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二人喬裝完畢後,便一路往山下趕去,不多久便在山下小道間瞧見了接應之人。無相宮的行動甚為小心,所過之處皆有人斷後,消除蹤跡,為免被敵人所發覺。君無衣二人便跟着斷後的人一路追上了大部隊,直到見到了領頭的楊映松與單司渺。
不羁和尚易容之術當真出神入化,連同體征身形也充裝的別無二致。楊映松見了他二人,完全沒覺出什麽不對勁來,甚至連聲音的細微區別也沒注意到。
君無衣從懷中抽出兩片不同的衣襟,遞給了面前的楊映松。這兩片衣襟,同樣染有鮮血,一片是取自小三子,一片則是從他自己原來的衣物上撕下的。
楊映松瞧了瞧手中的兩片衣襟,又擡頭看向面前的二人,“屍體如何處置的?”
“找到時已殘破不全,丢在林間喂野狼了。”君無衣沉聲答道。
楊映松微微一笑,卻故作可惜,“你們也是,那小三子倒也罷了,君無衣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武林第一公子,你們就這麽糟蹋他的屍身,不知多少入幕之賓這下可要扼腕嘆息,夜不能寐了。”
話說着便看向了一旁倚樹假寐的單司渺,顯然是特意說予他聽的。
君無衣也在悄眼打量着那人,可他在聽到這話之時,依然無動于衷,連眼睫毛也沒動過一下。
“去,把這衣襟拿給單門主,就當做個念想吧。”楊映松故意道。
君無衣依言走了過去,将那衣襟遞上,對方終是微微眯開眼,随手取了那衣襟來瞧。卻随後掌心中內力一吐,兩片衣襟便瞬間化為了碎片,順風揚了開去。
君無衣面色一寒,雙目定定瞧着面前的人,若不是顧及會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即刻上前狠狠地抽他兩個巴掌。
“一夜夫妻百夜恩,好歹也曾經好過,何必這麽翻臉無情。”楊映松幽幽地坐着輪椅而來,似乎并不打算就這麽放過這個擠兌他的大好時機。
“是嗎,那你當初殺你叔父的時候,似乎也并未手下留情。”單司渺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讓楊映松瞬間變了臉色。
楊嚴寧對他所做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知情者大多也都已經死了。若不是當初為了顧全大局,他也不會輕易承認此事。這事對他來說是一輩子的奇恥大辱,眼下竟被單司渺輕易說破,自然讓他心中怒氣難平。
楊映松瞪着眼前仍在閉目養神的人,以為這事是玉蟬子告訴他的,卻不知當初卻是對方親眼所見。若叫他知道了,怕是即刻就要忍不住殺了單司渺。
“不過也對,我好歹也是上面那個,你吃的虧比較大。”單司渺似是沒感覺到對方的滔天殺意,還悠悠然地補上了一句。
此下,連同站在一旁的君無衣也咬牙切齒地捏緊了拳頭,幾乎快要忍不住出手相向了。
“門主,尊上傳令,要我們即刻回宮,不得停留!”
好在有人忽然來報,讓楊映松不得不按捺住自己,接過了對方手中的信箋。
“連夜啓程。”楊映松看完書信,一聲令下,便讓衆人停止了短暫的歇息,重新開始了趕路。
單司渺無動于衷地站起身來,翻身上馬。君無衣欲言又止,始終找不到機會開口,以至于擦肩而過時,對方瞧也未瞧上自己一眼。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竟發現那裏面除了憤慨,更多的竟是一波一波陌生的抽疼,就好像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似的,巴不得當場拿出一把尖刀來,當着單司渺的面把自己弄得更凄慘些,看他到底在乎不在乎。
君無衣這想法一冒出來,就吓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這種失寵婦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怎麽會出現在自己腦海之中?莫不是中了邪了!
