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孟筠庭話音剛落,一左一右兩道闊斧便貼着鬓角而來。洛少情手中之劍驟然出鞘,叮當兩聲将重逾百斤的刀斧擋了去,而後襲來的卻是更加兇猛的兵器和招式。
九尊閻羅同時出手,江湖上幾乎無人擋得住。幾招之後,洛少情挾着孟筠庭急退至欄邊,眼瞧着手中之劍被一把寒冰鐵尺緊緊壓住,而後撲來的黑影掀掌如狂瀾,幾乎當即就要了二人的性命。
可随着平座間的憑幾瑤席被一一掀翻,鬼姥忽地呵斥一聲,大袖一揮,擋住了其中三人,甚至一爪抓傷了其中一個。
“誰敢在此地放肆,別怪姥姥我不客氣!”
幾人本是能一擊得手,卻被她這麽一弄,互相瞧了一眼,同時退了開去。殺手者,最忌諱不得而再攻,審時度勢才最為關鍵,眼下看這鬼姥的架勢,他們不得不退。
周圍的殺氣在一瞬間消失的幹幹淨淨,就似乎剛剛的交手只是一個錯覺。
“出來吧,大哥。”洛少情冷冷道出一句,果見屋頂上忽地轉下一人,陰森森地在他們面前站定。
“我本以為你是想甕中捉鼈,卻不料膽子這麽大,竟是只身而來。”洛少宸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看向他身旁的孟筠庭,“好久不見了,命大的小東西。”
孟筠庭見了他,本能地朝着洛少情身後躲了躲。
“你我之間,是時候做一個了斷了。”洛少情對他道。
“好哇,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你如今已當上了武林盟主,風光萬丈,我這個做大哥的卻還掙紮在地府陰縫裏,枉做鷹犬,實在是心有不甘。”
“今日是娘親的祭日,動手之前,我有一句話想問你。”
洛少宸下意識地瞥了眼孟筠庭手裏的匣子,半張臉的紋路微微一皺。
“娘親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此話一出,不僅孟筠庭大驚失色,連一旁的鬼姥也瞪大了雙眼,一同盯緊了洛少宸。雖說他已叛出洛家,與父兄反目,可樓心月死的時候,洛少宸算起來也不過才十六七歲。一個半大的少年親手弑母,聽上去何等駭人。
“他說的可是真的?”鬼姥沉聲問道。
“呵…哈哈哈哈……”洛少宸沉默片刻後,忽然大笑出聲,“洛少情啊洛少情,你什麽時候也從單司渺那小子身上學會了這種下三濫的伎倆,想挑撥離間,借刀殺人?為免想的也太簡單了吧。”
“我再問你一次,娘親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洛少情捏緊了手中的劍,一字一字道。
洛少宸不答,出手如電,一左一右兩片彎刀直逼洛少情命門,剛剛消失在夜幕中的九尊閻羅随着主人的動作齊齊又現出身來。洛少情被圍攻在當中,縱使三頭六臂,也應接不暇,鬼姥提掌相幫,卻也只與對方打了個平手。
就在此時,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孟筠庭剛想踏出一步,放出懷裏藏着的信煙,卻不料被其中一個殺手猛地一撞,手裏的匣子啪嗒一聲摔在地上,盒蓋一彈,露出了當中已然碎裂的骨灰瓶。
鬼姥見狀,大喝一聲,一掌拍飛了兩個閻羅,忙不疊地去拾地上的骨灰。可好死不死,忽然從外頭吹來一陣清風,将地上的骨灰瞬間揚起,飄向了平座之外。
孟筠庭站在逆風處,倒吸了一口涼氣,卻正被那偌大的灰塵迎面吹來,激得他猛打了個噴嚏。
“住手!!”眼瞧着洛少情被利刃劃破了衣袖,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底氣,孟筠庭中氣十足地吼出聲來。
“你們這兩個不肖子,竟敢在我面前大大出手!真當我這個做娘的死絕了不成?!”孟筠庭一叉腰,指着當中正打的火熱的兄弟二人便罵。
正巧又一陣陰風拂過,連同着天上的明月也被烏雲所遮。朦胧地黑夜裏,只見孟筠庭站在散落的骨灰之中,忽地渾身一抖,面上神情瞬間變了樣。他先伸出蘭花指解下了頭上的小冠,一撩額發,繼而翹腿坐在了闌幹之上。夜風拂開了面上的發絲,再擡眼時,男子眼中的光彩已然帶上了一絲少女的古靈精怪。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中邪般的孟筠庭。
“少宸,我說過多少次,你當大哥的要學會讓着弟弟,少情你也是,那個再怎麽樣也是你大哥,怎能輕易對大哥出手相向?!快給我放下手裏的劍!”孟筠庭便說着跳下身來,三兩步走上前去,劈手奪過了他二人手中的兵器,繼而更将洛少情手裏的劍,用劍穗在二人手腕上打了個結。
“之後的一個月,都不準拿下來,我要你們學會兄弟之間如何和睦相處,手足連心。”
洛少宸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慌。這話是八歲之時,他和洛少情偷偷拿了洛秋痕的誅邪來玩,結果因為分贓不均大大出手時,被樓心月懲罰時所說。他下意識地看向洛少情,卻見他也是一臉不解地盯着孟筠庭的動作,似乎二人之前并未商量過這裝神弄鬼之事,心中更是忐忑了起來。
洛少情不善于心計,面上自也不會僞裝什麽,若是他從未跟孟筠庭提過這事兒,那現下孟筠庭所說的話,又怎麽可能和兒時記憶中的一字不差。
