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燭火通明的書房內,孟筠庭伏在案上,無精打采地盯着手上的一本賬目。此時他身披藻紋輕佩子蘭袍,頭帶青玉竹飾逍遙巾,若不是舉止太過懶散,端端一個高高在上的貴公子。
“咳——”随着對面案上的人輕咳了一聲,孟筠庭瞬間坐直了身子。
“手上那本可看完了?”倩姨放下手中的筆問道。
“還……”一個“沒”字還未出口,被對方悠然一瞥,又即刻改了口。
“尚未,不過快了……”孟筠庭撅着嘴嘟囔道,“倩姨,我好困,能不能明天再……”
“不能。”倩姨見他可憐巴巴地遙望着門口,抿唇一笑,“別看了,少情在忙其他事,短期內不會來的,這幾天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學習怎麽當洛家的少主人。”
孟筠庭聞言哀嚎一聲,徹底癱下了身子,早知道,他還不如跟着單司渺當一輩子的江湖神棍,來這什麽勞什子的洛家。
可一想到單司渺,他又瞬間心中一緊。
也不知,那人如今怎麽樣了。
此時,單司渺與楊映松一行,已經快行到了無相宮的地界。
一路行來,君無衣方知,這無相宮竟是坐落在巴山蜀水之中。錦繡山水,天府之國,四面天險屏障,渾然自成,多處蜀道棧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以玉洛成根本無需再多做什麽額外的功夫來抵禦外敵,只要屯兵此處,設以關隘,就算是朝廷傾力而出,怕是也輕易拿不得他。
怪不得四門前輩不肯說出這無相宮所在之處。知與不知,根本沒有區別。以他們如今的實力,來也不過是送死。可想而知,當初縛焰盟是用了怎樣的決心,踏着多少人的屍體,才瓦解無相宮的。
何況當年是玉洛成猜忌四門,人心不齊在先,如若是今日這光景,就算葉宮明再帶着群雄來一次,結果如何,還未可說。
君無衣越想越是心寒,瞧着幾處僅得一人所過的險隘上,立着的神箭閣的飛羽衛,眉頭緊蹙。
“嗳,你從哪兒弄來的這麽多吃的?”身後的人一聲輕呼,君無衣下意識地回頭,只見那不羁和尚懷裏捧着一堆山果野味,手裏竟還拎着一只獐子。
“這地方可真不錯,一會兒這獐子用果酒煮了,包你們吃的停不下嘴。”饞嘴和尚一提到吃,便開始滔滔不絕,“你們知道吧,這獐子啊,肉質最是鮮美,若是……”
楊映松正朝這邊走了過來,君無衣見狀趕緊用胳臂肘狠狠頂了一下身後的人,使得他閉上了嘴去。
“在這裏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回宮。”楊映松一聲令下,讓衆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他們自泰山趕回來,已經多日未歇,雖不知此下已臨近宮中,卻為何忽然停了下來,不過有的休息,總是好的。
他們所歇之處,是臨近彩色瑤池的一片針林之中,此下臨近初夏,氣候宜人,也不用再搭棚設帳,衆人只席地而眠,素面朝天。
可晚間,君無衣等人剛剛睡下,便又被楊映松喚了去。
左右一瞧,只見一共被叫來的有七八人,都是楊映松所信任的心腹。不羁和尚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掏着耳朵聽着輪椅上的人的吩咐。
原來,楊映松此夜讓他們前來,是為了殺一個人。
埋伏的地點,就在他們休息的紅楓林中。
君無衣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單司渺。回宮之前,楊映松無論如何也要置之于死地的人,非他莫屬,這大約也是忽然停下的原因。
可蹲在樹上等待着獵物之時,君無衣又覺得有些不對。
若是他要對單司渺動手,又為何一定要等到現在臨近無相宮之時。單司渺身懷無相訣,就憑他們這幾個人,楊映松又有什麽把握能置對方于死地?
