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三章

三日後,天子崩逝的消息自宮內而出,很快便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們茶餘飯後聊得繪聲繪色,說太子賢孝,不眠不休的在病榻前照顧了老皇帝三天三夜,老皇帝撒手人寰之時是多麽的平和安詳,無所憾焉,囑咐太子要好好治理這天下。更有宮人瞧見寝殿之外隐有紫龍升天,盤桓久之方才離去。

老皇帝晚年昏聩,朝廷诟病已久,百姓大多怨聲載道,苦于生計,直到太子回朝之後才有了一些新氣象,以至于這位年輕的殿下在民間的聲望甚高。

可聲望再高,也終是敵不過朝中一些老臣的反對。之前真假太子一事在宮中鬧的沸沸揚揚,一場宮變,東宮裏的主人一夜之間變成了冒牌貨,被斬殺于大殿之前,緊接着陸無常一黨武人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真太子,糊裏糊塗地入主了東宮。

那些三朝元老本就對這事兒心存疑慮,芥蒂頗深,此下老皇帝忽然駕崩,自是對這位來歷不清的太子提出了諸多的刁難。

好在李陵信早有準備,所謂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一番雷厲風行的手腕下,讓整個朝堂都為之震了三震。

老臣們本瞧着這位太子殿下懦弱無能,木讷迂腐,卻不料一夜之間竟跟變了個人似的,均吓得不敢再多言,有些甚至幹脆退了朝堂,稱病不起。

李陵信可沒心思跟他們玩這些個老把戲,索性将他們這些老家夥一并晾在了一邊,自己則多選新員,培養心腹,十幾天下來忙得連東宮都沒回過一步。

可此時東宮裏的一幹江湖人等,卻已經快等不及了。

“還要等多久啊,你們太子殿下究竟什麽時候回來!”孟筠庭撐着下巴百般聊賴,一拍手,問一旁畢恭畢敬端來了水果的管家。

老管家微微一笑,瞧了瞧這一桌的豪傑,客氣道,“孟公子莫急,這登基大典的日子才剛剛選定下來,主子怕是一時半會兒也抽不開身。”

“我們來的可真不是時候,這倒好,太子馬上就要變天子了,我們還好意思讓人家去當塊肥肉,引虎出山麽。”孟筠庭等管家帶着下人走遠了,才悄悄道。

“說不定,這也是一個契機。”對面折扇輕搖的人桃花眼一眯,便又生出些花花腸子來。

“又契機?不是吧,那可是皇帝,萬盛之尊,你當真要太歲頭上動土?”孟筠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這就要看孟大公子的本事了。”君無衣嘴角一勾,沖着孟筠庭眨了眨眼。

孟筠庭被他瞧的渾身一抖,好不容易忍住拔腿想跑的沖動,直到對方手中折扇一勾,附耳來道,待他聽明白後,卻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歸你能想得出這缺德法子,可這麽忽悠人,行不行啊。”

“這不還有我們洛大盟主在呢。”君無衣和孟筠庭眼光一轉,同時看向了面無表情的洛少情。蔣家母女不知他們打的什麽主意,也左右瞧了個一頭霧水。

反正,看來這太子府中是太平不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孟筠庭便抱着一個八卦算盤滿院子的晃悠,時不時地還掐指算上一算。路過的人見他如此古怪,都忍不住多瞅了兩眼。

孟筠庭不顧他人目光,只一心尋找自己的目标。忽地見前方罵罵咧咧行來一個小侍衛,手還捂着額頭一塊見血的繃帶,不用算也知道此人今日必是命途多舛,諸事不宜。

“喲,小兄弟,我見你雙目無神,嘴角帶煞,似是有黴運纏身吶。”

“去去去,誰看不出來老子倒了血黴,你是哪兒來的神棍,騙錢都騙到這太子府裏來了?”這侍衛見他一襲布衣打扮,只道是靠着哪路關系混進來的草莽,揮着手便要将人趕開。

“哎,小兄弟,你別不信吶,你頭上這傷是在這府裏弄的吧。”

“咦,你怎麽知道?”小侍衛見他神神叨叨的,竟是一語中的,便當下多了些興趣來。

“嗯,不僅是在這東宮裏傷的,還是被認識的同僚所傷。”孟筠庭閉着眼裝模作樣地念叨了幾句,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嗳?你這神棍倒還有點兒本事哈,那你給我算算,我何時才能轉運啊。”

“來來來,把手伸出來我仔細瞧瞧,”孟筠庭趁機一把将人拽住,又從懷裏掏出了好些算命的寶貝來,“再把生辰八字告予我知。”

二人蓍草龜蔔,通通折騰了一遍,才聽孟筠庭又緩緩道,“哎呀,你這是命中少木,花草難耕之格啊。五行相生,木生火,火則旺運,你八字獨缺一木,名字之中又屬水相,陰氣過重,怪不得如此時運不濟。”

“不會吧,這麽邪門兒?”

“啧,你可別不信,所謂男乾女坤,陰陽方能調和,你堂堂七尺男兒,身上卻不沾陽氣只浸陰水,可有時會忽然覺得森氣入體,背脊發涼,還伴有酸痛之感?”

