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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李陵信說着看向了窗外,思緒跟着狂風一直回到了當初那個驚懼交加的夜晚,那一年,他才不過八歲。

身為金枝玉葉,身份尊貴,本該待在母親身邊一心讀書認字,無憂無慮的孩童,只因為那寶座上,身為父親也同為天子之人的一句話,便要獨自遠赴西域,就為了取一杯傳說中的沙漠之眼。

老皇帝年輕之時尚也算得上英明,殺伐果斷的手段下使得萬國稱臣,四海平定。可随着人年紀越大,腦子便越發的糊塗了去,年少輕狂時的雄心抱負也漸漸淹沒在歌舞升平,醉生夢死的尋樂裏。

當時皇帝獨寵一個名叫雪姬的異族女子,聽說此女天生冰肌玉骨,身有異香,将已年過半百的天子迷得是七葷八素。此女聯合一個沽名釣譽四處行騙的妖道,跟皇帝說在西域最大的沙漠之中有一處沙漠之眼,當中一汪清泉處千裏不毛之地,乃是上天所賜,賦有神力,飲下者能長生不老,益壽萬年。

老皇帝平日習慣了大魚大肉,夜夜生歡,不懂得節制,身子迅速被酒色虧空了去,狀态一日千下,最終聽信了這二人的讒言。

那妖道又說,此眼必是有天龍之身,天命所歸者才有幸得見,便提議讓身為太子的李陵信親自前往,以表孝道。

皇帝這一聽本是猶豫,他雖糊塗,卻也不至于輕易拿關乎社稷大統的太子性命來開玩笑。可偏偏就在這當口,雪姬竟然有了身孕。

皇帝愛屋及烏,大喜之下,又經不住美人日日在耳旁吹風,大筆一揮,下了一道聖旨,命李陵信帶人前往西域大漠,尋找傳說中的沙漠之眼。

他出城的那一晚,瞧着馬車外黑漆漆的夜空,聽着四處狂風掠過,又有誰知道一個八歲孩童心中的驚恐。

他至今尚且記得,他一共在那沙漠之中走了三十六日。

到第三十天的時候,他們所帶進來的水終于全部喝光了。可那傳說中的什麽狗屁的沙漠之眼,卻是連影子也未曾瞧見。

四周除了望不到邊際的漫天黃沙,便是炙烤在頭頂上的一輪驕陽。偶爾路過幾具橫七豎八,殘缺不全的人畜骸骨,提醒着他們接下來的命運。

身邊的侍從婢子一個接一個的倒下,李陵信自馬血喝到人血,從最初連割馬放血也不忍的他,最終已可以木然地看着侍衛割斷最為親近的貼身婢女的脖子。

也不知那妖道所說真命天子是不是真有幾分道理,在他們堅持到第六日,他身邊只剩下四五個侍衛的時候,眼前竟然出現了一片綠洲。

綠洲當中一汪泉水如同藍寶石一般,閃出耀眼的光芒。幾人不顧一切地沖入水中,捧着水接二連三地往肚子裏灌,又因幹涸了太久的身軀一下子适應不得,又頻頻反嘔了出來,那感覺真是說不出的難受。

可幾人當時卻是樂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将水不停地喝下去,直到肚皮撐得圓圓鼓起,再也喝不下半丁點兒了,才癱倒在綠茵下酣睡了一日一夜。

天未亡他李陵信,沙漠之神伴着那神奇的泉水悄悄庇護了他。覓得了沙漠之眼的小小少年很快便幸運地走出了沙漠,可就在他拿着泉水日夜不歇地一路往京城趕時,卻不料另有一個噩運在前方等待着他。

那時,也是無相宮氣勢正盛的時候。

玉洛成派出來的人,個個身手卓絕,出手狠辣。好在當時縛焰盟已初露鋒芒,葉宮明帶着一衆武林豪傑對玉洛成緊追不舍,這才拖住了無相宮的腳步。李陵信趁機帶着幾個侍衛東躲西藏,好不容易聯系上了當地的守城将領,才知京城裏已來了人相迎。

來迎的人名叫林守業,是當時的兵部侍郎。李陵信見到他,本以為自己終是安全了,卻沒想到卻在兩日後的官道上再次遭遇了伏擊。

這一次,無相宮足足出動了一千名高手。朝廷帶來的兵敵不過,且戰且退,林守業見狀不妙,便領了人一路往代州跑。

李陵信當時年紀小,馬術又不精,根本跟不上衆人的腳步,俨然成了一個累贅。多日吃不好,睡不着,李陵信又開始發起低燒來,一晚正抱着裝泉水的匣子半夢半醒地說着胡話,卻忽然感覺有人在扯他懷裏的東西,睜眼一瞧,竟是那林守業。

林守業見他醒了,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抱起那匣子便走。

李陵信貴為太子,哪裏受過這等閑氣,當下便傻了眼。可對方就似是不知道他是誰一般,竟想将他丢下。

“我是太子!我是太子!”小小的李陵信尚不懂其中緣由,只一味地重複着。

“什麽太子!你還不知道吧,雪姬前些日子剛給皇上添了個大胖小子,朝野上下都知道,你這個太子早就只剩個空名了!”

