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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玉皇頂上,天色剛蒙蒙亮,霍剛便帶了人立在了大殿之前,嚴陣以待。王公大臣們雖是哈欠連連,卻也不敢有絲毫懈怠,早早穿戴完畢,按朝制成列。

再過片刻,身着玄服,頭立冠冕的李陵信便會在此祭天立禮,封禪登基。霍剛瞧了瞧看似平靜的山頂,又四處逡巡了一圈,雖未發現有什麽異樣,可心中卻不由地多添了幾分警惕。

“師傅呢?找到沒有?”疾步而過的道人揪住匆匆而來的一個小道童詢問。

“沒,找遍了山上都找不到。”

“再去找!”那道人急的滿頭大汗,一回頭,見禮樂聲已起,心中咯噔一聲。

小道童提着道袍扶着道冠一路小跑,卻未瞧清前頭的路,哎呀一聲撞到了人。一擡頭,只見一個眉目如畫的白衣公子,正搖着扇子沖自己笑,笑得他雙頰一紅。

“怎麽,你們道長又不見了?”

“咦?你怎麽知道?”

“如果你再回答我幾個問題,我說不定有辦法幫你找到他。”

“真的?”

君無衣手中折扇一收,對他點了點頭。

套了那小道士幾句話,君無衣迅速轉過了太平觀後,打量着道觀四周的景致。左右兩邊自前而後瞧去,分別是主殿,廂房,煉丹室,打醮場,所行之處幾乎一覽無遺,剛剛道士們一間一間找過來,想必人不會在房裏。

君無衣眼珠子一轉,很快便盯準了後院裏的一堵紅牆。

牆後一顆參天高榕,樹後似有青煙升起。君無衣剛走近想瞧個清楚,卻驀地腳下一停,腳尖一擡,瞧見了地上散落的幾根雞毛。

桃花目一擡,快速自牆上翻過,才發覺這牆後竟是深不見底的筆直懸崖,若不是他翻牆的地方恰巧被那顆碩大的榕樹給擋住了,怕是要直勾勾落下崖去。

君無衣側身轉過榕樹,勉強站住了腳,便很快瞧見了前方蹲着的一個人影。

依舊是那一身皺巴巴的道袍,卻是難得地頂上了一頂純陽冠,帽子雖歪着半截兒,可上頭還墜了個明晃晃的玳瑁,想來是為今日的封禪大典特意準備的。青遠老道此時邊哼着小曲,邊轉了轉手上一只烤得皮焦肉嫩的山雞,十分享受地湊在鼻下聞了一聞。

“香啊,偷得浮生半日閑吶。”老道人戲腔一開,搖頭晃腦的,還順勢學着梨臺上的旦角兒豎起了一根蘭花指來。

君無衣見狀差點笑出聲來,腳下輕移,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那老道身後,輕輕俯下了身子,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氣。

青遠耳根一癢,吓地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差點摔下了懸崖,幸好君無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青遠道長,真是巧啊。”

“娘欸,吓死我了,怎麽是你。”那老道拍了拍胸脯,剛站穩身子,卻發現手裏的雞快烤糊了,趕緊撤開了火。

“封禪大典快開始了,道長作為主持者,怎麽還在此處?”君無衣反問。

“呃……”青遠順了順胡須,見他瞧向了自己手上的烤雞,立馬一背手,将那烤雞藏了起來,裝腔作勢道,“哦米……咳…無量天尊,老道在此吸天地靈氣之精華,養萬物潤澤之氣神。”

“哦?那這些又是什麽?”君無衣指了指地上的柴火與燒灰。

青遠臉上一皺,飛起一腳将那些木柴灰漬踢飛了出去,可憐正伏在崖下不遠處的楊映松,眼瞧着前頭的單司渺忽地一側身子,便被突如其來的柴灰灑了一身。

崖上有人!楊映松此下顧不得身上的柴灰,只拍了拍身下傀儡,加快了速度。

單司渺此時已然聽到了熟悉的風流之音,眼角一揚,心思又轉了幾轉。只是崖上的人似乎還沒覺出危險的臨近,還在彼此假意周旋着。

“道長就別藏了,你當我看不見,也聞不出麽,莫不是這所謂天地之靈氣,聞起來……”君無衣說着鼻尖一動,“就同這燒雞味兒一般?”

