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單司渺随着楚修走在悠長的宮殿廊道中,只見四周璧雕透瑩,畫梁瓊宇,每一處都透着別致的匠心。不多會兒,眼前驟然開朗,便到了四面通敞的一平座間,朝外憑欄而望,竟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殿堂疊攘交錯,如同螭龍般盤旋在高高低低的山壑峭壁間,飛檐鬥拱,抱廈相依。
自上鳥瞰而下,只見下方山谷之中景色绮麗,色彩斑斓。自遠而近,雪峰,疊瀑,翠海,紅林,交織成一幅絕美的山水畫卷。瑤池玉盆,大小錯落,水底藻色豔絕,寶藍、橙黃、冰綠、淺紅,似是無數寶石鑲成的巨佩,與周遭缤紛彩林相映成趣,天然一派珠光寶氣,雍容華貴。
朝霞似錦,映入這五色花海之中,湖水似金星飛濺,絢璨粼粼。碧水清波,順着玉溪帛帶一路蜿蜒,直通腳下複殿。曲水流觞間,巧奪天工的将頂上之飛檐反宇生生融進了光怪陸離的仙境之中,較滕王閣多了一分奇幻,比藥王谷又添了一分闊瀾。
單司渺瞧着眼前的美景,一時間有些恍惚。什麽叫做井下之蛙坐望天,洋洋不知目淺覺,他今日總算是明白了。
“單門主,這邊請。”
二人駐足片刻後,楚修又将人往前迎了去,二人接着走了百十步,才終是出了偏殿大門。山門外,是蜿蜒直下的白石階梯,兩旁帶水潺潺,自瑤池疊瀑層層而下,如絲似錦。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數道旁肅穆并立的兩排守衛。
那些守衛統一着黑色勁衫,發束小冠,沿着玉階而下,幾乎望不到盡頭。粗略算來,光是這一條山道上的人,怕就有千人之多。單司渺瞧他們的身姿,功力怕也個個不遜于三甲子的功力。
短短一年的光景,無相宮竟是複壯至此。單司渺瞥了身旁楚修一眼,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玉洛成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單司渺于無相宮而言不過是個可有可無,錦上添花之人,有沒有他,無相宮也必将稱霸武林,甚至染指朝堂。可無相宮于他單司渺而言,卻遠遠不是區區一個楊家或是長生門可以比拟的。
“你還沒告訴我,如果我不入無相宮,又當如何?”單司渺忽然有些好奇起來,玉洛成會用什麽方式殺了自己。
“尊上從不喜歡強人所難。”楚修話說了一半,卻是沒了下文,只又信步往前走了去。
單司渺後腳跟上,一路到了半山腳下。山間未設機關,亦無陣法,玉洛成似乎對自己這無相宮信心十足,看似沒有做一絲陷阱防備。
不多會兒,轉過一片紅楓林,單司渺便一眼瞧見了瑤池對面的光景。木制的棧道上,一隊守衛正押着形色各異的衆人無聲無息地往前走着。男女老少,均是全身□□,未着一絲一線,腳下虛浮,神色頹廢,眼神空洞,若不是當中尚有一些是熟面孔,單司渺幾乎認不出這些人就是前不久時在縛焰盟中作客的江湖群豪。
所有人身上沒有任何傷痕,除了武功盡失,似乎并沒有受過什麽嚴刑。
“出了前邊兒的山門,就算離了無相宮,單門主若不遠與我等為伍,還請自便。”楚修微一颔首,立在一旁等着他做下決定。
單司渺眯起眼看向那山門處,只見門口放着幾只大筐,筐裏裝滿了白面兒饅頭,每人出門時,能領上兩個饅頭。
也只是僅兩個饅頭而已。
“若我想離開,也要同他們一樣?”
單司渺話音還未落,便見當中一人前腳剛踏出山門,忽的從一旁飛身而來一把尖刀,不費事兒便将人戳了個穿。
身着黑衣的殺者似是已入了無相宮,早就候在這裏等待着即将離去的仇人。
單司渺眼一眯,望向身旁的楚修。
楚修面無表情地瞧着那剛剛被殺的人,屍身很快被兩個弟子拖入了密林之中。只見他微一颔首,對單司渺解釋道:“既能安然無恙的離開,總要有些代價來換。”
楚修說罷微微一頓,又道:“剛剛那只是個意外,單門主不必擔心。”
意外麽?似乎也算不得意外。
江湖中人,又有哪人沒立下過幾個仇家,一旦失了手中刀劍,便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可眼前這些人,似乎失去的不僅僅是身上的衣物和多年的武藝,一同被奪走的,還有尊嚴。
無防身之術,無立命之本,孑然一身而去,只靠着手裏的兩個饅頭,怕是連這前頭的林子也出不去。
單司渺又瞧了眼那幾筐白花花的饅頭,心中忽地一動。既然連身上的衣物都剝去了,又為何要多次一舉,給每人發兩個饅頭呢?
