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陵信瞧着桌上堆的幾乎有半人高的奏章,本是頭疼得厲害,原本做好了打算今夜又要熬上整整一個通宵,卻不料下人忽然來報,說陸無常有事在梨池求見。
他這個太子可以說是陸無常一手扶持的,陸無常于朝廷有功,于他這太子有恩,是所以二人君臣之間感情甚為深厚。他特許陸無常能自由進出這東宮,有事來報也不奇怪,只是為何要挑在這梨池,就有些說不通了。
所謂梨池,是自院中引入的活水,再加溫所成的澡池。其中金雕玉砌,輕紗帷帳,四面通敞,更有苑中點點落紅相映成趣,飛香垂柳,詩情畫意。
可惜李陵信一向勤敏,自入東宮以來每天都有學不完的功課,批不完的奏折,一次也未曾享用過這绮麗之所。
“陸将軍?”李陵信撩開面前的紗幔,輕喚了一聲,卻無人應他。
“陸無常?”李陵信又喚了一聲,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池水間,顯得有些寂寥。
就在這當口,卻忽地從一旁傳來一絲呢喃的歌聲。
李陵信循聲望去,只見朱紅的柱子後驟然轉出一襲白衣,寬袖絲袍,楊柳細腰,宛若妖精般踮着腳尖旋轉在這梨池水畔。
赤足如雪,歌聲如燕,女子蓮步輕移,玉面還遮,一路到了李陵信跟前,只見面前的男子瞧來謙謙有禮,心中一喜,緩緩放下了面上廣袖,露出一張豔麗容顏來。
“殿下~”女子嬌嗔地喚了一聲,順勢往他懷中倒去。
李陵信在山頂上當了十幾年的書呆子,哪裏見過這等架勢,吓得側身一躲,便讓女子徑直落入了水中。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李陵信見人落水,面上自責萬分,趕緊伸手去救,卻無意間自濕透的白衣裏瞧見了女子瑩白的身子,臉上頓時一紅。
“殿下怎可如此對我?”女子見他目光躲閃,故意又扯了扯衣襟,露出半個肩膀來。
李陵信咳嗽一聲,剛把人拉上岸,卻不料對方竟是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酥胸緊緊地貼了上來。
李陵信渾身一僵,繼而目光一閃,半響後,終是緩緩伸出手去,撩開了前方垂下的墨發,緩緩撫上了女子□□的肩頭,摩挲了兩下。
女子見他有了動作,心中大喜,更是熱情似火地扭動起腰身來。很快,她便感覺到了對方身下的動靜。她就說嘛,這世上怎會有男人不好色,只是未到動情處罷了。
“殿下~”
只可惜,女子剛得意了沒多久,這一聲嗲喚卻讓剛開始動情的男人盡數失去了興致。女子很快被李陵信狠狠推了出去,再一次落入了池中。
“殿下!”
“怎麽進來的,就怎麽滾出去。”李陵信莫名态度一轉,冰冷地道出一句,轉身便走。
水中的女子被吓的渾身一顫,忽然覺得這李陵信幾乎跟片刻前判若兩人。
“殿下……”
李陵信按了按太陽xue,前腳剛要踏出梨池,卻又聞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只是,這一聲與先前做作的女子不同,溫潤婉轉,低而不沉,雖一聽便是一個男子的聲音,卻能讓他心中癢癢的。
緩緩回首,果見一絕色公子立于水中,一手制住了旁邊幾欲尖叫的女人。裏外濕透的公子哥兒墨發盡散,眉眼如畫,一如二人第一次見面之時。
水中一男一女雖同樣身着白衣,可意态卻是大相徑庭,一個是故作姿态的矯情,一個卻是渾然天成的風流。李陵信不自覺地往前走出幾步,去瞧自他脖頸間滴落的水珠,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男子渾身上下,都無意識地散發出一股令人着魔的氣息。
“請恕在下無禮。”君無衣腕子一轉,用手中折扇敲暈了女子,繼而掌心一撐,輕巧上了岸去。
