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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衆人走走停停,終是在晌午時分,登上了泰山玉皇頂。

玉皇頂又名太平頂,頂上有玉皇殿,殿後設太平觀,觀上匾題“柴望遺風”四字,以示燔柴祭天,望祀山川諸神之意。殿前本有極頂神石,标志着泰山的最高點,可神石此下早已被洛少情搬進了太子府邸,只留下空空的一座石臺。石臺西北有“古登封臺”碑刻,碑刻後有東西二亭,東亭可望旭日東升,西亭可觀黃河玉帶,亭間祭臺章明,設壇立禮,專作歷代帝王登基封禪之用。

此下太子莅臨,世代看守着這玉皇大殿的衆道士們早就在殿前翹首以盼,躬身相迎。可很快,衆人便發現,這些道士前方明顯留出了一個空位來,似是觀主之位。而有些道行不深的小道士甚至在左顧右盼着,等待着這位遲遲不現身的道觀之主。

如此場面,竟也敢遲到,這位道長,可算得上是膽大包天了。

李陵信步上前去,只見一個低眉順眼的中年道士迎了過來,剛想開口寒暄幾句,卻忽然又從殿後跑出來一個人。

來者白須白眉,面相和藹,長的端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卻是衣着邋遢,不修邊幅。頭上發髻散亂,未束道冠,仔細瞧來,竟還是拿了一支筷子充當的發簪。左邊小腿上尚卷着半截褲管,一抹嘴角的油漬,随手便往提着的拂塵上擦了擦。

“哎呀呀,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吶。”老道長說着一揮拂塵走了過來,卻在李陵信發愣之際與他擦肩而過,直直迎向了剛從轎子上下來的君無衣。

君無衣微微一愣,見他手上油光膩膩,趕緊一收臂膀躲了過去。

“太子殿下生的可真好看,一瞧便是人中龍鳳!”老道士被對方嫌棄了,也不見收斂,忙不疊地豎起大拇指誇贊他道。

君無衣見這道士倒是有趣,笑得桃花眼一彎,不由多添了幾分興致。

“道長謬贊了。”

“聽聽,聽聽,連說話的聲音都這般好聽,真是了不得。”

“師傅,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弄錯了,這位才是太子殿下。”一旁跟着的小道童終于看不下去了,翻了個白眼,幽幽開了口。

“啊?啊…”那老道瞧了瞧面前的君無衣,又瞧了瞧後方的李陵信,瞬間閉緊了已經快咧到耳後根的嘴巴。

“我說怎麽瞧着不太像,那個……殿下……”老道一回頭,又沖着李陵信屁颠颠跑了去,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

“青遠道長,有禮了,”李陵信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來,微一颔首,“這位是君無衣君公子。”

“哦——,都是貴客,快裏邊兒請,對了,殿下還未用過午膳吧,我親自準備了……”

“呃,我等準備了些許齋菜以供殿下賞用,山中清苦,若是飯菜不合胃口,還請殿下見諒。”眼瞧着前頭的老道要說些不該說的話,一旁的中年道人趕緊将話岔開了去。

“道長言重了,不打緊的。”李陵信笑了笑,同那中年道人先後進了殿中。

“哎,我還沒說完呢!這個長幼不分的東西!”老道見狀卻是不高興了。

“師傅,差不多得了。”小道童在後邊兒提醒道。

“什麽差不多,什麽差不多,你是師傅還是我是師傅呢!臭小子!”

老道士撇了撇嘴,一轉頭,卻見君無衣正搖着扇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瞧的那老道渾身一抖,拔腿溜開了去。

晚間,山風清徐,月明如鏡。

屋裏的君無衣擡頭算了算時辰,想着此下李陵信差不多也已齋戒沐浴完畢,便尋了身幹淨衣服,偷偷地溜入了太平觀後的蟠龍池中。

所謂蟠龍池,不過是自山泉引下的一道瀑布,幽潭幾許,各自為池。因皇帝出游多有女眷相随,道士們便單獨辟出了一個院子,專供女眷洗漱之用。其餘的,除了他們自己洗澡的地方,還按照官階,地位,身份分成了衆多大小的澡池,而最上層臨近瀑布底下的頭一個,自然是留給天家所享的。

