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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蘭陵城裏,洛家莊內。

夏日将至,窗外已是綠樹陰濃,荷香滿院。樓臺倒影之中,榻上酣睡的人剛抱着懷中賬本翻了個身,咂了咂嘴,卻忽然覺得一只微涼的手貼上了自己的面頰。

有些燥熱的天氣裏,孟筠庭本能地在那掌心中蹭了蹭,繼而懷裏的賬本被輕輕拉了開來,緊接着被拉開的,還有他的褲腰帶。

男人的重量整個壓在了他的身上,孟筠庭好夢被擾,微一皺眉,本能地一腳踹了出去。可惜,一招未得,卻被來者執住了腳腕,趁機拉開了他的雙腿。

“嗯?”孟筠庭這才覺得勢頭不對,迷迷糊糊地一睜眼,正瞧見了埋首在他頸側的一顆腦袋。

伸頭一推,便瞧見了洛少情略帶疲憊的一張臉。

“回來了?”孟筠庭揉了揉眼睛,剛要坐起身來,卻被對方死死抱在了懷中。

“怎麽了?”感覺到對方吐氣有些急促,孟筠庭很快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這種焦慮感不是平常的□□所致,而是因為對方思緒的起伏。

“出什麽事了?”孟筠庭回抱住他,見對方将頭埋在自己胸前不語,更篤定是出了事端。

“洛少情?”

“沒事。”

半響之後,洛少情才吐出了兩個字來,繼續剛剛未完成的動作。

“……等…等等……”

“明天帶你去一個地方。”洛少情扶着對方的腰身,狠狠一個挺入,側首在對方耳旁舔舐道。

“什麽……地方……”

“……我娘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孟筠庭跟着洛少情去往了郊外的一處別苑之中。

別院內高閣林立,畫舫玲珑,垂柳蘸堤,桃李相融,處處透着江南林苑的別致。其中一座望月樓最是顯眼不過,樓高七層,瓊宇畫棟,正坐落在碧波蕩漾的湖面上,四面虹橋直通湖心,遠遠望去,猶如出水芙蓉,海上明珠。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孟筠庭緩緩念出樓臺前的這兩句對聯,覺得似乎在哪裏聽過似的。

“這裏是夫人安眠之地,再過些天,便是夫人的祭日了,你這新入門的少主人先來拜見,也是對的。”

跟在二人身旁的婦人的一句話,便讓孟筠庭瞬間肅穆了神情。原來昨夜洛少情說要帶他來的地方,竟是她娘的墳冢。

可這裏看上去似乎并未立有牌位,何況洛家的夫人為何會獨獨葬在這蘭陵郊外,而未入宗室之中?

可轉念一想,能僅憑一己之力,創造出霧門的奇女子,行為與常人不一,倒是也不奇怪。

後又聽倩姨所訴,原來洛少情的娘親生前便交代過,等她死後,要将她的骨灰安放在這所郊外別苑之中,不用立冢設牌。擺放骨灰的地方,正是他們所處的這望月樓之中。

對着高樓匆匆一拜,孟筠庭着二人進了樓去,直上到了七層的通座間。

微風拂面,甚是清涼。

孟筠庭邊打量着四周的擺設,邊偷瞧着身旁之人的臉色。

洛少情此時正面無表情地端坐在瑤席之間,直到倩姨忙活着讓下人奉上了茶點,在對面落下坐來,才幽幽地開了口。

“今日來這兒,是想跟倩姨商量一件事。”

“哦?什麽事兒非得來這裏說?”倩姨神色一凜,端直了身子。

洛少情是她一手帶大的,就算自小喜怒不形與色,可在對方開口的一瞬間,她還是已覺察到了其中的蹊跷。

“我想在祭日那天,将娘的骨灰遷回洛家。”

此話一出,倩姨的臉色便僵住了,看似再正常不過的要求在此刻二人古怪的氣氛間就像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一般。

只見倩姨啪嗒一聲放下手中的茶盞,臉上笑容盡失,“你娘親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可此事勢在必行。”說是商量,可洛少情的口氣裏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只是知會對方一聲罷了。

倩姨見他如此,深吸了一口氣,耐着性子問道,“為何忽然要做這些?”

洛少情抿唇不語。

“就為了引出無相宮的人?就值得驚動你娘?”倩姨逼問他道。

一旁的孟筠庭聽得一頭霧水,引出誰?