“君公子?你怎麽會在此處?”身着錦衣的李陵信瞬間恢複成了一個迂腐書生的模樣,禮貌地迎了上去。
“在下有事,想請殿下幫忙。”君無衣說罷擰了擰袖子中的水,皺起了眉頭。
“春寒夜重,公子進屋說話。”李陵信親熱地拉過君無衣的臂膀,将人請進了殿中,可一直候在梨池外的陸無常見了,卻是大驚失色。
“殿下,這人是……”
“這是本宮的朋友,裏頭有位小姐暈倒了,你先将人帶回去安頓好。”李陵信吩咐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可擦肩而過時,君無衣明顯感覺到了對方眼中的敵意。看樣子,他好似陰差陽錯之下又壞了某些人的好事。
嘴角一勾,挑釁地瞧了面色難看的陸無常一眼,氣得陸無常幾欲拔刀相向。
李陵信一面命人準備了上好的客房,一面徑直将人帶入了自己屋內。匆匆找了套幹淨的衣服讓他換上,剛想回避,卻見人三兩下脫下了身上的衣物。
瑩白的肌膚襯着削瘦的後背,讓人禁不住浮想聯翩。
若不是二人同為男子,李陵信幾乎就要以為這君無衣同剛剛那女子一般,是在故意勾引自己了。
“君公子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無相宮。”君無衣轉過身來,随手撥了撥耳間的蝴蝶墜子,微微一笑,“殿下想來也聽聞了最近江湖上發生的不少事情。”
“你想讓朝廷出兵相助?可江湖之中自有規矩,千百年來朝廷從不幹涉。”
“可若武林之中有人野心勃勃,想觊觎殿下的皇位呢?”
“你是說玉洛成?可我此刻已身處皇城,他無相宮再坐大,怕也不能威脅到朝廷,再者,我此下這太子之位尚未坐穩,很多事情怕是由不得我說了算。”
“卧枕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他玉洛成今日動不得朝廷,難保他明日也動不得。至于殿下所擔心的問題嘛……”君無衣的語調越放越輕,說道最後,只剩下吐氣如蘭。
眉梢眼角的惑意更甚,君無衣為了說服對方,已然用上了相思門的心法。可面前一臉呆板的男人雖看似着了他的道,卻始終未曾應下聲來。
“殿下!皇上那兒情況不太好,霍将軍讓您速速過去!”
門外一聲急報,讓君無衣不得不停下了蠱惑。李陵信回過神來,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眼,才道,“君公子先在我這兒休息一晚,此事明日再議。”
“好,只是在下還有幾個朋友在宮外候着,不知殿下可否……”
“那便讓人一并接入東宮裏來。”
“多謝殿下。”君無衣瞧着愈行愈遠的人,暗自嘆息了一聲,看來,此事遠沒他想象的這麽簡單。
偌大的寝宮中,空空蕩蕩,只有燈燭微晃,搖曳出略顯陰森的剪影,伴着三兩太監來回跑動的身形。
雕龍屏風後,金銀絲帳裏,榻上橫卧着的黃袍老者一把揮開了面前遞來的藥碗,劇烈地咳嗽起來。
“父皇怎麽又不聽話了,這藥太醫吩咐過,需按時服用。”李陵信緩緩撿起了地上的藥碗,沖一旁戰戰兢兢的小太監吩咐道,“再去讓人熬一碗來。”
“你……你……”老者吐字艱難,只抖着指尖直指面前的人。
“父皇這是怎麽了,連兒臣也不認得了麽?”李陵信一把執住了對方的手掌,主動将臉頰貼在了那寬厚的掌心之中。
老者似乎有些怕他,拼命想将手掌抽回來,可對方的桎梏如同鐵鉗一般,使他掙紮不得。
“父皇莫要擔心,有兒臣在您身邊,就算舍了性命也定會想法子醫好你的……就像當初,替您去西域求藥引那般。”
李陵信此話一出,榻上的人便瞬間臉色一變,正巧此時外頭一陣狂風肆虐,拍打得窗竹沙沙作響,老者驚得渾身一顫,污濁的一雙眼驚恐交加地瞪向面前的青年。
“您聽,外頭起風了,兒臣記得,二十年前離開京城時,也是一個狂風大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