君無衣狠狠咬了咬牙根,重新跟上了衆人的腳步。
作為楊映松的心腹,他與不羁二人一路再未找到機會單獨接近單司渺。楊映松心思缜密,性怪多疑,君無衣既怕露了馬腳,又不清楚單司渺虛實,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就算給他尋到了機會,怕是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好在也不知是他們運氣好,還是這兩人在無相宮中并不起眼,加上不羁那老和尚最是擅長插科打诨,一路倒也相安無事,不曾引起過懷疑。
最終君無衣只得按兵不動,決定一切等入了無相宮再說。
另一頭,洛少情帶着孟筠庭一路追着鬼姥而去,雖交手數次,卻不料對方狡兔三窟,始終不肯正面交鋒,折騰了大半月,仍是未抓到正主,反倒被他們逃入了蘭陵城中。
大隐隐于市,洛少情望着城門上高懸的蘭陵二字,一抖缰繩,帶着孟筠庭步入城中。
朝廷律法,凡城中禦道不可策馬而行。可洛少情的馬一入城,非但無人阻攔,反倒處處百姓争相讓道,時而還畢恭畢敬地俯首問安。
坐在馬前的孟筠庭瞧得是目瞪口呆,直到一方肩輿置前落地,從裏頭走出一個年過半百,風韻猶存的優雅婦人,笑吟吟地瞧着馬上的二人,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少爺回來,怎麽也不讓人知會一聲。”
洛少情見了她,終是側身下了馬來,“倩姨怎麽親自出來了?”
那被喚作倩姨的婦人秋眸一轉,瞥向了馬上的孟筠庭,“自然是來迎我們這位孟大官人的。”
孟筠庭這才憶起來,蘭陵乃是洛家的地界,就如同淮陽百姓只認楊家之主一般,蘭陵城裏,大到商賈富豪,小到走夫販卒,都以洛家馬首是瞻。只是他與洛少情是在縛焰盟裏成的親,又被無相宮之事所累,還未真正回到過這蘭陵洛家,反叫他把這事兒給忘了。
“這是倩姨,從小跟在娘親身邊的人,于我,同生母無異。”洛少情從馬上将孟筠庭接下,一字一句介紹道,可見這婦人地位之獨特。
“倩姨。”
孟筠庭乖巧地叫了一聲,只見那婦人兩步上前,一把執過了他的手,“我不過是洛府的一個下人罷了,孟官人既嫁與了少情,就是洛家的主人,可別同我拘着。”
這婦人心思透徹,一番話說的孟筠庭舒坦十分,她未喚孟筠庭叫少夫人,只叫他作孟官人,既肯定了他在洛家的身份,又保住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
“父親回來沒?”洛少情問。
“還沒呢,在外頭忙活了好些日子了,這無相宮動作越來越多,你父親能不着急嘛。”婦人唇角一瞥,又道,“可話又說回來,他那些個舊友,有些年紀大的刀都拎不動了,還指着他們上陣殺敵不成,說不定還未請出山來,就在路上升仙了。”
孟筠庭聽她這番戲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後又覺得有些失禮,硬生生憋了回去。
倩姨見他拘謹稍消,跟着美目一彎,拉着孟筠庭乘上了備好的肩輿,“好了好了,別光站在大街上說話,府裏早就備好了飯菜,就等着為你們洗塵呢。”
孟筠庭本是想拒絕乘轎的,總覺得太過女氣,可剛要開口,便見倩姨對他悄悄眨了眨眼。兩邊一瞧,不知何時,周圍已聚集了好些百姓,大多是來看熱鬧的,看的,自然是他這個新上任的洛家“少奶奶”。
孟筠庭面上一僵,趕緊俯身鑽進了肩輿。
洛少情騎馬領在前頭,倒像是個新郎官兒的樣子。孟筠庭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瞧了瞧兩旁夾道相迎的男女老少,哭笑不得地一路被擡進了洛府。
洛家比起楊家來,顯得更為簡潔大方。青瓦白牆,雕欄石拱,一切看似就是一副清雅的水墨畫,無需多加修飾,自然流露出一派山水靈氣。
