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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哎呀呀,這些東西怎麽扯也扯不掉!”

因為落下懸崖時被墊在君無衣身後,此下那些粘人的蛛絲盡數被纏在了他的道袍頭發上,亂糟糟的一團,倒是與他邋遢之相有些相得益彰。

“這應是狼蛛絲,扯不斷的,得用水洗才行。”君無衣見他越弄越惡心,忍不住出聲提醒,。

“什麽!水洗?!”老道士一聽就不開心了,他在山上多年,洗澡的次數屈指可數,現在為了這破東西,竟是要讓他如此麻煩,不可,不可。

只見那青遠步至溪邊,瞧了眼那微涼的水流,忽地哆嗦了一下,連連搖頭,繼而抓住頭上的發髻用力一扯,竟是将那一頭花白的冠發盡數扯了下來。

君無衣桃花眼一眯,只見他頂着個光禿禿的腦袋,将手中發髻一丢,大喇喇地躺在路邊打起了盹兒,心中猜測便算是落了實。

手中折扇一抖,走上前去,“不羁和尚,果然名不虛傳。”

“咦?你認得我?”青遠聞言睜開了一只眼,瞧了瞧晃着扇子的君無衣。

“早年傳聞,千葉寺中有一奇僧,不從其法,不修其身,卻是武功奇高,愛管閑事,尤是最愛一個吃字,因為行為羁蕩而被世人稱作不羁和尚。自玉洛成叛出千葉寺後,這個和尚便一同失去了下落,有人猜測,他也跟着玉洛成堕入了魔道。卻不料,和尚未成魔,卻入了道,還混到了這泰山頂上。”

“哈哈哈哈,原來他們這麽傳我的。好好好,老和尚我多少年沒聽過這稱呼了,你小子有幾分小聰明。”

“在下還聽聞,大師精通百家之法,最拿手的卻是一襲出神入化的易容之術,因此又被稱作千面佛,不知可有此事?”

“嘿嘿,老和尚我早年跟人結下過不少梁子,只能靠着這手本事金蟬脫殼,安然度日罷了。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麽?你長得那麽好看,指着自己一張臉便夠用了。”不羁和尚笑嘻嘻地看着他道。

“人嘛,總是貪婪不知足的。”君無衣收扇一哂,蹲下身來,伸手便去扯青遠臉上的面皮。

“你幹嘛?!”不羁和尚猝不及防被他扯得皮肉一痛,繼而撕拉一聲,臉上便被扯開了一道口子。

随着面皮被拉開,很快,一張高鼻深目,略帶有幾分胡人血統的怪異臉龐呈現而出。

君無衣見到這張臉,眉頭一皺,還沒待對方伸手來捂臉,便又扇沿一勾,從對方面上撕下了另一張薄如蟬翼的面皮。

這一次,竟是一個娃娃臉的青年模樣,若不是他知道此人的身份與本事,幾乎就要以為面前已然換了一個人了。

君無衣越瞧越是驚奇,竟是一連從對方臉上撕下了七八張面皮,張張天差地別,男女老少皆有,越是揭下去,卻是難以置信,以至于折騰了半響,還是未見到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倒把自己累得半死。

“唉唉唉,別撕了,這張是真的!疼!”

君無衣寒着臉瞥了一眼那粉嫩似嬰孩的肌膚,只見對方沖着他呵呵一笑,神情之中滿滿少女的嬌憨,激得他渾身一抖,放棄了探究的心情。

“信你才有鬼,你究竟帶了多少張面皮在臉上?”君無衣收起手來,問他道。

“這個嘛,吃飯的本事,天機不可洩露。”

君無衣見他如此插科打诨,也不再多問,只轉向了無相宮那二人的屍身前,伸手扒下了他們身上的衣物,再将二人棄屍于山林。

“啧啧啧,人都死了,不用這麽狠吧。”和尚瞥了眼君無衣俊美無雙的面容,心中一顫,遙遙對着那兩具屍身念了句佛號。

“你在太平觀躲了這麽些年,這會兒轉的倒還真快。”君無衣嘲諷他道。

“哎呀呀,所謂佛家道家嘛,不過只是給衆生一個信仰寄托,說到底還是勸人向善的宗旨。只要心中有道,處處皆是道,心中有佛,處處皆是佛。”

“那大師覺得,這世上當真衆生皆可普渡?罪惡滔天之人也可回頭是岸?”

“天地之理,本該如此,不過,你似乎意有所指啊。”不羁摸了摸下巴,故作高深。

“如若此刻玉洛成站在你面前,你是否有把握勸他重新皈依我佛?”君無衣笑問。

不羁和尚聽到這名字,瞬間臉色一變,連忙擺手,“此人我可是渡不了,見到他,我怕是跑都來不及。不過嘛,也不用太過擔心,我佛慈悲,總會出現那麽一個人能度化他的。”

“千葉寺高僧如雲,花了這麽多年都度化不了他,你說的人,又會是何方神聖?”

“這就說不準了,天之大道,自有陰陽,誰又能真正淩駕之上。”

“……那看來,在這個人沒出現之前,眼下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你想幹什麽?”不羁見他似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心中微覺不妙。

“我想讓大師幫我混入無相宮中,探些消息。”

“我拒絕。”不羁和尚想也不想地答道,甩了袖子就要走。

“這樣啊,那我就只好上山告訴那些道士還有霍将軍,說這太平觀的觀主其實一直是一個行為放浪,滿口胡謅的老和尚,混入道觀乃是為了宣揚佛法,取代道家國教之地位。”君無衣說着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去,也作勢要往山上行。

那不羁和尚聞言渾身一抖,趕忙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喚住他,“……等等小妖精……這話可不能亂說。”

要知道,這天下如今可是姓李的天下。道源老莊,當年□□稱帝也是打着李聃之後的名號,是以道家在本朝之地位幾乎不可動搖,如若君無衣現傳言他要讓佛家取代道教成為本宗,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

“那麽,大師可想好了?”君無衣說着換上了無相宮的那襲黑衣。

不羁和尚咽了口口水,瞧了瞧君無衣,又仰頭望了望那山頂上,小聲問道,“那是不是,我幫你易完了容,就可以走了?”

