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以清幽著稱的青城山中,背影佝偻的老道看着倚欄而望的友人,替他續上了一杯好酒。
“再過幾日便是夫人的祭日了,當真不回去?”
洛秋痕收回目光,舉起桌上酒杯一仰而盡,“回去又如何,不回去又如何?”
“回去了,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見?見什麽?一抔土?一灰壇?罷了罷了,醉了,自然便能見到。”
洛秋痕一向自诩酒量不錯,可今日卻似乎醉得特別快。
醉夢之中,恍惚又回到了重逢的那一年。
那一日,他剛剛從心月樓裏贏得了一把舉世無雙的釀仙壺。春風得意,一時貪杯,半日的放縱,讓他平生頭一回醉得不省人事。
宿醉之後,頭疼欲裂地睜開眼,卻在枕邊瞧見了陌生中帶着熟悉的面龐。緊貼着自己而眠的少女并無傾國之色,若單論容貌,似乎甚至還不如父親硬塞給他的那些大家閨秀。可圓圓的臉蛋上,微微嘟起的雙唇,竟是讓自己的心不經意間漏跳了半拍。
他看着一旁少女的睡顏,努力回想着記憶中的熟悉感。終是在少女緩緩睜開眼的一瞬間,想起了二人那幾乎不算過往的過往。
洛家那時還坐落在蘭陵郊外的小鎮上。身為舊朝缙紳的外公,總會在佳節前後施粥贈糧,洛秋痕也常會去幫忙。
就在一年寒食節後,洛秋痕興致勃勃地跑到門口幫忙派粥,卻見下人們推搡着幾個小乞丐,想要趕走他們。
富有正義感的小少爺立刻喝止了下人,可一問緣由,原是這幾個小乞丐周而複始地取了白粥,又偷偷加入桃瓣桂花,重新熬制後拿去集市裏賣了換錢。後來被下人們發現了,便不再同意把粥給他們,還要将他們倒賣的銀子給收回。
“這是我們憑着本事賺來的,你們不能搶去!”帶頭的一個幹幹瘦瘦的女孩子,攥着拳頭對他道,圓圓的小臉氣鼓鼓的。
“嘿,你這粥都是從我們這兒拿的,你憑的什麽本事?”
“好,只要再給我一個月,我就能将白粥的錢雙倍還給你們!”
“小丫頭說什麽大話呢,去去去,別瞧着咱們老爺心善就動什麽歪心思。”下人們不屑一顧。
“我才沒說大話,你們這樣派粥是治标不治本,粥少僧多,長貧難濟,我只是想賣了白粥換些糧食種子,這樣便可自力更生了。”
“哎喲,瞧着年紀不大,口氣倒還不小。”
“月兒,別說了。”
“別拉着我,倩姐姐,我定要證明給他們看,我能做到!”
洛秋痕好奇的看着這個女孩子在洛家門前整整徘徊了一整個月,卻再也乞不到一粒白米。可小女孩似乎并不灰心,髒兮兮的臉上總是挂着一雙無比明亮的雙眼,那眼中有衆人看不懂的聰慧在湧動。
一天夜裏,洛秋痕終是忍不住偷偷把平日存下的為數不多的銅錢拿給了對方,卻被毫不留情的拒絕了。
“我只要三袋種子,你能借我麽?”小丫頭歪着頭問他。
鬼使神差般的,洛秋痕點了點頭。小丫頭笑了,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就如同眼前的少女一般,眸子裏的光彩格外動人。
“你……”洛秋痕看着面前衣冠不整的少女,羞紅了半張臉。
“還記得我麽,洛秋痕?”少女笑嘻嘻的問道,“你送了我種子之後,我後來回洛家找過你,帶着三大車糧食。”
少女說着伸出了三根手指,“可惜你那時候已經搬走了,我找不到你,也不知去哪兒找你,不過卻一直記着,你送我的那些種子,幫我賺到了人生的第一兩銀子。”
“心月,你真的是心月?”洛秋痕也跟着笑了開來。
少女點了點頭,一把摟住了他的脖子,“我現在有錢了,不過我不想用銀子還你恩情,那用什麽還你好呢?”
少女眼眸一轉,在少年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不如我以身相許,好不好?”
再一次鬼使神差般的,少年狠狠點了點頭。緊接着就如同早已安排好的命運一般,洛秋痕不顧家中的反對,不顧親友的刁難,他甚至沒來得及去問少女的來歷,他只知道,他要排除萬難,娶了心中認定的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往事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讓憑欄而坐的洛秋痕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她總以為她成功地算計着自己,就如同她對待外頭的生意一般,可又怎知,自己不是心甘情願地讓她算計。
“你可打聽清楚了?”
“是,鬼姥,洛少情還請了羅雲寺高僧前往別苑。”
“他竟敢如此……竟敢如此……”鬼姥氣得一拂袖,将眼前通報之人直直擊飛了去,“給我集合起所有人,我要去找那小子算賬。”
“鬼姥這是急着去自投羅網不成?”眼前黑影一晃,鬼魅的男人便到了跟前。
“洛少宸,你來做什麽?”
