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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清澈的山泉下,只見楊映松艱難地将自己雙腿挪到了泉水邊,開始脫去身上的衣物。他的傀儡畢竟都是死人的屍身,一泡水便容易爛,伺候不了他,所以此下他只有靠自己才行。

一身錦袍此時已成了半灰色,不僅有剛剛傾倒上去的那碗雞湯的油漬,還有白日裏被青遠老道蒙頭而蓋的柴火灰。

楊映松除了衣服,裸身趴在泉邊光潔的石塊上,費力地伸出手去鞠了一捧泉水,洗了洗臉上身上的污垢。卻沒瞧見,一旁樹後隐着的一個身影不動聲色地又往前移了幾步,試圖瞧清趴在石塊上的人。

單司渺知他如今也身懷無相訣,若是自己稍有不慎,便會露出馬腳。所以他沒敢靠的太近,只尋了個好藏身的地方,遠遠地瞧着。

只是這種距離,已經是極限了。

“誰?”

單司渺剛又往前踏出一步,對方果真發現了自己。

“是我。”單司渺無奈步出身形,沖他攤了攤手,“需不需要幫忙?”

楊映松見了他,就似是見到了什麽毒蛇猛獸一般,一把抓過了一旁的衣服胡亂覆在了身上,繼而目露兇光地盯着不遠處的人,似是要将他扒皮剝骨。

單司渺沒料到他是這種反應,倒像是怕自己占他便宜似的,心中不由好笑。他忽然開始有些懷念起君無衣那副風騷無諱的樣子了。

“你在這裏做什麽?”楊映松冷着聲問道。

“……我剛說了吧,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地方。”單司渺摸了摸鼻子,總不好說是特地來偷看你洗澡的吧。

楊映松見他目光異樣,似乎還有意無意地逡巡在自己身上,忽地想起他跟那君無衣的關系來,頓時心中泛起一陣惡心,喝斥道,“滾開!”

單司渺見他反應如此之大,又瞧他面有厭惡之色,便知他是想歪了。可想歪也有想歪的好處,心思一動,忽而上前幾步,一把捏住了他的腕子,将他順勢推倒在石上。

“你做什麽!”楊映松驚恐地看向他,竟是一時間忘記了運功反抗。

“你說呢?”單司渺趁機在他腰背間仔細打量了一圈,“其實,我早該發現,你的容貌身段好像也不差……”

楊映松早被他那禽獸不如的叔父折騰怕了,對男人的親近更是深惡痛絕。那時為了前程,他不得不忍一時之氣,此下他視作死敵的單司渺竟敢如此輕薄于自己,讓他瞬間怒從中來,使出了十成的力對着面前的人一掌拍出。

單司渺見他動了真格,趕緊撤身讓開,只聞身後轟隆一聲,一顆大樹應聲而倒,驚動了四周的守衛。

“二位門主,怎麽了?”

“無礙,扶我回去。”楊映松陰測測地瞧了單司渺一眼,率先回了山洞。

等人走了,單司渺終是忍不住笑出聲來,若是知道這楊映松對男人如此反感,自己早就該多吓他一吓,好讓他收斂些才是。

單司渺回到山洞的時候,楊映松已經睡下了。他特地挑了個離對方近的位置躺下身來,卻不料那楊映松真的怕自己輕薄于他似的,自己近一分,他便退一分,一直挪到了牆角處,終是再也忍受不住,另尋了一個離他最遠的地方。

單司渺見差不多了,也不敢再得寸進尺,只閉上眼睡了過去。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單司渺就被人一針紮醒了。睜眼一瞧,楊映松冷眼坐在面前,眼睛底下黑漆漆一片,顯是一夜未眠。

單司渺這一夜睡得倒是安穩,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随口問了句早。

楊映松被他昨天的輕薄之舉弄的心緒不寧,驚怒交加,此下見他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才知自己遭了他的戲弄,恨得牙癢癢。

