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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倩姨!”孟筠庭與洛少情一并跑了過去,将人扶住,卻發現她胸口已是狼藉一片。

“不要殺你大哥……少情,不要……”

洛少情接住她大口嘔出的鮮血以及內髒的碎片,怒聲看向帶人跟上樓來的女歇,“不是讓你看住她麽,快去叫醫師來!”

“少宸……少宸……”奄奄一息的婦人已經分辨不出面前的臉孔,只一心想着那個自小表現得懂事聽話,善于察言觀色的孩子。

洛少宸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卻始終沒走到婦人的身邊。

“倩姨,別說話了,我帶你去療傷。”洛少情源源不斷地往對方身上輸灌着內力,剛想打橫抱起她,卻見她掙紮着伸出手去,撿起了地上的那塊黃布,似是想用力撕碎它,卻是使不出力氣,最後竟是不顧一切地往嘴裏塞了去。

“倩姨!你在做什麽!”洛少情一把扯開了那塊布,緊緊将婦人抱在了懷裏。

“少情,少情,那個是你大哥,永遠都是你大哥。”倩姨只顧着重複這一句,心中愧悔不已。

或許她早該聽樓心月的話,将這塊破布一把火燒了才是。只因自己當年一許私心,怕洛少宸誤入歧途,不知悔改,才将這東西偷偷留了下來以做憑證,才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就算他親手殺了娘親?”洛少情問道。

“他沒有,他沒有,是你娘親自願的……”倩姨泣不成聲道。

“……你說什麽?什麽自願?”還未等洛少情說什麽,洛少宸便晃了兩晃,一把推開了洛少情,上前問道。

“是,她早就知道你不是她親生的,你娘親是何等的人物,怎會不識得自己的孩子的,你在被換進洛府的那一晚,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她知道的。”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那為什麽,為什麽不拆穿他?為什麽還要養大他?

“少宸……”倩姨伸出手來,一把扯住了對方的袖子,激動道,“回頭吧……你娘用了自己一條命來換你一個選擇,你難道還不知悔改嗎?”

“你騙我,不可能……不可能的……”洛少宸搖着頭頻頻後退,可兒時的記憶卻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不斷浮現。

洛少情的優秀,自己的隐忍,少年時初知道身世後的害怕。一路的惶恐,掙紮,直到下定決心站在洛家的對立面。這其中,也只有那個不按常理出招的女子,始終把他捧在手心裏,甚至比對洛少情還要用心。

“宸兒,過來陪娘親讀幾篇詩。”

“宸兒,跟少情比試又輸了?下次你偷偷告訴娘,娘去幫你收拾他。”

“宸兒,又被你爹說了?不用理會他那個老頑固,就算武藝不精,宸兒也是娘親的寶貝。”

“宸兒……宸兒……”

“住口,住口!”洛少宸一把揮開了地上伏着的婦人,捂住了疼得發脹的腦袋。胸腔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燃燒,燒得他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痙攣。心裏有一根弦,一寸一寸被繃緊,直到剛剛砰地一聲斷裂開來,才想要松下一口氣,卻又發現,還有更多的東西,在伴随着揮之不去的餘音在消散。

“你下了毒的那杯茶,也是你娘親心甘情願幫洛秋痕喝下的,如若不是這般,她也不會千叮萬囑,讓我連同她的屍身一起燒了那片襁褓,她不管你是什麽身份,她都是你娘,她一直在等你回頭啊!”

“都叫你住口!!”洛少宸面上的紋路忽然猶如火焰一般裂了開來,以至于整個人都面目全非。周身的內力如同熱浪般襲了過來,洛少情一把将孟筠庭抱入了懷中,卻沒來得及去護住地上奄奄一息的婦人。

倩姨被洛少宸失控的內力震得就地一滾,全身經脈一下子斷裂開來。

“倩姨!”

“少情……”婦人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勉強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不要殺你大哥,看在你娘跟我的情分上。”

“倩姨……”

“好孩子,我不能再慢慢教你什麽了,可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合格的洛家少主人,幫我照顧少情。”

掌心裏的柔荑漸漸滑落了下去,孟筠庭忍不住落下淚來。

“倩姨……倩姨……”洛少宸想蹲下身來查看婦人的氣息,卻被洛少情擋了回去。

“倩姨睡着了,不要吵醒她。”

洛少宸晃了晃身子,重新站起身來,笑得癫狂。孟筠庭見他如同着魔一般将頭撞向了一旁的柱子,吓得趕忙撤開了幾步。

習武之人都看得出,這是走火入魔之相。

身懷無相訣者,本是一念天,一念地,如若稍有心志不艱,內氣不穩,便會比尋常人更容易發瘋發狂。

若兮見狀想上前勸阻,卻不料洛少宸已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捏住了對方脖子,将人從平座間甩了出去。

鬼姥剛剛被倩姨所阻,心中怨氣還未發出,此下見他發狂中竟是将地上所剩無多的骨灰一并散了開去,更是眉眼一晃,提掌下了殺招。

可誰料發瘋的洛少宸就似乎要燃盡體內所有的內息一般,功力比以往瞬間高出了數倍。鬼姥竟是也擋不住他,十幾招後被他一刀切斷了右手手腕。其餘幾個七剎閣的閻羅互相瞧了一眼,迅速溜沒了影,只留下洛少情等人,與失心瘋的洛少宸兩相對峙。

洛少宸失了敵手,四下打量着剩餘的人,似乎在考慮接下來拿誰開刀。

洛少情捏着劍柄的手掌在輕微顫抖着,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想要控制住自體內不斷溢出的殺氣。

他生命中兩個最重要的女人先後都死在了自己這個“大哥”手上,臉上,衣袖上,乃至眼前都是血紅一片。粘膩的觸感幾乎讓他也一同發狂了去,一如多年前,他拼命想洗掉的,從娘親冰冷的軀體上所染得的鮮血。

可他不能,不能一劍殺了面前這個人,因為這個人,同樣是那兩個女人心中最珍惜的人。

極端的矛盾中讓他清嘯一聲,甩出了手中的劍。劍身斜飛過面前的洛少宸,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就在他拉起一旁的孟筠庭想要離開之時,卻不料,洛少宸又忽然沖了過來。

“放開她,不許你帶走她!”

