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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外頭明明還是青天白日,可一進樓門,眼前便是一黑。樓中四周格窗都用布簾遮了,也未點上燈燭,昏暗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紅木階一圈一圈蜿蜒而上,踩上去有些吱呀作響。可每一層階梯上都鋪着柔軟的獐皮毛毯,似乎與這炎炎夏日裏有些格格不入。憑借着微弱的光亮,單司渺放輕了步子,走到了樓間二層,只見上頭是一個裏外相連的開間,當中用厚重的黑色垂簾擋着,垂簾兩旁左右各站着一個美貌侍女。

閣間裏也鋪滿了毛毯,甚至從腳底的觸感來看,還不止鋪了一層。單司渺随即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發現房中但凡是有梁柱的地方都用棉被軟巾細細地裹了,連一絲棱角也沒有露出。

随着簾幕一動,一左一右兩個女子同時伸手,自當中縫隙掀開了他面前的簾布。已經适應了這昏暗處的單司渺,一眼便瞧清了裏頭的光景。

黑色的簾布後是一張華美的美人榻,榻頂上裝有半透明的攢尖風簾,風簾層層鋪散而下,半遮掩着當中沉睡的一個女人。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從那垂下的一只雪白的腕子上看出些傾城之色來。

榻旁坐着的玉洛成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藥碗,繼而拿起一方絲帕仔細地伏下身子,替那女人擦淨嘴角的殘漬,又輕輕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來。單司渺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只見他面上的神情溫柔無比,好似那女子就是他的終身摯愛一般。

“噓——別吵醒你娘親。”玉洛成說着輕輕站起身來,對着單司渺招了招手,将人帶出了門簾外。

單司渺忍不住又回頭瞧了那榻上的女人一眼,果見她有着一張絕美的容顏。

女人之美,分為很多種,有些明媚嬌豔,有些溫婉動人,有些可愛俏皮,有些則清冷幽然。每一種都有着自己獨特的魅力,每一種單司渺也都見識過,可卻似乎沒有一人能同眼前這個女人一般,似乎哪一種都不是,又似乎哪一種都沾了些邊兒,大約是因為容貌實在太過出衆,絲毫挑不出一點瑕疵來,才甚至讓人忽略了那本該固有的某種特定氣質。

“見到你娘,似乎并不高興?”玉洛成在外間的桌邊落座,不動聲色地瞧着單司渺。

“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我為何要高興?”單司渺說着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仔細打量着對方的神色。

按理說,楊映松的死應該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裏,可看他現在的模樣,似乎并不太在意。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

“這話若是讓你娘親聽到,她可是會很傷心的。當年,她可是差點拼了性命,才将你從無相宮帶出去的。”

“從我的身邊。”

單司渺身子一僵,臉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當初,你娘親在你跟我之間選擇了你,為了護住你,她甚至不惜從我身邊偷走了無相訣。”玉洛成輕嘆出一口氣,緩緩道,“明明自小她心裏就只有我一個,為什麽從你一出世,就變了呢?”

“我還記得以前在一起的時候,無論我做什麽,她都喜歡跟在我身後,就如同梓欣如今喜歡跟着你一般。”

砰地一聲,單司渺忽然撐着手站了起來,轉身朝樓外走去。

“就算一時能逃避又如何,這世上,最斬不斷的,就是血緣二字。”身後的玉洛成幽幽地道,逼的單司渺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單司渺回頭看他,忽然覺得有些作嘔,就好像什麽東西哽在了喉嚨裏,想吐也吐不出來。

“恨麽,感覺很惡心?”玉洛成說着走到了他的身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坐了下來,“可是,你卻是我最期盼的孩子呢。”

單司渺拼命捏緊了拳頭,讓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才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又下意識擡頭瞄了眼簾幕後的床榻,只見床上的人依舊沒有絲毫的動靜,似乎睡得很死。

“所以,就算你其他兒子死在我手裏,你也不在乎?”單司渺咬牙問道,掌心下意識地捂住了脖子後方一個小小的凹陷的疤痕處,那是兒時他與孟筠庭跟人打架的時候不小心被挖傷的地方。

那時候他太小,已經記不清那疤痕的地方原有的東西了,大約只有孟筠庭會知道,那地方原本是什麽。

玉洛成見了他的動作,微微一哂,“只有站在高處者,才有資格決定別人的生死。我想,你很快就會學會如何當一個皇家子弟。”

“……”

直到現在,單司渺才敢肯定自己的猜測。楊映松,楚修,洛少宸,都是他一手安排在江湖各門各派中的棋子,而這些棋子不是旁人,卻都是他親生之子。

梓欣,或許只是一個意外。可若不是這個意外,單司渺也不會發現其中的秘密。第一次其實是在楊家,他曾匆匆一瞥,見過楊映松身上的紅色胎記,可當時并沒有當回事。直到他認識了梓欣,知道了她跟玉洛成的關系,才又想起了當初的這一茬來。

