索着踹了他好幾腳,他還以為是自己瞎了。
“君。。。。。君無衣?”孟筠庭坐起身來,牙齒忍不住打着顫道。
“。。。。。是我,別瞎摸。”君無衣被他按到了大腿上的傷口,忍不住嘶了一聲。
“我們這是在哪兒?”孟筠庭裹緊了身上的襖袍,搓了搓手,雖說此下正值嚴冬,可這裏周遭的空氣似乎比外面還要冷上幾分,實在是讓人難以忍受。
“好像是在冰窖之中。”
“冰窖?!怪不得這麽冷,何家那兩父子也太毒了,這是要活生生凍死我倆不成?!”
“我看着倒不像,還留了兩床棉被給你我的。”
孟筠庭聽了這話,在身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條厚實的棉被來,趕緊拎了往身上蓋。
“去他大爺的,這麽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多給幾床。”
“。。。。。你有空叫罵,倒不如留些力氣來取暖。”君無衣先撕下一塊下襟來包紮自己大腿上的傷口,又在懷中掏了掏,發現不僅是扇子,他所有的物品暗器,包括火折子也一同被拿走了。
“我那點破內力,幾乎等于沒有,頂個屁用。”孟筠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爬起身來想去找找有沒有可以出去的地方。
“不用去看了,你沒醒之前我已經查了個遍,只有下方有一道地門,被死死鎖住了,我用內力也推不開。”
“那怎麽辦?”孟筠庭這一聽急了,他向來最是怕冷,這地方讓他多呆片刻,簡直是要他的命。可此下別無他法,他只得緊緊貼在君無衣身旁,想從他身上汲取一點熱度。
君無衣眉頭輕皺,似乎在思考着些什麽。忽地耳根一動,凝了氣細細聽去,竟隐隐能聽到一些嘈雜的說話聲,看來,他們倒沒有被囚禁在荒無人煙的地方。
再仔細聽去,竟是有些人聲鼎沸的樣子。
“你身上還有沒有可以生火的東西?”君無衣忽然問道。
“我找找。。。”孟筠庭說着往自己懷裏掏了起來。
君無衣本沒抱着多大的希望。按照何家父子的心性,定是會收走他們身上所有的東西,可孟筠庭不會武功,說不定他們會疏于防範也未可知,這才有此一問。
“沒有?”
“嗳,你別上手,我自己來。。。。。。我記得出谷之時外公給了我一瓶藍磷粉,這東西遇風便燃,只是起燃易,燒盡也快,這麽一瓶,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夠了,拿出來。”君無衣聞言面上一喜,對他道。
“。。。。。。你可省着些用,這東西可貴着呢。”孟筠庭不情不願地嘟囔道。
黑暗中,君無衣只聽他斷斷續續從身上掏出了十幾個瓶子,伸手一摸,竟還有手掌大小的。
“。。。。。。你平日裏都把這些東西都藏在哪兒的?”君無衣好奇地問,想到之前何彥輕薄于他的時候,似乎也未曾發現過,更覺奇怪。
“。。。。你管我!”孟筠庭迅速套上了棉褲鞋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鼻頭,好在此下彼此瞧不見,不然定會被對方嫌棄的。
“是哪一瓶?”
“這瓶。”孟筠庭将手中瓷瓶遞給他,只見君無衣打開瓶子,迅速将其中藥粉倒在地上。
掌風一起,原本漆黑的冰窖內迅速燃起一道火光,君無衣便趁機看清了這小小的冰窖。
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樣,這冰窖不是在地下,而是在閣樓上。
舉手便能碰到露明的梁枋和檩木,疊梁式的構架,四跳的雙抄下昂鬥栱,制作精細,不像是尋常的人家。君無衣跳上梁枋推了推上頭的頂瓦,發現外面是包磚夯土封死的,看來上面也沒有出路。
怪就怪在,一般人家為了将冰塊留至夏日使用都會借着地氣來儲藏。把冰放在閣樓上,倒是稀奇的很。閣樓懸地,溫不保恒,冰塊若是遇熱很快就會融化,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除非。。。。還有什麽特殊的用意。
刺啦——
火光随着粉末的消耗開始漸漸小了下去,孟筠庭借着那可憐的火光烤着凍僵的手,一邊不知所以地偷眼打量着一旁沉思中的人。
君無衣忽然扭頭走向那唯一的地門處,蹲下身來細細瞧去。只見那微微凹陷的一塊圓形,足有七步長寬,四周還散落着一圈細小的孔洞,湊眼去瞧,隐約能瞧見下面的雕花明栿。
腦中靈光一閃,君無衣終于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麽地門,而是天花藻井的上方。把冰塊放在這裏,就是為了它。
在天花藻井上方鑽一圈小洞,再将冰塊慢慢融掉,化作的清水就會順着藻井小洞緩緩流下,形成一圈旖旎水簾,供人玩賞。這樣一來,既不會損壞木梁,又能根據溫度控制水勢大小,十分方便。
皇權貴胄,稱這東西為藻井寶簾,好在滕王閣中也曾有過這東西,才使得他忽生出一計來。
見那藍磷粉就要燃盡,君無衣一腳将身下的棉踢進了火光之中,以內力相催,棉被很快便着了起來。
一條不夠燒,君無衣伸手便去拽孟筠庭身上的那條。
“你幹嘛!”孟筠庭死死拽住棉被,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面前的君無衣。心想着這人平時看上去挺聰明的,怎麽這麽沒有常識,燒棉被取暖,這跟飲鸩止渴有什麽區別?
“拿來!”君無衣自不會跟他客氣,拎着棉被角狠狠一扯,便将人抖開了去。
孟筠庭絕望地看着剛剛被自己捂暖的棉被被丢進了火光之中,沒忍住哀嚎了一聲。
随着兩條棉被的燃燒,周遭的冰塊開始漸漸融化起來。君無衣趁機将那些一人高的冰塊一一震碎,加快融化的速度。
棉被不耐燒,很快火勢就小了下來,君無衣拾起地上的瓶瓶罐罐,挑了些帶有硫石等物的,二話不說便往火裏丢。
“喂,那個可是我外公的寶貝!”孟筠庭搶不過他,心道若是這場景被方鶴年瞧見了,定要找君無衣拼命的。
“寶貝重要,還是活命重要?”
“可就算你把這些全燒了,也支撐不到我倆出去啊。”孟筠庭見他竟是開始脫自己身上的衣物往火裏丢了,覺得他定是凍壞了腦子。
“看見地上的水了麽?”君無衣本是不想理他,可眼瞧着自己衣物漸少,便開始盯上了孟筠庭身上的那件襖袍。
“。。。。。。。。看見了啊,冰化了,不就成水了。”
“我們的下方定是個富貴雲集之所,等這水流順着這藻井流下去,底下的人便會注意到我們。就算被何家父子發現了,也不會放心不上來查看。”
“。。。。。。那,我們就有機會溜出去了。”孟筠庭接他話道,“聰明啊,君無衣。”
“過獎,脫衣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