正說着,那侍衛便覺得背後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陰風,吹的他毛骨悚然。

回頭瞧了瞧空曠的廊道,被孟筠庭鼓說的竟有些害怕起來,趕忙連連點頭,尋求去陰補陽之道。

“其實你這情況也着實簡單,”孟筠庭見把人忽悠住了,心中一喜,站起身來随手從旁邊折下一段桃枝,插在了那侍衛的冠帽上,“這般便行了。”

“啊?”侍衛擡眼瞧了瞧頭上的桃枝,那枝尖兒上還有幾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瞧來粉嫩嬌媚,怎麽看都跟他一個男人不太相襯。

“嗳嗳嗳,別摘,手給我放下來。”孟筠庭說着又将那桃枝往冠帽裏塞了幾分,“你看啊,這枝葉屬木,桃花又是日屬陽花,正應了你缺木生火之難,只要你帶着這桃枝三日不除,我保你好運皆來。”

“此話當真?”

“自然,不然我孟筠庭就此便将這命盤砸了,再也不替人算卦。”

“……”那侍衛見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反正也就是一試,不靈光他也沒什麽損失。

“那先生這卦,多少文錢?”

“我看你我有緣,這卦算我送你的,不收錢。”

“如此,那便多謝先生了。”小侍衛一聽不用給錢,更是樂開了花兒,對着孟筠庭畢恭畢敬地一拱手,才屁颠屁颠地離了去。

孟筠庭看着他興高采烈的背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兄弟啊,這可不是我要诓你,我也是被逼的啊。

太子即位,乃是國之大事,可小小的東宮之中,卻是也閑不下來。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不,陸無常要忙着從東宮侍衛之中選出一批人才來,提拔到禦前,升作禦衛。這不僅是官階俸祿的逾越,更是光耀門庭的恩寵,人人必然争相往之。

到了約定的選拔時辰,衆人已早早地候在了比武場內,摩拳擦掌,準備與同僚們一較高下。可直到一個帻巾上插着桃枝的小侍衛昂首闊胸地走了出來,大夥兒都忍不住哄笑成一團。

“喲,餘小明,還沒回家喝奶去呢,頭上插朵花兒算怎麽回事,扮俏啊,爺們可都不好這口。”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率先嘲笑出聲,引得衆人又是一陣大笑。

小侍衛回眼一瞪,不甘示弱。

這壯漢名叫吳鵬,以前就是個菜市場殺豬的,因為比旁人多了幾分蠻力,便選入了勤王軍裏,後來跟着陸将軍東征西讨,立下些汗馬功勞,才選入這禁衛軍之中的。

餘小明個子不高,長的又不夠壯,打起架來也經常是個拖後腿的主兒,自然就成了衆人揶揄的對象,若不是他祖上曾經戰功累累,庇蔭着子孫,也輪不到他來當這優厚之差。餘小明本想着将勤補拙,不給祖上丢臉,卻不料這吳鵬三番兩次前來挑釁,昨日二人又生了口舌,忍不住動起手來,頭上那傷就是跟他較勁的時候被對方給打的。

“吳鵬,你別得意,今日咱們再比過!”

“好啊,老子等着你,輸了可別哭鼻子。”

“呸!你才哭鼻子呢!”

随着陸無常的到場,衆人終是安靜了下來,緊接着便是抽簽選臺。為了節省時間,比試将十人分為一組,一組站一臺,一臺最終只留站到最後的一人,互相不得拉幫結派,朋黨相助,亦不可傷人性命。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應了那句冤家路窄,餘小明當真同那吳鵬分到了一組之中。

衆人赤手空拳,伴着銅鑼一聲響,便左右互博了開來。吳鵬早就盯準了餘小明,舉起鬥大的拳頭便往對方身上招呼了去。餘小明見他來勢洶洶,本能地倒退兩步,拔身想躲,卻不料腳腕上忽地被什麽東西點了一下,哎喲一聲,便不自覺地擡腿朝着面前的壯漢踹了過去。

吳鵬沒料到這餘小明的動作竟忽然變得如此之快,閃躲不及,一下子被踹中了膝蓋,剛踉跄了一下,站穩腳跟,就又被對方一拳打中了左眼,疼得他一咧嘴。

站在人群中的一個冰冷俊美的人影指尖一動,便又瞬間朝着臺上彈出了一個石子。顆顆石子正中那餘小明的手腳關節處,引着人出招如電,所向披靡。

餘小明不知所以,只當是昨日算的那卦起了作用,低頭瞧了瞧自己的手掌,笑得嘴角一咧。那吳鵬被打的節節敗退,亦是氣上心來,虎爪一伸,想直接去拽餘小明的領子。誰料餘小明此時腰上又是一痛,猛地彎下了身,躲過了一招,繼而飛補出一腳,正踹在吳鵬胯間。

這一腳踹得甚重,正達要害,只見那吳鵬頓時捂裆哀嚎,倒地不起。

緊接着,餘小明又鬼使神差地解決了四五個敵手,不費力氣便率先奪下了一個名額。同僚之中本是無一人看好他,如今見他奪魁,均是目瞪口呆,有幾個好事兒的上前一問,才知其中緣由。

坐在衆人前方的陸無常一聽到孟筠庭三個字,便是眉頭一緊,下意識地在人群裏搜尋那些江湖人的身影,卻是一無所獲。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