怎麽想,都不對勁。
“喂,他要殺你那小情郎,我們怎麽辦?”一旁的不羁和尚問道。
君無衣瞪了他一眼,又直直地望向了前方。不多久,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款款而來,卻俨然是一個女子的妝扮。
“怎麽會是她?”君無衣呢喃着,直到一襲紫衣臨到了樹林下。
“動手!”随着帶頭者一聲令下,幾個殺手前赴後繼地掠了下去,身後還帶着十幾個兇殘至極的傀儡。
梓欣原本是聽說單司渺回來了,等不及偷偷跑出來相迎的,卻不料會有人膽大至此,在這林中設了埋伏,要置她于死地。
舉劍擋住二人的偷襲,梓欣本能地往後撤去,卻不料後路早就被其餘幾人所斷。十幾個大男人圍攻一個弱女子,這場面怎麽看都不太光彩。
好在月色黯淡,正是殺人的好時機。幾人同時攻上,将女子逼得捉襟見肘,幾乎就要喪命于刀刃之下。不羁和尚在一旁裝模作樣,插科打诨地揮着拳腳,卻在看似不經意間推搡了幾把,緩去了殺手們的合圍。
梓欣一個不慎,臂上被劃出了一道口子,手裏劍鋒一松,眼瞧着就要被刺穿了身子,卻見一個身影忽地擋在了自己面前,利落地幹掉了面前最近的兩個傀儡。
“你……”
君無衣一出手,不羁和尚也沒了顧慮,三兩下打暈了其餘的殺手。
“跟我來。”君無衣瞥了一眼身後的女子,帶着她朝林中走去。
另一頭的紅楓林中,楊映松正拉着單司渺相面而酌。
單司渺眼瞧着他又替自己滿上了一杯酒,心思百轉之下,卻也猜不透對方的用意。
“楊兄怎麽今日這麽好的興致?不怕我又輕薄于你嗎?”單司渺說着故意往前探了探身子,卻見對方不避不讓,微微一笑。
“我這等殘廢,能被單兄看上,也算是福分。”楊映松擡眼看向對面的人,見他舉着酒杯遲遲不肯飲下,便知他在擔心什麽。
“單兄不信我?”楊映松目光一緊,試探他道,“我這酒裏可未曾下過毒,況且,你不是百毒不侵麽?”
說着便将面前的酒一飲而盡,再正眼時,便見單司渺緩緩擡起了手中的酒杯,一邊飲下,一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
心思越是聰明之人,就越是喜歡揣摩他人,可如今無論單司渺再聰明也好,怕是也猜不到他自己的命運了。
一想到馬上就能除去面前的人,楊映松便心情愉悅。
此次泰山一行,帶來的人裏不乏有玉洛成插入的眼線。他既不好當面對單司渺下手,也沒有信心能置對方于死地。
可另一個人,就不同了。
單司渺所不知道的是,他體內被下的那蠱蟲,名為生死蠱。此蠱來自南蠻之地,為男女系情之物。蠱蟲分為子、母兩種,苗女先将母蠱放入自己體內,再将子蠱下于心上人身上,母蠱傷則子蠱傷,母蠱亡則子蠱亡,以此來綁住自己心愛的男人。
而梓欣體內的是母蠱,與單司渺體內的子蠱自成一雙,只要殺了梓欣,單司渺自然活不得。
楊映松知道梓欣那丫頭對單司渺癡心的很,得了他們回來的消息一定會偷跑出來見心上人,所以他便早早埋伏了殺手,好讓他們去閻王那兒做一對苦命鴛鴦。
捏緊了手掌期待地瞧着面前之人的動靜,只要單司渺稍一皺眉,或表現出什麽不适的樣子來,楊映松便是心中一喜。
可惜的是,一壺酒下去之後,單司渺依舊好端端地坐在他對面,不動聲色地瞧着他。
“你似乎很失望?”單司渺見楊映松冷着臉不語,似乎先去的愉悅一掃而光。
“那你可知,我在失望什麽?”楊映松問。
“猜不出,不過肯定與我有關。”
“自然,你若此刻便死了,我才能心安。”楊映松探過身子,一字一句道。
“你如此恨我,只因我奪了楊家?還是因為,你看見我,便會想起你以往的龌龊與不堪。”單司渺緩緩擡頭,見對方胸口起伏間,終是忍不住對自己出了手。
劍鋒一瞬間劃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帶出了些許血絲,單司渺往後仰身去躲,倒影間瞧見了朝自己跑來的紫衣女子和她身旁面色不善的一個男人。
那男人雖有着陌生的面孔,可神情之間卻是似曾相識,二人四目相對之時,對方下意識地擡起手來摸了摸左邊空蕩蕩的耳垂。
“單大哥!”梓欣喚着他的名字,對着楊映松叱喝一聲,“住手!再不住手,你今夜所做之事,我會一字不差地告訴父親!”