洛少宸雖然此時看上去已有些神智不清,卻還似乎記得柿子要挑軟的捏,只見他腳跟一轉,直直地朝着傻愣愣的孟筠庭而去。

洛少情急忙提劍來擋,可卻被對方排山倒海而來的無相訣震得近不得身。孟筠庭見對方越來越近,咽了口口水,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直到背已貼上了欄杆,對方忽地撲了上來,吓得他一瞬間閉上了眼。

男人沉重的身軀猛地壓在了他的身上,讓他背脊狠狠撞在欄杆上。可緊接着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便撒嬌般地鑽進了他的懷中,雙臂将他死死摟住。

“娘親,對不起……娘親,不要走,不要丢下宸兒……”

聽到懷裏的低喚,孟筠庭才緩緩睜開了眼,只見洛少宸整個人伏在他懷裏,擡着頭充滿期待的看着他,那眼神,就好似一個不懂事的孩童,在頑皮之後想求得自家娘親的原諒。

他是真的失了神智……

不知為何,孟筠庭忽然松下了一口氣來。

洛少宸依舊把他當成了死去的樓心月。剛剛一番混亂,他自己都快忘了這茬了,沒料到一個發了瘋的瘋子,竟還記得。

孟筠庭回頭瞧了瞧一旁的洛少情,見他一動不動地盯着洛少宸,繼而抱起了地上的倩姨輕輕轉過了身去,微不可見地背對着孟筠庭點了點頭。

孟筠庭大着膽子撫上了對方剛剛被撞破的額頭,見對方哎呀輕呼了一聲,一把執住了他的手掌,将臉頰緊緊貼在了那掌心之中。

“娘親不會不要宸兒的,對不對?”洛少宸仰着頭問。

“……對,你永遠都是娘親的宸兒。”孟筠庭摟過他的腦袋,輕聲道。

聽到這話,洛少宸就真的好似一個孩童一般,心滿意足地笑了開來。從前的種種殺戮陰狠,此時在他蒼白妖冶的臉上蕩然無存,留下的,只有這般最原始純真的快樂。

“勞煩鬼姥回去告訴玉洛成,世間再無七剎閣閣主,只有洛家大少,讓他不要再把心思動在我大哥身上。”走下樓閣錢,洛少情對着發愣的鬼姥道。

“你娘的仇,就這麽算了?”鬼姥不甘心地問。

“我娘的仇,究竟該算在誰身上,你最好也回去一并弄清楚。”

這話中的意思,鬼姥聽明白了,只見她瞥了眼癡癡傻傻的洛少宸,微一沉吟,忽地舉起剩下的一只腕子,猛地拍向了洛少情的後心。

孟筠庭啊地一聲叫出聲來,只見洛少情整個人往前一傾,差點摔下了樓去。可鬼姥随即爪心一沉,又将人吸了回來。

伴随着源源而來的內力,洛少情眉心中滲出了細微的汗珠。女歇等人本以為老妖想要對洛少情不利,卻在看清楚面前的情形後停下了腳步。

這是……在渡內力,老妖竟要将她百年的功力盡數渡給洛少情。

衆人不可置信地望向掌背相接的二人,直到随着一身的功力漸漸散盡,老妖年輕的面容間開始迅速衰老,一頭烏發變得花白,光滑的皮膚開始被褶皺所掩,甚至遍布出黃褐色的斑點。面前的人就如同夜裏所盛開的昙花一般,在綻放出所有的美麗後瞬間枯萎。

“為什麽?”洛少情感受着體內湧動的真氣,輕輕閉上了眼。

“呵……”鬼姥笑了一聲,用蒼老嘶啞的嗓子道,“我在這江湖裏渾了一輩子,卻在今夜忽然清醒了過來。你娘親真是可怕,明明游刃在最陰暗的世故交易中,卻仍能保持着一顆赤子之心。她啊,曾經那麽輕易的把我從最肮髒的地方救贖出來了啊。”

鬼姥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伴随着一抹愉悅的笑容,整個腦袋就這麽耷拉了下來。

臨失去生命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了多年前,少女曾經同他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這世上,複雜的從來都不是眼前的路,複雜的只是人心,只要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前面的路自然會變得明朗起來。

他想,他這輩子走錯的路太多,哪怕是最後,也随着自己的心,走一條對的路吧。

孟筠庭見鬼姥徹底沒了生氣,暗自嘆出了一口氣,拍了拍懷裏洛少宸的背。他幾乎有些不敢置信,今夜的結局會是這般。

或許,當真如同命書裏所寫的一般,上天自有他的安排。冥冥之中,樓心月就似乎借着今夜的月光,看着這閣樓上所發生的一切。

若是對方在天有靈,定會感到些欣慰吧。

想着想着,忽然又猛地想起了什麽,孟筠庭一把撲到洛少情身邊,激動地道,“完了完了,我似乎記得,單司渺小時候後脖子上好像曾經也有過你說的那一個紅色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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