“尊上派我來接應你,未免你做出多餘的事。”
“哼,姥姥我要做什麽,還輪不到你來管。”鬼姥說着帶着身旁的幾個美少年離開了去。洛少宸見他不聽勸阻,眉頭一皺,心生不悅。
洛少情此番擺明了是引蛇出洞,可這鬼姥妖姬向來自負,又對樓心月癡心一片,此行怕是阻他不得。
“若兮,召集九尊閻羅。”洛少宸一聲令下,少女應聲而現。
“閣主……”
“沒聽到我說什麽嗎?”洛少宸瞥過眼來,讓若兮渾身一顫。
“是。”
九尊閻羅是七剎閣武功最為高強的九人,兇、冷、毒、辣、狠、猛、拗、絕、惡,每一個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冷血魔頭,亦是他們七剎閣最終的利器。洛少宸同時召集這九人,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看來,這次他是鐵了心,要跟洛少情之間做一個了斷了。
這一晚,端的是月明如鏡。
洛家別院之上,九個黑影同時如枭鷹一般從四面八方悄然潛入,手中利刃随時準備着取人性命于一瞬。可奇怪的是,本該布滿了守衛的院門牆角四周,卻連一個人也未瞧見,整個苑中空蕩蕩的,倒像極了一所鬼府空宅。
不知自何方響起了一聲指哨,九個人影忽地匿沒了身形。
站在心月樓頂的孟筠庭小心屏住了呼吸,仔細分辨着外頭的動靜。很快,院中連蟲鳴聲也聽不到了。
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正瞧見面前的洛少情自平座中央高高吊起的琉璃蓮花燈盞上搖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捧在了手中。
“這不會就是……”孟筠庭想起前幾天還坐在這裏沒心沒肺地喝茶,心中一慌。
“娘親不喜地底陰冷,這裏能看到別苑的所有景致。”洛少情解釋着,順手将手中木匣遞給了一旁的孟筠庭。
孟筠庭吓了一跳,畢恭畢敬地伸手接住,卻偶然瞥見,那重新回到高處的琉璃花燈被皎潔的月光一映,正巧同池塘裏一方明月的倒影所重合。
樓心映月,原來還有這一層意思,看來洛秋痕對這位夫人可謂用心。
明日一早,羅雲寺的僧人便會前來将樓心月的骨灰迎回洛家,今夜,只有洛少情與他二人為先母守靈。
為的,也是等人送上門來。
可孟筠庭知道,對方等的,卻不止是那鬼姥妖姬一人。看着前方沉默不語的洛少情,孟筠庭環抱住懷裏的錦盒,悄悄抽出一只手來,握住了對方微涼的掌心。
洛少情回頭瞧他,微不可見地笑了笑。
就在此刻,外頭卻忽然傳來了女人尖銳的笑聲。二人同時側目望去,果見老妖順風而至,廣袖一揮,風情萬種地落在了這平座間。
她的目光一下子便鎖在了孟筠庭懷中的匣子上,只見她爪心一收,孟筠庭整個人便連同匣子一起被吸了去。
好在洛少情擋得及時,只見他拔劍一揮,就似是斬斷了當中五行的牽鎖,讓孟筠庭陡然踉跄了兩步,退回到了他身旁。
“不肖子,驚動你娘親,不就是為了引姥姥我現身麽?現在我已經在這兒了,別再叨擾你娘親,把匣子放回去。”
洛少情不語,孟筠庭卻是撇了撇嘴開口道,“這是人家娘親,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怎知她不想回洛家?”
鬼姥眼眸一轉,正色道,“她若是想回洛家,就不會在死前交代這處了,那洛秋痕算什麽東西,他當真以為他能配得上心月?”
“洛秋痕配不上,難道你這不男不女的老妖怪就配得上麽?”
鬼姥冷笑一聲,大袖一揮,眼瞧着就要狠狠落到孟筠庭臉上,卻被洛少情一手所擋,可盡管如此,還是能聽到清脆的一聲,那擋袖的手背上瞬間印紅了一片。
“我當年千辛萬苦,焚天掘地地找她,直到見了你,才知她竟是嫁入了這洛家來。”鬼姥微微一頓,緊盯着洛少情的面龐,似乎打算透過他看見當年的少女一般,“我本以為以她的才智,平常男人定是入不了她的眼,可惜,她到底看錯了人,你爹終是負了她。”
“我爹沒有。” 洛少情淡淡地道。
“你爹若是沒負她,她怎會年紀輕輕就郁郁而終?男人都是喜新忘舊的,沒一個例外,過不了多久,你也會膩了你身邊的那個小子的。”鬼姥沖着洛少情咯咯笑道。
洛少情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越笑越是猖狂的鬼姥,“我不會。”
“話可別說的太早,誰也不能預料這世上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你又怎知你的心不會變。姥姥我睡過的男人未滿一千也有幾百,我太了解男人了。”
“未來的事或許無法預料,可自己的心,卻是由自己所掌控。洛家認定的人,一生一世都不會改變。”洛少情說着握緊了孟筠庭的手,讓孟筠庭心中一暖,所有的懼怕緊張一下子煙消雲散。
“老妖怪,別以己度人了,樓心月當初未選你,如今也不會,因為你根本不懂她。”
一句話,便讓鬼姥瞬間失了臉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