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南陽郊外的一個奢靡閣子裏,每每到了晚間,都是閣外的熱鬧。
這裏雖不比秦樓楚館,來的卻都是江湖中出手闊綽的人物。可奇怪的是,這裏每一人都是帶了面具而入,帶着面具而出,沒人知道他們姓誰名誰,何門何派。不管你是世家子弟還是君子大俠,進了這道門,便可随心所欲,甚至一不小心弄死了人,也不會有誰去追究。
燈火通明的大廳內,醉生夢死中,淫聲豔語不絕于耳。
“爺,別急嘛,先來飲一杯如何?”
“這什麽勞什子的酒,大冷天兒的,怎麽還加了冰?”
“爺有所不知,此酒名為震魂,後勁甚烈,為緩陽性,需以冰相輔,保證爺一喝下去,便會雄風不滅。”
“哦?那定要試一試了。”
這正到興致處,卻忽然從頂上滴下了一滴水,正巧落在那杯中,一擡頭,水珠便成了水串,滴答滴答地往下漏。
“這怎麽回事?”底下坐着的人剛待破口大罵,卻一眼瞧見了上方的奇巧景象,當場愣在了原地。
只見那布滿了鳥獸雲雷紋的天花藻井處,忽地降下一圈甘霖玉露,順着地上的鑿道蜿蜒而下,自成一派曲水流觞,瞧來好不風雅。
“喲,你們這兒還有這麽奇巧的玩意兒呢?”
“可不是麽爺,這叫藻井寶簾,聽說起初只有宮裏才有的。可這兒還沒立春,按理說還沒到落水的日子才對呀。”
“是啊,怎麽忽然就落水了,要麽咱上去瞧瞧。”
“行啊,我也想瞧瞧這玩意兒到底有多稀罕。”
幾個好事兒的叫嚷着,喊了龜奴一路便往上走,很快便順着梁柱找到了頂上的冰窖。
“哎,爺,這上頭是冰窖,去不得。”
“怎麽去不得,爺可是給了錢的。”一腳踹開幾個攔路的龜奴,帶頭的一個矮子率先上了樓梯。
上去一瞧,只見冰窖下方有一道被鎖住的地門,正連着下方的藻井,水流就是從裏頭流出來的。伸手推了推,發現這門設計的甚為精巧,鎖頭是齒輪所制的開關,從外能輕易打開,從裏邊兒卻是有千鈞之力也頂不動的。
咔嚓一聲,門一開,裏邊兒忽然飛出一腳,将那矮子踹得滾下了樓,幾人定睛一瞧,只見一個衣衫不整的美人公子嘩啦一下跳了下來,繼而又跟下來一個俊秀的書生。
前邊兒的矮子将将爬起身,一瞧見那君無衣,便是雙目放光,面露□□。只是剛咽了口口水迎上去兩步,便又被君無衣一掌抵住了額頭。君無衣此下可沒功夫與他浪費時間,眼一眯,掌中一個用力,便當場要了這色鬼的命。
後頭的人見了,吓得連退三步,卻聽有人開口道,“他。。。。是不是滕王閣的那個君無衣?”
這話一出,君無衣心中便是咯噔一聲。因為面容出衆,又常常行跡于江湖,有人認得他并不稀奇,可這種情況下被認出來,可不是什麽幸事。
剛想看看是誰認出了自己,可放眼一瞧,眼前的人全都戴了面具,根本沒露出本來的樣貌來。
“君無衣,怎麽辦?”孟筠庭忍不住出聲問道。
“還能怎麽辦,跑啊。”君無衣拎起人就往下掠,只是那幾人又怎麽肯輕易放過他,一邊叫嚷着一邊追了下去。
大堂內,衆人一聽君無衣在此,頓時推開了懷中的男男女女,站起了身。能坐在這裏的本就是些好色之徒,又怎會放過這天賜良機,甚至有些已經在屋內辦起了事兒的,一聽到君無衣三個字也紛紛提着褲子跟了出來。
一時間,只見各色各樣帶着面具的男人追着一抹白影上蹿下跳,場面好不熱鬧。
“我去,別扯我腰帶,我不是君無衣!”孟筠庭被拉着一路東躲西閃,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身後不知哪個色鬼還摸了他屁股好幾把,氣的他一揮手,不小心打掉了對方臉上的面具。
被打掉面具的是一個大胡子,這人剛巧孟筠庭還認得,是之前縛焰盟中什麽乾坤派的掌門,平日裏瞧着倒是一副大仁大義的樣子。
“盧掌門?”
顯然也有人認出了他,那大胡子面上一紅,趕緊去拾地上的面具,卻不料剛彎下腰,就被人從身後打了一掌,打的他腳下一個踉跄,回頭一看,只見一人臉紅脖子粗地摘了面具。
“盧景治,還記得老子麽?”
“是你!”