莫不是…單司渺望向了山門外那幾乎望不到盡頭的彩林,手腳一片冰冷。
自小掙紮在市井夾縫中的他深知,人性二字,最是經不得考驗。一旦失了最基本的衣食,饑寒交迫之下,平日裏再斯文道德的人也會化身為最殘忍的野獸,為了存活下去而不擇手段。
等這些人入了林子,手上的兩個饅頭便是如同萬兩黃金一般珍貴。弱肉強食,沒有了武功的他們,尚不如林間的野獸,要活着走出去,只有去奪取旁人手中的饅頭。到時壯欺老少,強淩弱小,等到沒了饅頭,怕就是個人吃人的場面,三兩天後,這林中還會活下幾個人來,怕是也不好說。
這玉洛成究竟是何等心性,才能想出這種法子來對付敵人?
單司渺越想,心中越是發怵,這美得不像話的瑤池就似是一條冥河,将兩岸之間隔成了一陰一陽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一邊是強者獨享的仙境,一邊是弱者掙紮的地獄。
單司渺緩緩捏緊拳頭,發現所剩不多的最後幾絲內力也在漸漸流逝。
“忘了提醒你,你身上的化功散再過半盞茶的光景,便無解了。”楚修見他面色凝重,又适時地補上了一句。
“我答應加入無相宮。”幾乎在楚修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單司渺開口應道。
噠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回響在晦暗不明的殿廊之中,梓欣腳下不歇,氣息難平,一路跑進後殿密室,見到屋裏仍在沉默對弈的二人,身形一頓,稍稍緩出了一口氣。
“爹……”
剛吐出一字,卻見座上的人啪嗒落下一顆黑子來,拂袖而起。
“這一局,是你輸了。”
玉洛成頭也不回地自座上而下,而倚坐在他對面的葉宮明瞥了眼殿下的梓欣,臉色看上去十分難看。
“單大哥他…”
“知道了,到底是女大不中留,這臉上的喜色都快藏不住了。”葉宮明拉過梓欣的手,揶揄她道。
“爹。”梓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去,就似是普通女兒家跟自己父親撒嬌一般,或許也只有在這無相宮之中,她不用再守着平日所謂的清規戒律,裝出一副七情不沾,六欲不聞的樣子來。
“走吧,帶我瞧瞧這位傳說中的江湖新貴去。”
紫柱金梁的大殿中,剛剛服下了解藥的單司渺垂手而立,等待着這座宮殿即将出現的主人。左右并列的高手近臣目光灼灼,直把當中的單司渺穿了個透。
“喲,哪兒來的俊俏小子,倒是合姥姥的意。”鬼姥一入門,瞧見了當中的單司渺便是眼神一亮,上去想要占些便宜。
“鬼姥可不知,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單門主了。”跟在她身後而來的洛少宸幽幽道。
“原來你就是那個單司渺,怪不得怎麽看怎麽順眼,等入了我無相宮,姥姥再好好疼愛于你。”
“你若敢動他,梓欣姑娘怕是不會放過你。”輪椅上的楊映松冷哼一聲,一揮手,支開了身後推椅的兩個傀儡,狠狠地瞪向單司渺。
加上他身旁的楚修,人竟是到齊了。
“單大哥!”
雖相別不過片刻,可如今見他不曾離去,梓欣心中仍是歡喜的緊。
單司渺擡起眼,直望向她身後那人。
來者白發黑袍,玉具覆面,步履間竟顯從容,氣度不凡。可讓人意外的是,與李鴻英截然不同,這樣的枭雄霸者身上并沒有絲毫的淩厲之色,反倒顯得溫潤平和,一眼瞧去倒更像是隐居山野的得道高人。
若不是見識過他的手段與計謀,單司渺幾乎不會相信,眼前的賢雅之士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武林第一人。
他在打量玉洛成的同時,玉洛成亦在打量他。沉靜的眸子自面具後微微一轉,便與單司渺四目相對。二人同時擡眼,又同時收回了目光,電光火石間,均從對方眼中瞧出了一絲相似之處。
從善如流,從惡亦如流。
“聽說單門主想加入我無相宮?”
玉洛成一落座,他身旁便又走上前一個長須老者。那老者的胡須幾乎長到了膝蓋間,用麻花辮編了垂下,加上一副賊眉鼠眼的長相,模樣甚是滑稽。
“是。”單司渺一點頭,心道這話說的倒像是他主動來投誠無相宮似的。
“我無相宮雖從不強人所難,可一旦入了吾宮,生死不離,你可想清楚了?”老者捋了捋長長的胡須,又問。
“想清楚了。”他面前如今也只有兩條路可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用不着想太多。
“尊上。”老者見他承認,俯身在座前。
“去準備吧。”玉洛成一擺手,将人打發了下去,站在他身邊的梓欣欲言又止,萬分擔憂地看向底下的單司渺。
“爹,能不能…”
“不能。”
“可是…”
“乖,這是規矩。”
“什麽規矩?”單司渺低聲問身旁的楚修,眉頭一皺,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預感來。
“凡入我宮者,必過三關。”楚修答道。
“哪三關?”
“洗孽池,斷情崖,生死橋。”
單司渺忽然有些後悔了,光聽這名字,怕也想得出這三關不容易過,早知如此,還不如拿着饅頭去林中搏上一搏。
玉洛成饒有興趣地瞧着下方的人,十分期待他接下來的表現。
單司渺啊單司渺,你可千萬莫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