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餘小明的事兒一出,孟筠庭的神通便在東宮內傳了開來。
随着找他算卦的人越來越多,孟筠庭索性在禦花園裏擺了個攤,豎起了算無所遺的招牌。說了算無所遺,倒真是名副其實,無論是問前程,問姻緣,問命格,甚至小到平常瑣事,家裏長短,從無算錯一字。
這當然不會只是他孟筠庭的功勞,更重要的,是君無衣手中事無巨細的情報和洛少情掌下翻雲覆雨的能力。
有人想發財,洛少情便路撒千金,施舍萬貫,有人想覓得佳人,君無衣便在相思門中萬裏挑一,送他一個絕色佳人,總之,沒有他孟筠庭算不出的卦,也沒有洛少情和君無衣圓不了的謊。
是所以,一傳十,十傳百,每日來找孟筠庭算卦的人不計其數,從開始的丫頭侍從漸漸延生到文武百官,甚至朝堂貴胄,孟半仙的大名一時間傳遍了整個京城,自然也一個不小心,傳進了即将登基的太子耳中。
“聽說,東宮最近很是熱鬧。”李陵信瞧着手中的奏折,頭也不擡地問身旁的人。
“江湖草莽,畢竟不适合久居東宮,為免再鬧出什麽事端,殿下還是早些把他們請出京城為好。”
“陸将軍此話為免有些偏頗,殿下如今安然,怎麽說也是得了葉盟主多年的庇佑,此下縛焰盟有難,我等怎能坐視不理?”霍剛不太同意這位昔日長官所言,正色道。
“是,葉盟主是于我們有恩,可殿下即将登基,是為天子,天子之危便是天下之危,沒有什麽比殿下的安危更重要的。”
“霍某不這麽看,那玉洛成野心勃勃,篡意昭然,就算朝廷袖手旁觀,怕是他也會主動來犯,倒不如聯合縛焰盟将他們一舉鏟除,以絕後患。”
“霍将軍切莫魯莽,江湖之遠,遠于高堂,如今北狄西戎,哪個不是對我朝虎視眈眈,若是把兵力浪費在這些江湖草莽身上,未免因小失大。”
“可是……”
“再說了,這縛焰盟囊括了整個武林的英雄豪傑,既然當年他們能将無相宮一舉鏟除,難道如今卻不成了?就算他們對付不了玉洛成,好歹也能削弱無相宮的勢力,到時候朝廷再出兵也不為晚,坐收漁利之利的事,難道還要我來教霍将軍麽?”
霍剛聞言眉頭一緊,他這話的意思是要白白犧牲縛焰盟等人了。一向剛正不阿的霍剛覺得此舉實在是有失仁義,可縱貫全局,确實又沒有比這個更保險的方法了。
張了張嘴,想要辯駁的話始終還是沒說出口來。
“好了好了,你們各自有各自的道理,此事再容我多想想。”李陵信一合手中的奏本,緩緩站起身來,“也好些日子沒回過東宮了,難得今日得空,便回去瞧瞧吧。”
李陵信一走進禦苑,便瞧見了孟筠庭攤前長長的隊伍。當中男女老少,葛衣錦緞,應有盡有,竟還夾雜着幾個熟悉的臉龐,混在了當中。
“王安禮。”李陵信輕聲一喚,便喚來了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是當今的禮部尚書,官居三品的大員。
“殿下!”王安禮沒料到他竟是忽然回了東宮,吓了一跳,趕緊維諾行禮。
“你倒是有興致,跑本宮這兒算卦來了,看來是禮部太過清閑了。”
“殿下恕罪,臣……臣也是聽說……”
“好了好了,別支支吾吾的,我又沒怪罪于你,本宮對這個孟半仙的卦也是好奇的很,一同瞧瞧去吧。”
攤座上的孟筠庭本正專心致志地埋頭撥算着手中的卦簽,忽地身旁多出了幾個人影來,堪堪擋住了他面前的光亮。
“哎呀,算卦的後面排隊去,別杵在這兒。”孟筠庭頭也不擡地揮手趕人道。
“大膽!”陸無常見他如此無禮,大喝一聲,吓得座上的人撲騰一下蹦起了身來,擡眼一瞧是李陵信等人,趕緊規規矩矩地行了一揖。
“劉總管,是誰準這些江湖草莽在此擺攤算命的,還有沒有規矩了?”陸無常見孟筠庭身旁還站着一個面色冰冷,不太好惹的洛少情,轉而沖一旁的老管家發難道。
“這……這……”
老管家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實在是有苦說不出。他本以為主子在登基之前都不會再回這東宮來了,登基之後也就直接入主了那金銮殿,這才同意孟筠庭在此放肆的。這不,前兩天人還替自己算了一支天祿齊福的上上簽,連帶着他這老骨頭老腰最近都壯實了一些。
“陸将軍就是太過嚴肅了,本宮瞧着這般挺好,給這冷冰冰的東宮裏多添了些熱鬧。”李陵信發了話,陸無常自是不好再多說些什麽了。
“孟公子,久仰大名,不知可否替我算上一卦先?”李陵信沖着一旁的孟筠庭問道。
“自然,自然,不知殿下要問些什麽?”