君無衣順着水潭輕巧地一提氣,便瞬間上到了最上面的那一層。

伸手撥了撥池水,溫熱甘清,水汽氤氲,不冷不熱,恰到好處,當真是天賜之寶。

三兩下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坐入了這泉水之中,只覺得渾身舒暢,疲憊盡除,連帶着多日來的擔憂與焦慮也一同暫時煙消雲散了去。

閉着眼剛長長舒出一口氣來,卻聽見身後一絲微響,緊接着便是有人入水的聲音。

君無衣猛地睜開眼來,只見李陵信身披一方絲袍,蹚着池水朝他緩緩走來。而本該守在四處的森嚴之衛,卻是一個也未瞧見。

“殿下?”君無衣眯起一雙眼,伸手去勾岸上的衣袍,卻不料對方似是有備而來,一把捏住了他的腕子,繼而順着光潔的臂膀一路撫上了他的肩。

面前的男人越貼越近,以至于君無衣開始有些不自在起來,只見他掌心抵住對方的胸膛,微微一偏頭,輕巧地躲開了男人近在咫尺的氣息。

“真是漂亮的不像話……只因一瞥驚鴻處,玉蘭金粉懶相顧,宮裏那些女人同你相比,簡直索然無味。”李陵信伸手撥了撥他耳間的蝴蝶墜子,目光露骨的逡巡在他周身。

“殿下應該知曉,君某平生最不喜歡被人當做玩物。”君無衣的聲音此刻已然冷下了兩分,掌心中的內力只要輕輕一吐,便能輕易要了對方的性命。

“是嗎?只是,非單司渺不可?”李陵信陡然撤開了身子,緩緩問道。

“……”

“我本以為,你不過是與他逢場作戲罷了。君公子這樣的人,怎麽看來也不像是會輕易交付真心之人。”李陵信見他不語,兀自走出了池潭,“只是不知,會不會真心錯付了去?”

“殿下心懷的該是整個天下,君某這般小事,就不勞殿下費心了。”君無衣說着嘩啦一聲自水中站起,優雅地披上了衣袍。

“難道君公子不也是這天下中的人?”李陵信反問一句,使得君無衣手中動作一僵。

“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可這天下,畢竟還是朝廷的天下,君公子切莫忘了這一點。”李陵信的話音很快便消散在瀑布的流水聲中,可尚在君無衣心中留下了不小的漣漪。

看來,他似乎給自己惹上了一個大麻煩。

“什麽?!你要讓我們從這裏上去?!”楊映松自面前筆直的峭壁間,擡頭瞧了瞧那高不見頂的玉柱峰,覺得單司渺這個提議簡直荒唐無比。

“出發前,我仔細研究過泰山的地形,眼下朝廷的軍馬和縛焰盟的人必定将山上圍了個水洩不通,我們只有這一條路可以選。”

“這也叫路?別說我一個殘廢,你問問他們,有誰能有信心上的去這山崖?這可是天下之首的岱岳,不是什麽人都能攀上去的野山偏崖。”楊映松開口譏諷道。

“用一般的方式自是很難上去,所以,我臨行前特別請司空前輩為我制了些東西。”單司渺一招手,便有人提了十幾個鐵箱上前,打開一瞧,箱子裏滿當當裝的盡是些奇怪的鐵鞋,每一雙底下都布滿了尖銳的鐵釘。

“這是什麽?”

“爬上去用的。”單司渺指了指頭頂上的峭壁,随手取來一雙讓人穿上。

只見那人穿着鐵鞋,三兩步便攀上了懸崖。鞋釘制作精巧,通身輕薄,只前頭尖端鋒銳無比,輕輕一踩便能整根沒入崖壁,最适合攀爬不過。

“上面通往何方尚且不知,你有什麽把握我們自此能順利抵達玉皇頂?”楊映松問。

“我問過當地的山民,此崖上邊兒便是太平觀,只要我們能順利上去,就能避開山間重重守衛,一舉拿下李陵信。”

“山民?若是消息有誤呢?你豈不是讓我等去送死?”