君無衣聞言笑容更甚,“大師也瞧見了,我手裏有兩套衣物。”

“……”

山腳的藤洞裏,無相宮衆人正拿出随身所帶的幹糧啃食着,卻忽見單司渺拎了一只山雞走了進來,放血,去毛,動作一氣呵成。

李陵信站在一旁瞧着他忙活,背脊挺得筆直。

“單門主,在此處生火,怕是不妥,若是讓人發現了蹤跡……”底下的人見他架起了木柴,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只是話還未說完,就被對方給打斷了。

“你以為朝廷的人都是窩囊廢,連我們把他們主子帶到了哪兒都不知道?”單司渺說着利索地剖開了山雞的肚子,取出了內髒來,“派人去告訴他們,若是他們敢近我們五裏之內,我就卸了他主子的一只胳膊來煮湯。”

沒有波瀾的話語随着手中的一個動作,那山雞的翅膀頓時被拔下來一只,下頭的人嘴角一抖,只得照做。他們在無相宮中待了這麽久,還從未見過如此跋扈行事的,可偏偏此人的随性之舉中又透着一絲不容抗拒的決斷力,理由充分的讓人無法拒絕。

一旁的李陵信卻是未被他這等話吓到,反而近了幾尺,尋了個幹淨的石頭上端坐下來。

“陛下似乎有話想跟我說?”單司渺漫不經心地一回眸,帶着一雙血淋淋的手坐在了他身旁。

“第一次見時,單門主是朕的救命恩人,只沒料到,第二次見時,你卻成了我的敵人。”李陵信神色沉穩,語氣如常,似乎完全不擔心自己即将命不久矣。

“世事無常,我第一次見陛下時,只道陛下是位謙謙君子,迂腐書生,也沒料到第二次見時,陛下俨然已是帝王之相,當世枭雄。”

李陵信聞言哈哈一笑,“也對,你我二人彼此彼此,實在談不上誰騙了誰。”

話說到此處,卻是話鋒一轉,“可君公子與你那般交情,你竟也下得去這狠手?”

單司渺聞言嘴角一勾,側目而對,“你生在皇家,應是看慣了兄弟相殘,父子反目。我區區一介草莽,只為安生立命,就算薄情寡義,翻臉無情,又有什麽奇怪?”

“不,你不會。”

“哦?陛下何以如此肯定我不會?”

李陵信微微一笑,從容答來,“我們雖只有片面之緣,但我總覺得你我之間似乎有些不謀而合的相似之處。就好比我不是什麽君子,你亦不是,你我都知,要在這世上更好的生存下去,就必須有所取舍。有時候,甚至使出一些為人不齒的伎倆也在所不惜。”

“但你我更知,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坦誠相待。”

李陵信見單司渺盯着自己不語,又緩緩道,“我雖做不到一個君子所為,卻想做一個稱職的帝王,這大約也是我能為那些所負之人承諾的唯一補償。當然,若有可能,我也想要把自己看中的人,牢牢地抓在身邊,捧在手裏。”

李陵信話中所指的是誰,已經很明顯了。單司渺眉梢一動,露出了一絲笑意,“陛下所說的同我的某些相似之處,原來是指這個。”

李陵信也對着他微微一笑,“我相信單門主的心意跟我一樣,只不知,單門主此番所為,為的究竟是什麽?我不信你這樣的人會只想着保全性命,着眼于功名利祿。”

楊映松進來的時候正聽見李陵信所言,只怪自己來的不是時候,沒有聽到單司渺的回答。

單司渺洗了洗手,又回頭去擺弄起自己的那只山雞來。不多一會兒,雞下了鍋,取了山泉來煮,只見那人又往裏頭放了些野菜香料,配以食鹽,片刻間雞湯的香味兒便染遍了整個山洞,讓那些啃着幹糧的下屬瞬間食之無味起來。

“你還帶了這些東西出來?”楊映松見他竟是又不知從哪兒取出了碗碟來,眉宇一皺,不悅道。

“來一碗嗎?”單司渺遞過手中的雞湯,見對方似乎不領情,便兀自喝了一口。

山雞肥嫩,湯汁鮮美,衆人礙于楊映松的臉色也不敢上前讨要,只得看單司渺獨自一人享用了那鍋雞湯,順手又喂李陵信喝了一碗,而後撣了撣衣擺走出了山洞。

楊映松一個眼色,讓人跟上,卻眼瞧着鍋裏剩下的小半只雞,又瞧了瞧自己手上的硬饅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喉結。揮袖讓人将李陵信安置山洞深處,自己則瞥了眼空蕩的洞口,迅速盛起半碗湯,剛要往嘴裏送,卻不料就在此時單司渺忽地折身而返,出現在洞口,将他此舉撞了個正着。

楊映松一驚,吓得将手裏的半碗雞湯盡數潑在了身上,臉上更是紅一陣白一陣,難堪無比。

相反單司渺倒是面色如常,徑直取出了鍋裏剩下的雞,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直到楊映松恨恨拂袖而出,才又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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