楊映松見到她,便知自己計劃敗露,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可他不甘心,這世間的好運氣似乎都被眼前這厮給占了去,今日他二人之間若不做出個了結,他楊映松絕不罷手!
想到此處,楊映松忽地清嘯一聲,發髻盡散,周身氣息如洪。手中擲出的劍伴随着四面八方撲上來的傀儡,毫無章法卻又兇殘無比地想置單司渺于死地。
“單大哥!你們還不過去幫忙?!”梓欣瞧在眼裏,急得滿頭大汗,只沖着周遭無相宮等人叫道。
可這二人都是玉洛成親任的門主,他們大多不知此下發生了何事,一時間更不知該不該出手,又該出手幫誰。
只看眼前的狀況,單司渺卻是兇多吉少。
可被傀儡團團圍在當中的人,卻是絲毫不見慌亂。只見他邊招架着楊映松的劍法,邊躲避着四周發狂撕咬的傀儡,卻不料身後忽的飛來一個高逾九尺的莽漢傀儡,死死圈住了單司渺。莽漢面色猙獰,雙眼布滿血絲,雙臂如鐵,身如磐石,竟是在楊映松的指令下用力一舉,将單司渺整個人抱了起來。
楊映松的劍随即捅到了胸前,單司渺肩膀間的骨骼被那莽漢捏的咯吱作響。咬住牙用力一掙,好不容易抽出一只手來,順勢在那傀儡下巴上一頂,生生将對方的脖子推歪了半截。
單司渺趁機俯身從傀儡懷中鑽了出來,楊映松的劍只沒入了那莽漢的胸腔內。只見他發狂地抽出劍身,一瞬間,那莽漢的軀體被湧入的內力炸了個粉碎,五髒六腑四散在地。
單司渺知道,楊映松亂了,這是走火入魔之象。
無相訣源于佛家門道,內息修法最講究一個平字,心不靜,則氣不平,氣不平,則意不能随。
果然,再他再一次避過對方劍尖時,楊映松胸口一滞,吐出了一嘴的鮮血。
更可怕的是,他的傀儡之術,跟着遭到了反噬。
那些張牙舞爪的傀儡似乎一下子斷了與主人直接的聯系,猶如孤魂野鬼一般,不知所措地飄蕩在四周,有幾個甚至無意間站在了楊映松面前,擋住了他的視野。
楊映松粗喘着氣,忽然咯咯地笑出聲來,繼而一劍劈開了面前的幾只傀儡。卻不料,此舉就像是激怒了其他命喪于他手下的人一般,所有的傀儡都瘋狂地朝他沖了過去。那些人的魂魄或許在此刻穿越了奈何橋,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經的軀體之上,化為了厲鬼,向他來索命。
并不尖銳的牙齒,指甲,狠狠地撕咬在他的肩臂之上,越來越多的傀儡想要分食這個肆意掌控他們的男人,以至于楊映松再也忍不住疼痛,嘶吼出聲。
這般慘烈的場面讓大多數人都不忍再瞧下去,只有單司渺,默默拾起了地上掉落的劍,對準了被圍在輪椅當中的男人,狠狠刺了進去。
周身撕裂的痛楚一下子便弱了下來,楊映松定定地瞧着面前的單司渺,嘴角扯出了一絲詭異的弧度。
“這一劍,是替小三子讨的。”單司渺在他耳旁輕語。
“呵,別忘了,你跟我,都是同一類人。”楊映松雖是已氣若游絲,卻越說着忽然開懷了起來,“今日我的下場,你也一樣逃不掉。”
随着主人的死,所有傀儡一下子如同失了靈魂的玩偶,紛紛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單司渺瞧着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緩身走了開來。梓欣見他面色不對,趕緊跟了上去,不羁和尚也想跟,卻見君無衣定定地看着地上楊映松的屍體,似是在思索着什麽。
“想什麽呢?你那情郎走了。”
君無衣看向對方離去的背影,緩緩嘆出了一口氣來。
當初,果真是他安排了小三子在崖下接應自己的。他明明應該了解他,可為什麽忐忑了這麽久竟連開口問的勇氣也沒有。
喜歡上什麽人,真的很糟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