“這裏的山民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人家閉着眼睛也比你熟悉這裏的地形。”單司渺見他喋喋不休,也懶得再與他多說,兀自将鐵鞋分給了衆人,再将衆人分成三人一組,互相攜系繩索,以防萬一。

楊映松從來都不信單司渺會甘願加入無相宮,此次主動請纓跟來,也只是受命監視他,尋機會揭露他的虛意投誠。可如今這峭壁就在眼前,對方勢在必行,跟,便是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不跟,那就失去了揭發他的機會。

楊映松思來想去,一咬牙,終是招呼了身邊的傀儡,替自己換上了那鐵鞋。

“你穿來做什麽,我背你上去就是。”單司渺瞥了他一眼,提議道。

“你?”楊映松半信半疑地瞧向他。

“若你不信我,自也可讓旁人背你,”單司渺聳了聳肩,“你自己的傀儡也行。”

楊映松冷哼一聲,指尖一動,便讓面前的傀儡伏下了身子,自己則穩穩當當地攀在了傀儡背上。

“都好了沒,好了就一個接一個上。”單司渺一聲令下,衆人便開始朝着峭壁間攀了去。

“等等,你,跟他倆一組。”楊映松指着人群當中的小三子,對着自己的兩個心腹使了個眼色。

二人心領神會,取來繩索,将小三子與他們綁在了一起。

單司渺見狀倒也沒說什麽,一提氣,便率先上了崖壁。夜幕中,筆直的崖壁上,瞬間多出了些許密密麻麻的人影來,前赴後繼地往頂端而攀。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單司渺有了先前的經驗,對這攀爬之事已是得心應手,不多一會兒,便遠遠甩開了衆人。

楊映松見狀,一拍背着他的傀儡,也迅速追了上去。

他擡頭向上瞧去,只見單司渺手腳利落,速度甚快,伏在山崖間竟是如履平地一般,瞬間又往上拔高了兩丈。

想甩開他,沒這麽容易。

楊映松嗤鼻一聲,指尖捏着一枚鐵針猛地自脖頸後紮入了傀儡體內,那傀儡渾身一震,便如同發瘋一般往上掠去,手上甚至被石壁磨得指甲生裂,也未曾停頓片刻。

攀了半響,單司渺體力漸漸開始不濟,剛停在一顆崖松上歇息片刻,一低頭,卻見楊映松迅速跟上了他。

傀儡不知疲憊,行動更為持久,若是長時間相較,單司渺比不過對方。

“單門主好本事。”楊映松見他眉頭微鎖,心中更認定了他是有意想避開自己,好做些小動作。

“彼此彼此。”

“我們還要多久才能上到山頂上?”

“等天亮就差不多了,大約正好能趕上封禪的時候。”單司渺一雙眸子映着頭頂的一輪明月,顯得清亮無比。

爬整整一夜的山崖?把大半體力消耗在這裏,怎麽看都不是明智之舉。楊映松實在是摸不清對方的想法,又不能違抗玉洛成的命令,一切只得聽從單司渺的安排。暗自憋下了這一口氣,想着先看看他到底打了什麽算盤再說。

無相宮派出的人皆為四甲之上的高手,這便讓功力微薄的小三子感覺到了吃力。前頭兩個人越爬越快,以至于他腰間的繩索開始漸漸變緊,上頭的人每拽一下,便使得他腳下一滑,差點脫出了崖壁。

“那個,可以……慢一點麽?”在再一次腳下打滑之後,小三子終是忍不住沖上頭喊了一句。

只可惜,他的請求并沒有得到回應,上頭的人反而加快的速度,将他整個人拖了去。

小三子驚呼一聲,整個人便離了崖壁,懸在了繩索上。本來若只靠着腰間繩索向上,倒還省了幾分力氣,只是,人還未被拖上去幾尺,就忽地覺得腰間一松,擡頭的一瞬間,上頭的人手中的刀刃還未來得及收。

“莫怪我們,怪就怪,你跟錯了人,來錯了地方。”

對方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懸崖間,小三子瞪大了眼睛直直墜下,直到身形沒在了茫茫夜色中,其餘二人才又彼此使了個眼色,往上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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