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五章

空谷幽蘭,臺榭相依,偌大的無相宮更似是修仙隐士聚集之所,格外清淨宜人。

雲霧缭繞的崖頂上,獨立着一座六角攢尖亭,亭中覆面獨坐的一人,慢悠悠地溫着一壺酒,惬意小酌着。

不多一會兒,遠處漸漸行來一男一女,男的坐在一輪椅中。輪椅是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所制成,倚背上還設有一張珍貴無比的白狐裘,看似十分講究。

身後推着輪椅的女子更是溫婉動人,時而俯首在男子耳旁輕道幾句,二人瞧來如金童玉女一般,甚為相配。

只是吱呀一聲,又從左邊兒轉出來一個竹木輪椅,椅中的楊映松手上一緊,推了推這臨時所做的粗劣椅輪,卻不知被什麽東西卡在了哪處,死活不得再前行半步,最後氣得他掌心一沉,拍碎了整個把手。

“不好意思,借了你的輪椅這麽多日。”單司渺見他面色陰沉地朝自己瞧了來,識相地站起了身,将座下的輪椅還給了對方。

腳上的傷在無相宮頂尖的醫藥下早就好的差不多了,當初提出借他的輪椅,也不過只是故意滋事,一報私仇。現在看到他這幅樣子,單司渺倒覺得自己是在故意欺負一個殘廢,實在有些腆不住臉了。

楊映松又怎會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好端端地推着輪椅朝自己的走了來,面上神色又禁不住難看了三分。

“既是來了,就過來陪我喝一杯吧。”

玉洛成的聲音自風中而來,回蕩在衆人的耳旁,單司渺依言走了過去,大大方方地往亭子裏一坐,端起面前的酒杯便飲下了肚去。

“你入宮也有些時日了,感覺如何?”玉洛成又親自替他滿上了一杯酒,閑問道。

“很好。”單司渺咂了砸嘴,不知這酒是用什麽東西釀成的,飲下去竟是滿口清冽之香,就連單司渺這種不好酒道之人也忍不住多喝了兩杯。

“我這酒,又如何?”玉洛成見他貪杯,微微一笑,“悠着些,這酒後勁可大着呢。”

“甚好,這是什麽酒?”

一旁的楊映松見他竟是将玉洛成當成了侍酒的下人一般,絲毫不懂避諱,當下想出言譏諷,卻不料玉洛成大袖一揮,示意他跟梓欣先行退下。

楊映松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拂了面前之人的意,只得俯首離去。

“清醠之美,始于耒耜,這酒是用一種叫做天驕胡米的糧食所釀,只這一壺,世間少有。”

“原來如此。”單司渺點了點頭,趁機又飲下一杯。

“在這裏待得不自在吧。”玉洛成忽然話鋒一轉,說到了正事上,“我重立無相宮以來,一直苦尋良才,雖覓得些許才俊,卻終究覺得少了一二知己。”

“直到,見到了你……不過話又說回來,也還是委屈了你,就算我此下允了你一門之主的位子,到底也不如自己做一家之主來的自在,換做是我,我也不願意。”

單司渺聞言手中一頓,擡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尊上這是在懷疑我加入無相宮的誠意?”

“誠意?我從未懷疑過人的誠意,因為人的誠意向來等同于我給他們的利益。”玉洛成說着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注子,“可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對利益的衡量更為精準透徹。”

“所以,別說當初梓欣給你用的蠱蟲還未取出,就算我此刻以你性命相挾,你怕也不會真的屈服于我。換句話說,你不會因為利益忠于任何人,你只忠于你自己的選擇。”

“尊上太看得起我了,我這人惜命的很,對權財也貪心,和其他普通人沒什麽兩樣。”

“呵……不,不一樣的。你太聰明,又将這世事看的太過透徹,你很清楚自己能夠舍棄什麽,想要什麽,一旦事情偏離了你的計劃,你會迅速适應眼前所變,找到一切機會來翻身,這樣的人,旁人輕易駕馭不得。”

“葉宮明說的對,你這顆棋子不太好掌控,說到底,我跟他打的賭,誰也沒有贏啊。”

“這麽說來,尊上是打算舍棄我這顆棋子了?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讓我加入無相宮?”