“就算想要引出他,在這樓裏即可,又何必多此一舉?他既已知曉你娘親乃是洛家夫人,又故意入了蘭陵城中,可見心中早有打算,必會在那日前來此處拜祭。遷骨灰這事我不會同意的,你父親若是知道,也必然不會同意。”

“我已寫信給父親言明了一切,他同意了。”

洛少情的話讓倩姨面上一僵,張了張嘴,可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就在此刻,一旁的孟筠庭卻忽然“哦”了一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來。

“我想起來了,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這話是那個老妖怪說的,你們說的引出的那個人,不會就是他吧?”孟筠庭忽地想到日前他故意帶着無相宮的人逃入了蘭陵城中,這麽巧又碰上洛少情母親的祭日,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他同母親,究竟是什麽關系?”洛少情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倩姨早知這事瞞不住他了,嘆出一口氣,緩緩道來。

那一年,心月樓剛剛名震于江湖。

鑲珠嵌璧的大堂內,擺放着各種奇珍異寶,臺上拍倌兒手持一個個錦盒,吆喝着替這些寶貝找到最合适的買主。臺下賓客按照身份地位依次落座,個個看來非富即貴,甚至不乏些世族大宗,皇室貴胄。

在這裏,只要你有錢,什麽都買得到,只要你有膽識,什麽也都可拿出來賣。

而今日裏,最萬衆矚目的卻不是什麽金銀玉器,也不是什麽瑰寶美人,而是區區一個酒壺。端放在琉璃罩中的普通酒壺看上去就像酒樓裏十文一兩裝清醠送的,可就是這平平無奇的一把酒壺,卻讓衆多名門子弟勢在必得。

此壺名為釀仙壺,據說是自三皇五帝始有,當年李太白所持,因常年浸淫美酒而聚有靈氣,普通清水入則為釀,無比神奇。

樓裏的規矩是主人定下的,并不是每一樣都要花錢來買,就拿這酒壺來說,樓主欲替其覓得有緣之人,便在樓中開壇設宴,尋找千杯不醉之豪傑。

武林中人最是好酒,聽到這等消息,紛紛争相而來,一較高下。而此時剛剛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的洛家大少洛秋痕,便是其中一個。

當輕劍白衫的少年甩下醉倒的衆人,搖搖晃晃拎着酒壺離開樓中時,卻沒發現已成了旁人眼中的獵物。

美豔而妖嬈的妖姬輕易便抓來了宿醉的洛秋痕,可就在她即将享用對方之時,窗外卻忽然冒出了一個古靈精怪的少女。

少女說,要跟他做一個交易,買下他懷中的少年。

“若我不賣,又如何?”妖姬媚眼如絲,指尖凝有殺氣。

“這世上無論什麽東西,都有自己的價碼,只有真正無欲之人方能無價,可這樣的人世上又能有幾個?你的欲望,已昭然于天地。”少女緊接着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也只用了這一個名字,換走了榻上昏睡的少年。

“什麽名字?”矮幾前的孟筠庭聽的幾乎入了神,忙不疊地問道。

“北冥道人,張全一。”洛少情這幾天翻遍了霧門宗卷,才找出了一些端倪。

“是,此人創立的北冥宮乃是當時最為世人所不恥的邪佞之地,跟其餘二怪一般,此人荒淫無道,嗜虐成性,鬼姥妖姬雖出自于他宮中,卻在次年忽然得力而反,殺了北冥道人,取代了北冥宮。”倩姨緩了口氣,看向了低着頭的洛少情,“看來,你也猜出了前後原委,是你娘親助他奪得了北冥宮。”

“後來呢?”孟筠庭問。

“他坐上北冥宮主之位後,便開始對你娘親窮追不舍,可不久後,你娘親就嫁給了你爹,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老妖尋她不得,心灰意冷之下才漸漸淡忘了你娘親,轉而加倍折磨江湖中的俊美男子。”

“……他到底是男是女?”

“據說這老妖的身世也甚為坎坷。我曾聽你娘親提起過一些,北冥道人當年喜歡豢養一些美貌少年,喂與他們特殊的藥物,将他們改造成女性的模樣,不知是怎樣難耐的折磨下才會出現這樣不男不女的怪物。”

“這麽說來,那老妖怪其實也怪可憐的。”孟筠庭托着腮道。

“你要對付他我能理解,可是你娘親生前好歹與他相識一場,他也曾多次幫助過你娘躲避玉洛成的追殺,我想,你娘親若是在天有靈,必定不想看到你為了這些陳年舊事再心生積怨。”倩姨苦口婆心地勸說道。

“倩姨到底是怕我驚動了娘親的安眠,還是怕我發現什麽不該發現的事?”洛少情一字一句問。

“少情,你這是什麽意思?”

“那麽,我娘親,當年又是怎麽死的?”

此話一出,倩姨便徹底慌了神,面上一片煞白。

“有些事情,我必須弄清楚,就算娘親不願意讓我知道,我也不能就此遂了她的願。”洛少情說完這話便牽着孟筠庭離了去,只留下倩姨一人木然地坐在樓前,呆呆地望着外頭一池碧波。

看來,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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