“醒了就出發,我們時間不多。”若不是礙于玉洛成的命令,他早就殺了此人以洩心頭之憤了。

單司渺識相地沒有多說什麽,起身拍了拍屁股去提一旁的李陵信。李陵信亦是一夜未眠,可此下看起來卻依舊氣度從容,不懼不驚。

衆人沿着大道很快就下到了山底下,一路而來,雖偶有禁軍夾道相近,卻因顧慮李陵信的安危,始終不敢上前。

單司渺故技重施,給霍剛送去了玄服冠冕以作要挾,很快,山道兩旁便沒了禁軍的蹤跡。

“我們眼下已快出了岱岳山脈,不用再留他了。”楊映松說着瞥向了單司渺手中的李陵信。

“殺,也要找個好辦法,最好能拖延住霍剛,好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脫困。”單司渺仔細思量了一番,遙指着不遠處的一方幽潭道,“我瞧着,那個就不錯。”

楊映松回身瞧去,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要讓他有幸撿回了一條命,這個責任誰來負?”

“若我能讓他毫無活路呢?”單司渺說着在四周尋了一圈,繼而找到了一塊奇形的巨石,将李陵信牢牢綁了上去。

巨石左右成雙,青苔色厚,當中猶如被刀斧劈開過一般,形成一道細窄的夾縫,遠遠瞧去,猶如并蒂雙珠,奇特異常。也正因如此形态,便可将一人夾于二石之間,将繩索穿過夾縫,這樣一來,無論如何也就掙脫不得了。

“找個身材相似之人假扮他,等他沉落潭底,至少可以為我們贏得半個時辰。”

楊映松思索不語,似是在思量這個方法會不會有其他的意外,是不是萬無一失。直到有心腹悄然附耳,說單司渺昨日抓山雞的時候曾到過此處,才又冷哼一聲,心生疑蔻。

“看來,這法子你早就想好了。”

“是。”單司渺一口承認道,“不然你還有更好的辦法說來聽一聽?”

楊映松命人上前,仔細在李陵信身上和那繩索間檢查了一番,又親自上前查看了半響,确定無所可誤,才一揮手,讓手下将人連同巨石一并沉入潭底。

單司渺見人臨到潭邊,才忍不住又道一句,“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有君公子在底下等陛下,想來陛下也不會走得太寂寞,一路珍重。”

此話聽上去像是臨死前的安慰,可聽在李陵信耳中卻是別有一番深意。

人一入水,便被巨石所累,一路下沉了去。幽潭如同高崖,深不見底,一片漆黑。李陵信憋足了一口氣,雙手在石縫間不停摸索,終是從石縫裏尋出了一片刀刃來。

小心割斷了手上的繩索,拼命往上浮去,卻不敢就此冒頭,只順着山泉逆流而上,直到胸腔裏最後一口空氣用盡,再也堅持不住了,才打着水上到了岸邊,坐在石頭上喘氣了粗氣。

他撩開了貼在面上的頭發,回想起剛剛單司渺最後對自己的忠告,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

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此句乃是出自樂天詩集中的雙石一詩,單司渺其中所指再明白不過。只是李陵信沒料到,這本詩集只是他們當初同乘一輿時自己随性翻閱之物,匆匆一瞥之下,他竟能記到如今,拿來提點自己,此人心性,可謂奇絕。

但更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是,他們昨日在洞xue交談時,單司渺分明有機會暗示自己的,卻偏要等到事到臨頭當着楊映松的面冒險吟詩,若是自己沒猜出這用意,豈不是要枉作孤魂了?

不對,單司渺不會百密一疏。或者說……他是故意的,因為昨天自己的那番話?看來,他還是很介意有其他男人觊觎君無衣這件事的……

真是可怕啊,這個不動聲色的男人……

李陵信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停止了對單司渺的猜測,轉而思量起目前的情形和接下來的舉措。

霍剛的人應該就在附近。無相宮一衆應該還未走遠,現在追,倒還來得及。只是他們的人武功太高,實在不好對付,而且就算他此下殺了這些人,對于玉洛成來說也不過是折了幾顆無關緊要的棋子罷了。

至于單司渺,李陵信實在不敢篤定,他究竟打的什麽算盤。可唯一能肯定的是,單司渺似乎并未真正投誠于無相宮。

不知為何,李陵信總有種感覺,要徹底滅了無相宮這禍害,他必須依靠此人。

“殿下?!你為何會在此處?”