玉洛成嘆息一聲,緩緩摘下了面上的面具,只見那面具下,是半張被燒毀的容顏,卻能從另外一半上瞧出難得的俊秀。

更奇怪的是,那一半未傷及的面孔上,竟能與單司渺五官間瞧出些許相似來,怪不得當初淩雲第一次見到他時便說,自己讓她聯想到了一位故人。

“你可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就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不單指樣貌,更是心性,簡直一模一樣。”玉洛成伸手點在他心尖上,“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縛焰盟也好,無相宮也罷,問問你的心,誰能給你想要的東西。”

玉洛成微微一頓,又道,“世人愚昧,衆生皆苦。佛曰普度衆生,可如何普渡衆生?光靠些經禮虛義怕是不行的。只有站在了衆生之上,才能以自己的規則改造他們。古往今來,權力者的游戲不過如此。”

“……”單司渺不得不承認,對面之人所說的話十分合他的胃口。

“感受過人間疾苦,才知如何擺脫疾苦,享受過榮華富貴,才知如何摒棄富貴。你此刻想要的東西,只有無相宮才能給你。”

“而我對你的期望,也要比你想象的來得多的多,不如你來猜猜,究竟為何?”玉洛成笑問他道。

“這可當真難倒我了。”單司渺眉心一皺,随即攤了攤手,表示認輸。

“這世上最虛僞的莫過情義二字,最動人的,也莫過這情義二字。”

單司渺瞳孔微縮,心想這玉洛成莫不是魔怔了,忽然跟他談起了情義?他不會是想告訴自己,他是因為對自己有情有義,才将他留下的吧。

剛想問個究竟,卻又見人匆匆來報,說是老皇帝駕崩,太子李陵信欲去往泰山之巅舉行登基封禪大典。

玉洛成聽到這消息,摩挲着桌上的酒杯緩緩扯出了一絲笑意,“你說,此趟泰山之行,去,還是不去?”

“我若是尊主,我會去。”單司渺回答地十分幹脆。

“可這明顯是個陷阱,是為了引我這地頭蛇出洞去的。”

“可你說過,我很像年輕時的你,難倒人上了年紀,做事當真會畏首畏尾不成?”

玉洛成聞言哈哈大笑起來,連道了三聲好,繼而湊過頭去,在單司渺耳旁低聲道,“或許,你可代我走這一趟,從泰山之巅帶回李陵信的人頭與我。”

“我若帶回了李陵信的人頭,又于我有何好處?”單司渺也湊上去低聲反問道。

“我猜,你會想見一見你的娘親。”玉洛成笑着收回了身來,他覺得,一番交談後,他開始更喜歡面前這個年輕人了。

明敞的官道上,浩浩蕩蕩的軍隊綿延幾裏,驅避了所有百姓行人。陸無常一馬當先,遙望着已能瞧見輪廓的岱宗山脈,忍不住嘆出了一口氣來。

回首瞧了瞧隊伍中心的一駕明黃色的車輿,陸無常一勒缰繩,折轉了馬身,剛準備去車旁再多添兩句囑咐,卻不料一旁山道上卻忽有細石滾落,使得陸無常耳根一動,瞬間拔出了身側佩刀。

一擺手,所有人便成了戒備的姿态。

武人的直覺最是靈敏,這頭陸無常剛做好提防,那頭便有死士一躍而下,沖了過來。

“護駕!”陸無常叱喝一聲,站在最前排的重兵舉槍便上,試圖将無相宮的殺手擋在外頭。而那輛明黃色的馬車邊,先由盾甲,歩士合圍,外頭再備騎兵,将小小車輿包了個嚴實。

可盡管如此戒備,仍是抵不過真正的高手來襲。

一襲朱紅色衣裙鬼魅而至,帶出了一陣邪風,繼而一眨眼的功夫,便穩當地落在了車輿頂上。将士們見狀舉刀便往上刺,卻不料來者側身大袖一揮,渾厚的內力便将十幾人一并撩飛去了幾丈遠。

