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另一頭的山間小道上,一行輕裝便輿,緩緩游走在綠水青山之間。
馬車內,李陵信手裏捧着一本《尚書》,專心致志地瞧着,不時地翻上兩頁,眉宇間輕輕攏起,似是在思考書中所言。
坐在他對面的君無衣再次用扇沿挑開了車簾,瞧了瞧外頭的動靜,反倒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忽地馬車一晃,車裏的二人同時擡眼戒備,卻聞外頭的車夫道了句,山路崎岖,無事。
李陵信見君無衣暗自松下了一口氣,不免好笑,“我這作誘餌的人尚且不怕,君公子又在擔心什麽?”
“……殿下千金之軀,又将登萬歲之位,此行出不得差錯。”
李陵信聞言微微一笑,“放心吧,此行洛盟主和陸将軍安排的甚為妥當,不會給無相宮有機可乘的……倒是現下如此情形,讓我想起了第一次同你和單門主共乘一車的時候。”
君無衣聽他說起這個,眼珠子一轉,緊接着抱了抱手道,“君某當時魯莽輕浮,若是有沖撞了殿下的地方,請殿下莫要見怪。”
李陵信微微一頓,繼而放下了手中的書,輕嘆一聲,“可我卻更懷念那時的君公子。”
此話說罷,便見君無衣一雙明媚的桃花眼朝自己打量了來,其中探尋多過驚詫。
也對,對于他君無衣而言,男人的觊觎早已不會陌生,就算自己即将貴為天子,在他眼中,或許也不過只是個尋常的好色之徒罷了。
“君公子此下一定在想,若是當初知曉我是這等扮豬吃虎的登徒子,定不會與我有所瓜葛,是也不是?”
“……殿下說笑了。”
“生在帝王家,本就有萬般無奈。此話雖說來矯情,卻于我而言,總有過之而無不及。”李陵信頓了一頓,又緩緩道,“我本以為,我所要背負的,只是父皇和宗親的期許,卻從未想過,更要背負的,是武林人,天下人的期許。”
“殿下的意思是……”
“葉盟主是個真英雄,英雄,向來便胸懷天下,他想替天下百姓培養出一個寬厚仁義的新主,此份心意,也實屬難得。只可惜,我最終還是辜負了他的期望。要立足于朝堂之上,便注定了我這雙手幹淨不得,他所期許的那顆赤子之心,我給不了他,你可明白?”
“自然明白……但殿下,或可還葉盟主一個安平久治的天下,這便夠了。”半響之後,君無衣終是緩緩道出這一句來。
原來,他扮豬吃虎的對象不僅僅是朝堂上的老皇帝與貴胄衆臣,更是為了護他多年的葉宮明。他怕葉宮明一旦知曉眼前的李陵信并不是他所期望的新君,就會放棄對他的庇佑。
看起來無可厚非的選擇和隐忍,其中尚且夾雜着詭谲權謀的衡量。
可縱使有萬般無奈,作為堂堂一國太子,只為了茍活于世,如此去欺騙一個舍命相救的俠之大者,總會顯得自己太過卑劣了一些。在這樣矛盾的立場下,尚且能安之若素,一朝翻身,便注定了眼前的李陵信不會是一個正人君子,可他,卻有資格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君無衣不是不明白,李陵信為何要同自己說這些話,但他更從這話中聽懂了李陵信對于葉宮明的不滿。
葉宮明遠在江湖,若只安安分分當他的武林盟主,無論志向再大,胸懷再廣,也只會為他這一代大俠博得更多的美名。可眼下的人,卻是實實在在的天下之主,權衡利弊,葉宮明說到底也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卻妄圖以自己的信念來培養一個太子,此舉未免有功高蓋主,權逾高堂之嫌。是所以,李陵信雖如今話裏話外都在誇贊着葉宮明,可倘若此時葉宮明人不在玉洛成手上,一朝待他登基為帝,怕也不會輕易放過縛焰盟。
想到此處,再看向面前一派溫和恭謙的青年,君無衣心中不免打了個寒戰。
“別動。”李陵信忽地喚了一句,伸過手來,從君無衣的發鬓間取下了一片粉色的桃花瓣。
剛行至馬車前的霍剛恰巧掀開車簾,瞧見了裏頭的這一幕,眉頭一皺,對李陵信拱手道,“殿下,接下來的山路馬車上不去了,要換乘山轎。”