“國運。”李陵信緩緩吐出的兩個字,讓在場的人頓時僵在了原地。
這區區二字又何止千斤之重,這一卦,可非同小可。
可那孟筠庭聞言卻是不慌不忙,微一點頭,又撥弄起了桌上的命盤來,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般。
咔——咔——咔——
繪滿了五行八卦,奇像異術的命盤一停,還未等孟筠庭說出個所以然來,卻見人忽地抖了三抖,繼而渾身抽搐不止。
李陵信被他吓了一跳,趕忙讓開身來,陸無常即刻拔刀擋在主子面前,以防生變。可孟筠庭抽搐了一番之後,卻忽地白眼一翻,盤腿席地而坐,手裏執了一支紫毫,歪歪扭扭寫下了一行字來,嘴裏還不知在念叨些什麽咒語。
“殿下小心,這厮也不知是在弄什麽邪術。”陸無常見李陵信想上前查看,出聲提醒道。
“陸将軍怎知就一定是邪術,所謂異端,有福有禍,上天自有定數。”風騷的一襲白衣來的恰是時候,正逢地上的孟筠庭勾勒出最後一筆,身子一歪,昏睡了去。
衆人上前一瞧,只見那地上赫然寫着:新皇出,天下平,祥瑞降,泰山禪。
“咦,怎麽回事,怎麽都圍在這兒?”悠悠轉醒的孟筠庭,在衆人沒瞧見的時候偷偷對攬着他的洛少情眨了眨眼睛。
“問你啊,你寫的這是什麽意思?”君無衣指着地上的卦文問他。
“我寫的?我怎麽不記得了?”孟筠庭說着茫然地晃了晃腦袋,“我就記得我剛剛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有個仙人告訴我,說這東宮禦苑的池塘下埋了寶貝。”
“哦?我這東宮的池塘下有寶貝?這倒是有意思,仙人可說是何種寶貝?”李陵信笑着問道,面上甚有興致。
“我也不知道,仙人沒說。”
“一派胡言,你這些招搖撞騙的伎倆還是留着去騙騙江湖中人吧。”
“是不是一派胡言,陸将軍帶人挖開池塘一瞧便知。”君無衣提議。
“這裏是東宮,你說挖就挖?”
“本宮也很好奇,這底下到底有沒有寶貝,陸将軍,即刻動手吧。”
“殿下!”
李陵信淡淡瞧了他一眼,讓陸無常不得不即刻閉上了嘴,找來了一隊手腳利落的禁軍,當下便将這巧奪天工的一片池塘挖了開來。
挖開池塘一瞧,好家夥,碩大的一顆嶙峋奇石,埋在當中,随着泥土洗淨,初露些端倪來。那石上竟刻有五爪龍紋,龍紋之下以飄逸之書寫着剛剛孟筠庭卦文中的十二個字。
新皇出,天下平,祥瑞降,泰山禪。
這不可就是天降祥瑞之象嘛。
“我……我識得這塊石頭,呃…呃…就是泰山頂上的那……那一塊極頂神石。”王安禮實在是太過激動了,以至于說話都有些結巴起來。
“你可看清楚了?”李陵信半信半疑道。
“清……清楚……跟先皇曾去祭天之時瞧得真真切切,這……這龍紋還是先皇命人刻下的,只是當時卻是沒有刻下過這句話的。”
“這麽大塊石頭,怎會忽然到了這東宮裏來?莫不是真的是上天指引,想要殿下去泰山上登基封禪?”君無衣說着,心道當真是天公作美,今日竟還有王安禮這陰差陽錯而來的推波助瀾之人。
“殿下,去不得!太危險了!”君無衣才不過說了一句,陸無常就急忙跳出來反對,“說不定這是些別有用心之人,故意造出的局來欺騙殿下的。”
“不……不可能……這石頭先皇當年也想讓人擡回京過,可太大也太重了,山路又崎岖,試了好多辦法都……呃……呃……都沒成功,這才放棄了。”王安禮又道,卻被陸無常狠狠剜了一眼。
“是啊,這麽大塊石頭,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搬到這東宮的池塘裏來,還要将池塘恢複原樣,怎麽看都不太可能!”老管家也附和道,“老朽日日夜夜守在這東宮裏,沒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幹出這等荒唐事來。”
孟筠庭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不動聲色瞧了眼一旁冷面不語的洛少情,心道這位主兒不僅腰纏萬貫,而且就是這麽神通廣大,六臂三頭,連皇帝老兒都辦不成的事兒他卻是能信手拈來。
“殿下,您看這……”老管家別的不敢說,察言觀色卻是個中好手,見李陵信似乎對這祥瑞之石并沒有什麽厭惡的意思,當下小聲問道。
“天命不可違,既然如此,就去泰山走一趟吧。”
“殿下三思!如今玉洛成在江湖之上翻雲覆雨,殿下此行實不明智!”
“陸将軍手下禁軍十萬,如果連自己口中的江湖草莽也畏懼不敢前,那朝廷養你們又有何用?”
李陵信的一句話便讓陸無常啞口無言。
“行了,準備下去,盡快啓程。”
君無衣等人見他終是一錘定音,均是松了一口氣,泰山一行,無相宮必定有所動作,只要抓住了這機會,便能一探對方虛實,順藤摸瓜找機會救出單司渺與葉宮明。
君無衣手中折扇一轉,一擡眼,卻見李陵信似笑非笑地瞧向他,那模樣,似乎與以往的氣質大相徑庭。
“君公子這回滿意了?”擦肩而過時,對方輕聲道。
君無衣微微一愣,轉身跟上,“幸得殿下英明。”
孟筠庭見人走了,也想跟着去,卻被身旁的洛少情一般拎住了衣領。
“你幹嘛?”
“離此人遠些。”
“哈?誰?”孟筠庭一頭霧水,瞧了瞧前方的兩個人影,忽地明白過來,“你說李陵信啊,人家可是要當皇帝的人了,你別亂說話,再說,他怎麽了,我覺得他人還不錯啊。”
“我不喜歡此人。”洛少情眉頭一皺,拖了人便走。
“……”
敢這麽正大光明地說出不喜歡當今太子的,怕也只有眼前這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