陸無常策馬而來,将手中重達百斤的□□一下子擲了過去。車頂上的鬼姥冷哼一聲,腳尖一擡,對着那刀身一踩,緊接着右腳腳跟一勾,一頂,那□□便當即調轉了方向,又朝着陸無常飛了回去。

陸無常眼瞧着刀至跟前,力有萬鈞,自己硬接不得,靈機一動,一個翻身從馬上摔了下來。可憐那匹伴他征戰數載的汗血寶馬,卻不幸被刀身劈開了兩半,左右倒了下去。

陸無常沒料到對方功力竟如此深厚,驚得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他剛剛讓的快,此下變成兩半的,怕就是他了。

那鬼姥出手狠辣,瞬間又殺了數人,衆多将士合圍,卻根本擋不得這妖姬。只見她咯咯笑着,一爪掀開了腳下的車輿頂蓋,跳入了車廂之中。

車廂內的一襲白衣,已經快等得不耐煩了。

見人沒身而入,指尖一動,手中之劍瞬間劃出一道雪白的光芒。

“洛少情?!”鬼姥見是他,便知中計,一轉身,又從車窗跳了出去。

可洛少情又怎會輕易遂了她的願,舉劍而至,如影随形。鬼姥邊退邊擋,本不想與他糾纏,可沒想到短短時日未見,這小子劍法竟是又精進了,自己一時也擺脫不得他,便也來了興致,與他多過了兩招。

此時,早早埋伏在後方的武林群雄趁機而入,與朝廷将士前後夾擊,将無相宮的殺手團團圍在山谷當中,使得他們進退兩難。

“好小子,不愧是那人之子。”鬼姥雙指夾住對方的劍尖,輕微一折,堪堪止住了對方的攻勢。

一般說這話的,大多都是意指有其父必有其子,可鬼姥向來看不上洛秋痕,其話中之人,自然說的是洛少情的母親,樓心月。

“你跟我娘是什麽關系?” 洛少情眉心一緊,冷冷開口。

“你猜,我跟她什麽關系?”鬼姥咯咯笑着,指尖一彈,将洛少情的劍彈了回去。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小子,看在你娘親的面上,我不殺你,好自為之。”鬼姥一擡袖,只見面前砰地一聲,憑空炸出了一團白霧來,緊接着無相宮衆人便尋着這煙盾,迅速沒了身影。

“咳咳,我去,嗆死我了,人呢?”孟筠庭見這邊沒了動靜,扶了扶頭上過大的軍帽,屁颠颠跑了過來。

“溜了。”洛少情冷着臉道。

“溜了?”孟筠庭一喊出聲,便覺得洛少情的臉色不太對,用指尖輕輕戳了下他的腰,小心翼翼問,“怎麽,誰又惹你了?”

“不會是那個老不死的占你便宜了吧!”孟筠庭忽地想到那老妖精平日的作風,罵咧咧地一拍大腿。

洛少情瞥了他一眼,見他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心中怒意稍減,伸手捏了捏他氣鼓鼓的臉頰。

“現在怎麽辦,我們還追不追了?”孟筠庭拍掉他的手,跟着他再度走向了馬車。

“追。”

“喂,你還沒說,那老不死的到底有沒有占你的便宜啊。”孟筠庭瞥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道。

“沒。”

“……多說幾個字會死啊,那老妖精也是奇怪的很,明明是個大男人,非把自己弄成這副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樣子。”

此話一出,前邊兒的洛少情便停在了步子,害的孟筠庭唉喲一聲撞在他背上,頭上的銅帽整個耷拉在了眼前。

“你說,他是男人?”洛少情回頭問他。

“是啊,我沒同你說過麽,我可是親眼瞧見的,那會兒真是……”孟筠庭一說到這個,便又開始興致高漲,喋喋不休起來。

“……你瞧見的?瞧見了什麽?”洛少情面色一寒,睥睨他道。

“啊?……沒…沒什麽……”

孟筠庭自知又說錯了話,幹笑了兩聲,剛想落跑,就被人一把拎了回去,心裏叫苦不疊。這厮怎麽就這麽會抓重點,這都能被他覺出不對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