原來,那些紅色的記號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人為的。

無意間瞧見子規手上的紅痣時,他便隐隐有了一些猜測。再次确認之後,他發現楚修身上果真也有這般的印記,加上玉洛成之前跟他說的那一襲話,讓他不得不聯想到自己的身世。

若這一切是真的,那是何等讓人心驚。

或許從多年以前,玉洛成就盤算着,如何利用自己的孩子當做棋子,将自己的勢力滲透到江湖之中。他說的對,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就是血緣二字,只要利用這一層關系,無相宮的力量就會如同觸手一般,伸到各個名門大派之中,無所不在,以至于現在可以一呼百應,萬人擁戴。

再往深處想,要掉包孩子,怕是只有從嬰兒時下手。面前之人,究竟是有何種心性,才能如此行事,将剛出生的親子送入敵人府中。

而待這些孩子長大之後,他竟還有信心能操控着他們。

不對,不可能全部操控着,那還有些不聽話或者不成器的“孩子”,他是如何處置的?

單司渺頭上此時已滲出些薄汗來,他越盯着面前的男人,心中的恐懼就越多一分。本以為自己已看盡了世态炎涼,任何情形都可淡然自處,卻不料,他終是高估了自己。

“先不說別人了,就說說你,你可願與我共享這天下?”玉洛成收起了輕松的神情,認真地問着。

方才的兩個侍女又同時走了過來,在單司渺的面前放下了兩只青紅相間的鈞瓷碗。左邊那只碗裏湧動着令人不悅的苦澀氣味,色澤也呈現着奇怪的黃綠色,甚至還散發着一些淡淡的腥臭。而另一只碗裏是普通的透明酒液,可單司渺還是在一瞬間分辨出了其中熟悉的醇香,那是玉洛成曾經與他介紹過的,一種特殊的稀有佳釀。

人啊,就是這樣,身體感官會本能地記住最美好的東西。

“那是化功散,喝了它,就跟當初一樣,你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出這裏。”玉洛成怕他看不明白,耐心解釋道,“另一碗,代表着你會成為無相宮唯一的少主人。”

同樣的抉擇,第二次明明白白放在了他的面前。

可他知道,這一次,已有所不同。

榻上酣睡的是生他下來的女人,眼前坐着的是他本該稱為父親的男人,這個男人有着染指天下的能力,并承諾着要将這天下予他繼承。

他似乎沒有任何可以拒絕的理由,或者說,若放在以前,他早就毫不猶豫地喝下右邊的那碗酒了。可如今,手卻遲遲擡不起來。

這世間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就跟他當初奪取楊家,傾覆滕王閣一般。仔細想來,玉洛成也并沒有做錯什麽。單司渺從前站在縛焰盟一方,只是怕無相宮奪走他辛苦得來的一切,可現在,他輕易就能擁有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權利,無論如何,選擇看起來都很明朗。

可自己為何會猶疑呢,單司渺想不通,腦子裏是從未有過的混亂迷茫。

“想想你那些卑賤的日子,還想再回去麽?”玉洛成這麽問道。

一下子,平生所經歷過的貧窮,屈辱,憤恨,不堪……在肮髒的交易下,黑暗的世道中,所有一切不擇手段的過往,一下子湧上了腦海……

幾乎是被蠱惑般的,單司渺端起了右邊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玉洛成笑着看他飲下了酒液,按在他後心的手掌忽地內力一吐,猛烈的內力直擊心髒,幾乎壓迫的單司渺一時間停止了呼吸。那一瞬間,他以為玉洛成改變了主意想殺他,直到忽剛忽柔,忽冷忽熱的氣息如流水一般自心脈直達四肢百骸,一一穿過他周身各大xue道,激得他經脈間突突生疼。

體內的無相訣之內力如同收到了某種共鳴一般回應了起來,直到兩者自交錯争鬥到交融彙聚,單司渺忽地吼出一聲,震開了身後的玉洛成。

小樓間的簾幕還在微微晃動着,單司渺低頭瞧了瞧自己掌心,只見剛剛被指甲所劃傷的地方已經開始漸漸愈合,如同怪物一般。

“恭喜,第八重了。”玉洛成平複着自己體內的真氣,沉聲道。

單司渺有些不敢置信,他百轉千回難以掌握的東西在一瞬間被旁人所賦予。大約,這世間也只有跟他一樣身懷無相訣的玉洛成,能輕易幫的了他。

“這便算承認我了?”單司渺捏了捏手掌,感覺着體內不可同日而語的功力。

“再做一件事,才算。”玉洛成緩緩道。

“什麽?”

“娶梓欣。”

單司渺猛地回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對方,卻見對方仍是笑得從容,仿佛剛剛說出口的話只是個再合理不過的要求罷了。

恐懼自內心而起,讓他整個人都不自覺地輕微抖動了起來。單司渺從未見過這麽可怕的人,由于過分的理智和強大,對方甚至視天地禮法于無物,他眼中所看到的,只有他的能力和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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