“不會的,不會的,父皇不會如此待我!”李陵信仍是不信。

“呵,皇上臨行前便交代了,帶回泉水最為重要。”

林守業的一句話讓李陵信徹底癱軟了身子,以至于對方帶人離去時,也沒再做出什麽反應。他身邊留下的,最終只有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侍衛。

這侍衛年紀不大,卻是骁勇善戰,在他的庇護下,李陵信一路逃過了無相宮的追殺,最終被葉宮明所救回。

這個當年的小侍衛,就是霍剛。後來霍剛找到了自己初入伍時在軍中的頂頭上司陸無常,将一切如實相告。

陸無常聞言大駭,即刻拍人去追堵那林守業,卻不料趕到時,他卻早已被無相宮所殺,那裝泉水的匣子倒是安然無恙。

陸無常本想帶着李陵信回京,可李陵信死活不肯,陸無常只好先只身一人帶着匣子回到京城,打算尋機會說服皇帝去接回太子,卻不料才一入京便聽聞,說太子已安然回宮。

陸無常覺得奇怪,去了東宮一瞧,竟當真有個眉眼相似的少年鸠占了鵲巢。小孩子本就長的快,加上沙漠之中風吹日曬,面目變化甚大,父子二人又幾乎一年未見,皇帝竟是不疑有他。

更加奇怪的是,這少年一回宮,雪姬和她那襁褓中的兒子便雙雙死于非命。陸無常覺得這事兒不簡單,就沒敢輕舉妄動,只寫了一封信,寄予了遠在南陽的霍剛。

霍剛拿着信與葉宮明二人一合計,便猜出了玉洛成貍貓換太子的戲碼。二人都覺得此下道明一切太過冒險,便設計将心智有些受了創的李陵信藏到了山頂,等待時機的到來。

誰料這一等,便是二十年。

陸無常因取水有功,一路高升至禁衛統領,骠騎大将軍,可他卻也從未忘記過身在江湖之遠的這一位太子。

當年無相宮毀于一旦,他本是想接李陵信回宮,卻哪知李陵信仍是對當年之事耿耿于懷,加上宮裏的那位假太子多年來苦心經營,朋黨比周,勢力漸壯,讓陸無常不得不在朝中紮穩腳跟,從長計議。

好在天公作美,無相宮重出江湖,玉洛成野心重現,便給了他們一個絕好的契機。

如今太子身份已明,玉洛成想通過假太子染指朝廷的計劃已然覆滅,若是老皇帝撒手一走,皇位便會穩當地落入李陵信手中。

“殿下,藥熬好了。”門外太監的聲音喚回了李陵信的思緒,只見他緩緩斷過那只藥碗,想要喂榻上的人,卻不料老皇帝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揮手,又差點打翻了他手中的藥湯。

“父皇怎地如此孩子氣,這藥不會苦的。”李陵信溫言相勸,卻見對方喉嚨中發出一些嘶啞之音,像是在咒罵自己。

臉色一沉,喚來小太監,幽幽道,“按住陛下,把這藥灌進去。”

“可……可是……”小太監雖聽他這麽說,又哪裏真的敢上手,就算榻上的人病得再重,那也是天子啊。

“你們不敢,我親自來。”李陵信說着親自爬上了榻去,一把按住垂垂病已的老皇帝,将碗裏的藥盡數對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可李陵信雖說是年輕力壯,但卻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對方拼死掙紮之下,死死咬住了牙關,那一碗藥也并沒有灌進去多少。

就在這當口,忽的從一旁又伸出一只結實的手臂來,咔嚓一聲捏住了老人的下颚,迫使他張開了嘴。

李陵信趁機将剩餘的半碗藥盡數倒了進去,老皇帝猝不及防被嗆得連連幹嘔,李陵信怕他把藥再吐出來,索性拿起一方錦帕,死死堵住了他的嘴。

片刻後,老皇帝終是再沒了聲響。

“殿……殿下,皇上……皇上……好像沒氣兒了。”小太監哭着道出一句,只是話音未落,就被立在帳前的一人拔刀斬下了頭顱。

李陵信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臉的血,緩緩擡頭,看向了一旁面容剛毅的霍剛。

“殿下太沉不住氣了,這藥就算不飲下去,他也撐不了幾日了,為何不再多等等。”霍剛又遞過一張幹淨的帕子,讓他擦去了臉色的血漬。

“我已經等了夠久了。”李陵信冷冷道了一句,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一扔,正丢在了榻上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上。

“陸将軍那裏可都準備好了?”

“一切已準備妥當。”

“甚好,再替我多做一件事。”

“殿下請說。”

“我記得,當年林守業似乎還有一個兒子。”

“是……”霍剛見他忽然提到了林守業,心中一緊。

“我身邊尚缺個能使喚的小太監,就讓他進宮來吧。”李陵信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宮,霍剛瞧着主子的背影,悄悄替榻上的老人掩閉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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