難道,真的是魂魄上身。
可他一時忘了,別的本事孟筠庭不成,裝神弄鬼卻是在行。這事兒是之前無意間聽倩姨笑提過的,他便記在了心中,剛剛急中生智,便道出口來,蒙住了他們。
“心月?真的是你?”鬼姥此時說話的聲調都變了,她這一開口,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看向了“鬼上身”的孟筠庭。
“多年不見,你又何必固執至此。”孟筠庭展顏一笑,将一蹙長發別在了耳後,心中卻是咚咚咚地直打鼓。
“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鬼姥三兩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太過激動之下竟是差點将人推出欄外。
她是高興的很,可洛少宸此時的臉色,卻已十分難看了。他驚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孟筠庭,一時間又不敢确定這似是而非的邪乎事兒,只得僵在了原地。
“我能待的時間不長,只是想同孩子們說幾句話罷了。”孟筠庭摸了摸趴在他懷中如同小孩子一般的老妖怪,心中一軟。無論是怎樣的人,總歸會在某個人面前放下原有的姿态,變得脆弱無比。
“你想說什麽?”洛少宸瞥了眼地上所剩無幾的骨灰,指尖竟是在微微顫抖着。
孟筠庭輕輕推開面前的鬼姥,一步一步朝着洛少宸走去。他每進一步,洛少宸便退一步,面上甚至開始冒出些虛汗來。
“你可有什麽,想先對娘親我說的?”孟筠庭歪着頭問他。
“孟筠庭,你別以為會算兩支卦,就可以裝神弄鬼。”
“我聽說,只有做了虧心事的人,才會更怕死人的魂魄,宸兒小時候是最不信這些的,每次說了鬼故事只有你敢一個人睡,什麽時候才開始這般心虛的?”孟筠庭有些慶幸,他前些日子天天跟倩姨在一起,聽了他們兒時不少的趣事。
此時或許只要他冷靜下來,便能看出些端倪,可洛少宸張了張嘴,眼中始終染上了越來越多的惶恐。
“真的是你殺了娘親……”洛少情見了他這等反應,心中已有了答案。
“是你殺了她,真是你殺了她?!”鬼姥聽到這話,雙目一瞪,顯得十分激動。
“你有什麽證據證明她的死與我有關?!”洛少宸嘶吼出聲,随即又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了心神。
“你要證據?好,我給你證據。”洛少情說着從懷裏掏出了一方布巾,丢在了對方腳下。
黃澄澄的襁褓裏隐約繡着幾個小字,初八·身柱。
洛少宸見到這薄薄的一塊布,頓時臉色又是一變。
“你是初八生的,背後的身柱xue上有一顆紅痣。”洛少情面無表情地道。
“那又如何?”洛少宸緊盯着面前的鬼姥,思量着如今的局勢,若是這老妖怪忽然發起瘋來與他反目,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巧就巧在,之前在齊岳山莊,齊燕玲的身上也發現了同樣這樣一塊襁褓,展風死前還念叨着襁褓上的字跡,我猜,齊燕玲在布中所述的承山xue上應該也有這樣的一個紅記。”
洛少情每多說一個字,洛少宸的臉色便難看一分,直到洛少情整句話說完,對方便再也忍不住驟然出手。
可惜,兩片利刃還未到跟前,就被鬼姥一掌攔了下來。
“讓他說完。”鬼姥轉頭問洛少情,“這塊黃布是什麽意思?”
“你根本不是我大哥,從頭到尾,你都是無相宮安□□洛家的人,就如同京城裏的那個假太子一樣。”洛少情盯着對面的人道。
洛少宸聞言低聲笑了出來,“怎麽,事到如今,你還會當我是你大哥麽?”
“心月,究竟是誰殺了你?你告訴我,我定幫你報仇雪恨。”
孟筠庭聽得正糊塗,一時間戲也忘了演下去,顆一旁的鬼姥卻忽然執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晃回了神來,孟筠庭這才想起了正事兒。
顯然,無論真相如何,如今這老妖的立場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
“是……他……”孟筠庭伸出手指,遙遙指向了洛少宸。
這一次,身旁的鬼姥終是出了手。圍在他周身的九尊閻羅除了當中個的若兮,其餘人都無動于衷。鬼姥是無相宮中武功僅次于玉洛成之下的人,若是他們對她出手相向,必定不得善終,何況七剎閣與無相宮孰輕孰重,誰主誰次,他們還分得清。
最壞的情況還是出現了。洛少宸剛習得無相訣不久,二人此下交手,他雖勉強能擋住鬼姥片刻,可若是站在一旁的洛少情也出了手,那就真的完了。
好在此時洛少情只站在了一旁,似還在思量着什麽。
鬼姥凝氣一掌,先拍飛了他身旁的若兮,緊接着發狂似地朝着洛少宸連番攻來。
“不要!”提着衣裙疾步登上樓的婦人見到這一幕,驚慌地叫出聲來,二話不說,便沖了過去,橫擋在洛少宸身前。
洛少宸本是能躲過這一掌的,可婦人卻是如同護犢子一般将他擋在了身後,讓他行動下意識地一緩。以至于就算洛少情及時飛身前來,卸去了那掌中大半的內勁,卻也仍是眼睜睜瞧着絲毫不懂武功的倩姨橫飛了去,直直撞在了一旁的梁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