青遠見藏不住了,只得幹笑一聲,掏出了身後的烤雞,“哎呀,老道我今早夢見一只雞,它說它被世事所累,不堪其苦,活得甚是沒勁,想讓老道我超度超度它…”

“所以,你就吃了它?”君無衣笑問。

“什麽吃!這叫超度!超度!”青遠道士聽他如此拆穿自己,即刻跳起腳來。

“那超度完了麽?”君無衣抿着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咳……”青遠見他目光有異,便知此人不好忽悠,随即一把将人扯了過來,小聲商量道,“這樣,我分你一只雞腿,你別告訴他們我在這兒偷吃,你看成不?”

青遠說着當真從那烤雞上扯下一只雞腿,遞給了面前的君無衣。

君無衣實在是摸不清這老道的古怪脾性,有些哭笑不得地接過那雞腿,剛想再問些什麽,卻忽地一轉頭,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下意識地卻探出身子往崖下一瞧,好家夥,崖壁上密密麻麻前後伏着幾百號人,下頭被掩在晨霧裏的還不知有多少。

而首當其中的,卻是一張無比熟悉的俊臉。

二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對,兩顧無言。

一如當初洞房花燭夜,與君相持時。

君無衣甚至曾想象過二人再次相遇的場景,若是自己當真能救出他來,定是要好好的冷嘲熱諷,敲詐他一番好處。可如今此情此景,卻讓他實在是瞠目結舌,不知所言,尤其此時自己手上還拎着一只可笑的烤雞腿。

一旁的青遠,聞了聞剩下的烤雞,剛小心翼翼地撕下另一只雞腿要往嘴裏送,卻不料身前的崖邊兒上忽地探出一個腦袋來,把那老道人吓得三魂沒了七魄,剛放進嘴裏的雞腿一松,便咕嚕嚕滾下了山崖。

單司渺剛剛探出頭想要翻上懸崖,卻也被那老道士吓了一跳。一偏身子,終是攀了上來,才又瞥向了一旁熟悉的一襲白衣,薄唇一動。

“你……”君無衣剛吐出一個字,便又見楊映松随後上了來。

緊接着,便是無相宮衆多的高手。

“君無衣?”楊映松也沒想到他竟會在此,又見此下只有他同一個怪異的老道士,下意識地看向了一旁的單司渺,冷笑了一聲,“真是天公作美,單司渺,還不動手?”

單司渺未動,周遭無相宮的人卻緩緩圍了上來,這般情形,君無衣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看出是怎麽回事了。

“單司渺?”見對方周身氣息湧動,君無衣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折扇。

就如他所料的一般,很快,面前的人便出手了。君無衣一偏頭,讓過了他的一招,順勢将手中的雞腿擲了出去,砸開了兩個擋路的殺手。

單司渺見他想開溜,一個淩空翻擋在了他的面前,繼而一記掣肘,招招緊逼,将他逼回了崖邊。

君無衣瞧他手下未留有情面,自也不敢大意,舉扇全力來敵,扇沿一收一放,數道蠶絲連針而出,卻被對方一招盡收掌心。君無衣到底不是他的對手,對方又對他了解至深,加上心緒不寧,又幾招之後,便不慎中了一掌,身子一偏。

無相宮衆人趁機助攻而來,不給君無衣一絲喘息使詐的機會。老道士見他們只沖着君無衣而去,靈機一動,舉起雙手指着身旁君無衣大喊道,“對,抓他,他比較有用,那個太子跟他有一腿,連轎子都讓給他坐。”

“放你的屁!”君無衣見他滿口胡言,氣得面上一僵,這一個分神,又讓單司渺擊中了他的側腰,随即踉跄了兩步,腳下一滑,差點滑落了懸崖。

驚詫地擡眼看面前的人,只見單司渺面無表情地又擊出一掌,當真是要置他于死地一般。

君無衣此刻方知,對方似乎不是假意投誠,也不是在故意與他周旋。這想法一出,腦中幾乎已是一片空白,眼睜睜瞧着又一掌便要落在了自己胸前,将他打落山崖,卻驟然覺得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緊接着便從腰側伸出了一只手,與單司渺一掌對了上去。