“知道了。”李陵信率先被扶下了馬車,卻不忘沖身後的君無衣補上一句,“有些人天生便容易沾花惹草,如若自己不當心些,惹上了什麽不該惹的桃花債,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多謝殿下提點。”
一行人中,除了李陵信和君無衣,還有一些随行的王公大臣們是乘車的,其餘的都是騎馬。按照一車二人,一人一轎的算法,霍剛一共準備了三十三架山轎,可等到所有人下了車來,一比對,卻發現少備了一架。
這少的一架,是扣除了君無衣一人的,因為李陵信的馬車,本應只有他獨乘。
這便讓向來養尊處優的君大公子有些不滿起來。君無衣平時最忍不了兩樣事,一樣是不能洗澡,一樣是汗流浃背。
瞧着面前山路盤虬的岱岳主峰,顯然要他走山路爬上去,是屬于後一種。
“把本宮的山轎讓給君公子吧。”李陵信瞧出了他面上的不快,率先開了口。
“殿下……”跟在一旁的霍剛剛要反對,卻見對方頭也不回地拾階而上。擔憂地瞧了一眼身後長身玉立的男子,霍剛無奈地搖了搖頭。
正主不乘轎,跟着的臣子們又有誰敢逾越,甚至有些年過耄耋,養尊處優的老臣,也只好舍了山轎,哼哧哼哧地跟着往上爬。
倒變成了君無衣一人,大喇喇地往轎子邊走了去。
“喲,咱們這位殿下對你可真好,邀你同乘一輿也就罷了,如今竟連自己的山轎都讓給了你,你說,他什麽居心吶。”蔣莺莺見狀,笑嘻嘻地湊了上來,對正要上轎的君無衣道。
“他什麽居心我不知道,不過蔣姑娘什麽居心,我卻清楚的很。”君無衣腳下一頓,回身笑了笑,“蔣姑娘莫不是也觊觎這轎子?”
蔣莺莺聞言冷哼一聲,“誰稀罕,只是你一個身強體壯的大男人,我看你好不好意思獨自乘轎。”
“嗯……你猜我好不好意思?”
君無衣眉梢一挑,随即一腳跨上了轎子,大大方方地落了坐。一聲招呼,手中折扇一展,便被兩個走慣了山路的轎夫擡着,悠悠晃晃地朝山上而去。
蔣莺莺見狀氣地一跺腳,扭頭去尋自家娘親去了,卻沒瞧見,一直跟着她的兩個小丫頭,卻是悄悄地離了她,跟在了那轎子後頭。
“君公子……”
一聲輕喚,君無衣一回頭,只見是素顏雅香兩個妮子。
“什麽君公子,我瞧着如今該叫門主夫人才對。”
君無衣聞言面上一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聲,“還是叫君公子吧。”
“是是是,君大公子,喏,給你。”
素顏說着自手間遞來一個小小的平安扣,君無衣接過來端瞧了一會兒,只見那玉扣精巧,外圈雕镂着些許忍冬花紋,左右一龍一鳳盤旋與上。且不說玉質光潤,上有包漿,只看這大不及拇指的小件,竟能如此巧奪天工,便知其不凡。
“這是什麽?”君無衣問。
“是門主的東西,之前落魄時被他當入鋪子換錢去了,後來發跡了,某日忽地記起這事兒來,才讓我跟雅香去贖回來的。”
“素顏,別亂說話。”
素顏噗嗤笑了一聲,覺得自己似乎把單司渺說成了一個大字不識的暴發戶,俏皮地吐了吐舌尖兒。
“既然是他的東西,那給我做什麽?”君無衣有些不解。
“這東西啊,我跟雅香好不容易給贖回來,誰料還沒到門主手上哩,就給蔣小姐瞧中了,硬生生奪了過去。門主懶得同她計較,也就随她去了,但前些日子小姐親眼所見你在楊家跟活雞拜堂,可把她氣壞了,回去就将這東西給丢了出去。”
“是啊,我跟雅香又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再給撿回來的,左思右想之下,還是覺得交給君公子保管較為妥當。”
“原來如此,這玉扣于他有何特別?”君無衣問着,将那玉扣輕輕揚起。
“聽門主說,自他有記憶開始,這平安扣就挂在他脖子上了,我跟雅香猜測,這玉扣或許同他的身世有關,便多留意了一分,但他本人卻似乎不甚在意,說送人就送人了。”
“哎,怎麽會不在意,只是茫茫人海,他或是已習慣了孤身一人獨闖江湖,此刻又讓他上哪兒尋根去。”雅香嘆息道。
“君公子,此物我跟素顏就交予公子保管了,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親手交還給門主。”
“好。”君無衣掌心一收,将那小小的玉扣捏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