遠處一聲呼喚,使得李陵信轉回了思緒。只見君無衣此下換了一身無相宮的黑衣,詫異地朝他而來,身後還跟着素未謀面的一個光頭和尚。

“你果真未死。”李陵信見了他,目光一亮,站起身來。

“無相宮的人呢?”君無衣瞧他衣冠不整,渾身濕透,便知他定是被人挾持至此,“單司渺他……”

“他們離山了。”李陵信低下頭來,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你也看到了,單司渺已經投誠了無相宮。”

“我知道,我正要去找他。”

“找他?他親手将你打落懸崖,就算給你找到了他,他怕是也給不了你什麽答案了。”

“……”君無衣沉默了一會兒,才挑着眉冷笑了一聲,“答案是要問的,不過殿下誤會了,我更要問候的是他祖宗十八代!”

君無衣咬牙切齒的語氣讓李陵信輕嘆出一口氣。

愛之深,恨之切,是這樣嗎?

李陵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而又将目光轉回了自己掌心之中,“看來,你心意已定。可此行兇險,不然,我讓人護你一程?”

“殿下好意君某心領了。說句俗套話,江湖事,江湖了,此行我自有分寸。”君無衣一擡眸,憑空一指,“霍将軍的人馬就在前頭,殿下還是早些回去,免得群臣擔心。”

“那你自己小心些,萬事不要逞強,若是遇上了麻煩,不妨回京城來找我。”說完這話,李陵信便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君無衣腳下一頓,回頭目送着李陵信緩緩離去,忍不住嘆出一口氣來。

他本以為李陵信只因容貌對自己一時興起,卻不料倒是看錯了對方。同樣姓李,他卻和殘虐不仁的李鴻英不一樣,方才他分明可以一聲令下,讓在前面不遠的霍剛攔住自己,可他卻沒有這麽做。

對方似乎并不屑拿自己的地位身份來利誘威逼,強迫于他。或許昨晚在蟠龍池中的一席話,他只是想單純地告訴君無衣,他并不比在江湖之中攪弄風雲的單司渺差上分毫。

想到此處,君無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再強大的男人幼稚起來,也是連孩童都不如。

可轉念又想,外弱內強,處變不驚,失之得之,此人都能安之若泰,确實不比單司渺差上半分。李陵信有的,是一顆堅定強大的帝王之心,縱然手段淩厲,殺伐決斷,卻同樣能心懷天下,顧念蒼生。

這樣的人,注定會站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

君無衣理了理心緒,一回頭,卻看見不羁和尚此下又完全換了一張臉,同剛剛那死去的其中一人幾乎一模一樣,連同皮膚紋路也別無二致,相較之下,玉蟬子曾經的那點微末伎倆根本不值一提了。

和尚忙活完自己,正拿着剛剛修整好的面皮打算往君無衣臉上貼,卻手擡到一半,忽地一動鼻尖,搖了搖頭。

“不成不成,你這樣一下子就要被識破了。”和尚說着又從一旁取了一捧犯臭的污泥,二話不說便要往人身上抹。

君無衣怎會任他亂來,一側身子,揮開了他占滿污泥的手。

“易容罷了,你幹什麽?”

“小妖精,你身上抹了什麽脂粉,比女兒家還香,你當人家無相宮的人傻啊。”不羁和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君無衣眉頭一皺,擡袖聞了聞自己身上,略微尴尬道,“什麽脂粉,我從來沒抹過。”

“那你身上怎麽這麽香,難道還是體香不成?!”不羁和尚說着又仔細在他身上嗅了嗅,卻不料面前的人忽地耳根一紅,瞪了他一眼。

“不是吧,你真的有……”

“閉嘴!”君無衣沒好氣地抹了一把爛泥,塗在了身上,卻惡心的他頻頻幹嘔。

單司渺,這筆賬之後再一同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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