“年紀輕輕的,不要這麽毒嘛。”老道士嘿嘿一笑,掌心一沉,卻不料對面的年輕人也跟着內力一吐,二人腳下同時沉下三分,卻是分毫不讓。

此時二人心中均是詫異的很,青遠詫異的是面前的單司渺看似不過二十出頭,卻有如此深厚的內力,而單司渺詫異的是,這玉皇頂上,一個衣着邋遢的老道士,竟是這般玩世不恭的高人。

“務必将君無衣拿下。”楊映松見狀不妙,招呼了手下與自己的傀儡一同攻了上去。

可誰料那老道士藏了又何止一手,見衆人齊圍上來,忽地清嘯一聲,聲音開始低沉如龍吟,後又高亢如鳳鳴,其嘯中內力使得衆人齊齊掩耳後退,連同面前的單司渺也驟然撤回了掌來。

此時,大殿前的守衛已經被驚動了。

李陵信很快帶人趕至,卻不料楊映松率先一步,命傀儡捏住了尚在失神的君無衣的脖子。

“你們的目标是我,用不着傷及他人。”李陵信見君無衣在對方手中,止住了想上前的霍剛,沉聲道。

“看來這位道長說的不錯,太子殿下對這位君公子倒是關心的很,哦,不對,現在應該叫陛下才是。”楊映松說着又瞥了一旁的單司渺一眼,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你若肯放了他,朕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哦?若要陛下拿性命來換也在所不惜?”

李陵信聞言冷笑一聲,“朕乃天子,爾等要取朕的性命,就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逆天改命的本事。”

“那,我們拭目以待。”

李陵信雙目一緊肅穆而立,繼而不顧霍剛的阻攔,徑直朝着楊映松一行走了過去。

見他當真要用自身性命來換自己,被挾住的君無衣瞳孔微微一縮,終是轉眼看向了面前的男子。只見李陵信身随言行,當真一步一步只身走了過來,霍剛等人拼命想攔,卻被他的氣勢所攝,怎麽也阻止不得。

這大約,便是天家之威嚴,帝王之氣度。

楊映松沒想到這李陵信竟是如此迷戀君無衣,肯為了他做到這般地步,心中竊喜。看來,這次的任務可說是信手拈來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楊映松以為自己志在必得之時,卻忘了一旁還有一個身手若葩的老道士。

青遠忽的腳下一動,剛要對着楊映松的後背飛出一掌,卻不料單司渺出手如電,與他在同一時間飛身而起,快狠準地對着他那只舉着燒雞的手腕踢了過去。

青遠一擊不成,反而手中的燒雞被對方踢飛了出去,徑直落下了懸崖。

“我的雞!”青遠見狀慘叫一聲,飛身撲在了懸崖邊兒上,一伸手,恰好拖住了烤雞的半個翅膀。

“還好,還好。”眼瞧着自己至今未償得一口的寶貝得救,青遠大大松了一口氣,蹲在崖邊,吹了吹手中的烤雞。

這頭君無衣卻是趁亂掙開了楊映松的桎梏,與他交起了手來,尖銳的扇沿在一瞬間幾乎已經劃破了楊映松脖子,卻不料單司渺卻忽然提氣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胸前補上了一掌,将他擊飛了去。

這一掌出手甚重,君無衣狠狠撞在了蹲在崖邊的青遠背上,可憐那青遠老道,還未來得及吹幹淨烤雞上的灰塵,便連人帶雞被君無衣撞飛了出去。

就這般,兩人一雞,很快便消失在深不見底的懸崖下。

“單……單大哥!”聞聲趕來的蔣莺莺正巧看見了他擊落君無衣的這一幕,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連同一旁一向不待見君無衣的玉婵子,也面露驚詫之色的看向面前顯得有些陌生的單司渺。

李陵信見君無衣落崖,三兩步行至崖前,俯首而望,可缭繞山霧間,又怎還能看清那人的身形,只留下空悠悠的千載白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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