洛少情一回府就不知了去向,想是忙正事兒去了。孟筠庭先是好奇地在院裏瞧了一圈,最終敵不過腹中饑餓,捧着碗筷坐在廳中翹首以盼。直到佳肴一道道上了桌,面前玉盤珍馐,望之生津,可正主遲遲不來,孟筠庭也不敢自私動筷子。
目光一瞥,瞥見自己面前的一只晶瑩通透的雕玉茶盞,似是與旁人的不同,便拿在手裏把玩了片刻。正要給自己倒一杯茶,忽見門口洛少情跟倩姨一前一後步入了廳內,心中一驚,匆匆忙忙站起身來,卻不慎碰落了手旁的茶盞,啪嗒一聲将東西摔了個粉碎。
一屋子的下人瞬間沒了聲響,連正忙着布菜的丫頭也跟着臉色一白。孟筠庭不明所以,跟着楞在了原地,以至于大氣也未敢出一聲。
洛少情率先走了過來,檢查了他的手,見他未傷到自己,便瞧也未瞧上地上的碎玉,兀自落座在他身旁。倩姨也沒多說什麽,只吩咐了一聲,讓人換上了一只一模一樣的茶盞。
孟筠庭覺得奇怪,不過是一個茶盞罷了,就算是玉制的,洛家應該也不會在乎,幹嘛都這麽小心翼翼的樣子。這麽想着,随手又取了那茶盞來瞧,卻見左右兩個侍女緊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東西很稀奇嗎?”孟筠庭小聲問旁邊的洛少情。
“漢時的,天下一共就兩只。”
這一句,吓的孟筠庭差點手中一松,将最後的一只也打碎。只見他趕緊捧住了手中的青玉茶盞,拿袖子仔細擦了擦,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你們還站着幹什麽,還不替孟官人斟茶。”倩姨一擺手,對着下人吩咐道。
“別別別……”孟筠庭見狀連忙擺手,“換個杯子用吧,這東西我可不敢碰。”
“那怎麽行,孟官人既已進了我洛家大門,吃穿用度一切都要照着規矩來,這杯子就是特地替官人準備的。”倩姨說着替他斟上了茶,将茶盞親自遞到了孟筠庭手中。
不知為何,孟筠庭忽然覺得渾身一寒,可也只能硬着頭皮小心翼翼地雙手捧過那只絕世之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倩姨見他被這杯子一吓,舉止瞬間文雅了許多,微不可見地揚了揚嘴角。
“來來來,吃菜。”倩姨順勢夾了一只雞腿給孟筠庭,見他撸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拿,又幽幽地道一句,“你面前的碟子是鹦鹉螺所制,專配你手中的貝筷。”
孟筠庭幹笑了兩聲,放下手來,重新拿起了那碗碟。一頓飯吃的斯斯文文,加倍小心,眼裏看什麽都是價值連城的古董,連吃下去的飯菜是什麽味道也一時覺不出來了。
卻不料,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用完了午膳,孟筠庭剛拔腿想溜,就被倩姨親自提到了庫房裏。堆積如山的賬本鋪天蓋地而來,瞧着面前話語連珠的女人,孟筠庭腦子裏亂哄哄的,只覺得自己莫名上了大當。
“這是洛家近五年來錢莊當鋪的,那邊是田租地契,一會兒再帶你去瞧瞧霧門裏的賬目。”倩姨一邊說着一邊又丢了幾本賬本給他,使得孟筠庭只能從捧的高高的書頁後探出半個腦袋。
“洛家沒賬房先生麽?”孟筠庭哭着臉問。
“這些事夫人生前向來親力親為,洛家的倒也罷了,霧門之中幾乎囊括半個中原財富,非同小可,豈可假手于人。”倩姨回頭對他一笑,“少情那孩子心性淡薄,不愛理這些俗事,好在現在有了你,終是可替下夫人衣缽了。”
“我?”孟筠庭聽到這話差點當場暈過去,算命他在行,算賬?那還不如直接給他一刀算了。
“這些倒也不急,我再慢慢教你,先去沐浴更衣吧。”倩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拍手,便不知從哪兒走出兩個婢女,将孟筠庭左右架了去。
“等……洛少情!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