二人顯然是冤家路窄,片刻間便纏鬥了起來。君無衣見狀心中一動,驟然提氣而起,一連摘下了周圍一圈的面具。
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江湖之中,本就結怨甚多,各門各派之間資源争奪不下,自然仇多過友,此下失了面具,新仇舊恨,彼此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堂內很快就亂了起來。
君無衣趁亂帶着孟筠庭一路往外沖,卻不料行到一半,又被人攔了下來。
攔路者是一個綠衫女子,擡手間遞過兩個面具,君無衣便收了剛剛要出的掌,戴上面具跟着人一路往內閣而去。
“公子,弟子未央,是楚姐姐門下。。。。。。”
“此刻不便多言,你速去傳信給将離和皇甫祈,就說我遇到了麻煩,讓他們前來接應。”
“不用通知姐姐們麽?”未央将人帶進了自己的房間,又探頭瞧了瞧外頭,好在場面太亂,沒人注意到他們。
“不必,楚楚跟簡雨她們現在縛焰盟中,為免打草驚蛇,我一會兒會先行獨自離開,一日後你再設法将這人送出去。”
“你一人?”孟筠庭見他要丢下自己,立馬跳了起來。
“這樓子裏定還有何幾道父子的眼線,你不懂武功,我帶着你走很容易就會被追上。所以我先去引開他們,你便趁機回縛焰盟去找洛少情。”
“你一個人引開他們?行不行啊。”孟筠庭聞言先是心中一暖,後又忍不住擔憂道。
“你說我行不行?”君無衣眉梢一挑,在未央房中借了兩件長褂,也沒顧得上是不是女子的款式,套上便往窗外跳了去。
“喂,小心點兒。”孟筠庭弱弱地喊了一句,有些頹然地瞧着身旁嬌小的女子放出了一只信鴿。
武林大會如同鬧劇一般才開到一半,縛焰盟的盟主便給人劫了去,這對整個武林正道是一個不小的打擊。除了洛秋痕與蕭守業等人,縛焰盟中一些二三流的門派已是傷的傷,走的走,樹倒猢狲散了。可此時南陽城中,來來往往的刀客劍俠,卻是有增無減,甚至從大到小的客棧中,已經漸漸沒了落腳之處。
奇就奇在,這些人形态各異,舉止豪邁,雖出身不同,如今卻似是一門一派般聚在了一起,在南陽城內外布下了天羅地網,勢要救出葉宮明。
“掌櫃的,這些人真要在這兒白吃白喝咱們的?”酒樓中,店小二瞧着滿廳的綠林好漢,小聲嘀咕。
“東家給錢,你愁什麽?”
“。。。。。咱們東家可大方啊,這麽多人,他都養着?”
“你懂什麽,咱們東家可不是一般人,如今這南陽城中大小酒樓客棧裏的開銷,可都是他出錢的。”
“這。。。。這可當真?這一天得花多少銀子呀。”
那掌櫃的聞言笑着搖了搖頭,比出一個手指來,“一日一百兩,相當于朝廷一個正三品大員一年的俸祿。”
“。。。。一。。。。。一百兩?!”
“小二,再來一壺上好的雕花!”
“好咧!”
何幾道父子回到縛焰盟時,瞧見裏外一片狼藉便知是個機會。洛秋痕和蕭守業快速整頓了人馬,分頭去尋葉宮明的下落,而洛少情卻是臉也沒露一個,裏外事務全由洛秋痕一人做主。
洛秋痕見到何幾道還不疑有他,匆忙解釋了幾句,便道,“勞煩何兄帶人一路往城南去尋,務必找到葉盟主的下落。”
何幾道摸了摸胡須,收起了往日一貫的笑臉,“這怕是不妥吧,此下縛焰盟群龍無首,這般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又如何能成事?”
“何兄這話是什麽意思?”洛秋痕一下子便聽出了他話中的不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哎,洛兄莫要誤會,我的意思是,此下葉盟主被擒,自然是要選出一個臨時的新盟主來主持大局的。”
“之前的比試大夥兒可都看見了,少情自此刻起已是縛焰盟的新盟主。”洛秋痕沉聲道。
“哦?可別說這七日的擂臺未完,就與你家少宸那一戰,可還沒分出勝負來,難不成若是洛少宸贏了,也要讓他當盟主不成?”
“別忘了,大夥兒可也都瞧見了,這洛少宸使得是什麽邪門功夫。”
“你!”洛秋痕被他這話堵得心口一窒,只得轉眼去瞧身邊的蕭守業。
只見蕭守業皺了皺眉,緩緩道,“何兄說的,也不無道理。”
有何蕭二家起了頭,這一下便跟着好些小人哄鬧了起來,有些叫嚷着要洛家交出盟主令牌的,有些甚至揚言,要洛家滾出五家之列。
“你。。。。你們。。。。。”洛秋痕哆嗦着手指着面前這兩個相交了幾十年的好友,一時間心中凄涼。
“洛兄,也不是我們想為難你,你看你家少情,如今縛焰盟都亂成這樣了,他人又在哪裏?”何幾道面色一緩,裝作曉以大義道,“這樣的新盟主,又如何服衆?”
女歇剛領着雍不容一衆進了縛焰盟,便聽見了何幾道這番話,氣得便要拔劍。
雍不容将人攔住,對她搖了搖頭,繼而朗聲道,“蘭陵客雍不容,見過各位英雄。”
衆人定睛一瞧,只見一群江湖豪俠放蕩而立,雖不見得都叫得上名字,但光是瞧雍不容等人,分量便足以抵得上小半個縛焰盟。可這些人向來亦正亦邪,從不聽命于武林盟的號令,又如何會出現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