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谷間的操練場上,君無衣十分郁悶。
這已經是他混入無相宮的第十日了,別說是見到單司渺的面了,他連這營地的門都沒出的去。看着四周打着赤膊排着軍陣的“武林高手們”,沖天的汗臭味熏得他直泛惡心。
君無衣皺着眉心,低頭沉吟。
他目前所知道的情報只有這些重巒疊嶂的山峰。東、南、西、北,環繞着當中宮殿的四個方向,每一個都有不同的軍屬與營地。從騎、弓、步、甲,到特編精銳,玉洛成竟是将這些武林中人當做軍士般來訓練。
其野心可謂昭然若揭。
這些江湖人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可混跡江湖之中,自然大多是沒有規矩的。就算拉幫結黨,個立門派,怕也做不到軍隊般嚴明。江湖人沒有兵法的路數,更無需練兵的陣仗,打起來也多是亂鬥混戰,各憑本事。
可玉洛成卻不一樣,他出生于皇家,深谙兵道,自有領兵之才能。如若玉洛成此下當真能将這些江湖高手訓練成進可攻,退可守的軍将,其殺傷力光是想想就知可怕。
可話又說回來,這無相宮再厲害,所聚之人也不過數萬,就算個個能以一敵十,怕也覆滅不了朝廷的百萬大軍,何況還有縛焰盟和四門的阻攔在前。
玉洛成究竟何以有信心想要憑一個無相宮奪得這天下?
君無衣左右想不明白,又覺得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斃下去,只得下定決心,晚上親自去探上一探。
君無衣所處的地方,是山谷東面的禦龍營,這裏的人幾乎個個都是善用暗器的好手,敏覺度也比常人高上幾分。他趁着午休的機會逡巡在山谷之間,正想着該如何擺脫這些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卻不料竟是有一人早早地候在了前方。
一襲綠衣的少年背對着他,跪在地上用手刨着厚厚的泥土,一旁還躺着幾條斷成了兩節的青蛇屍體。少年挖好了土坑,将蛇屍倒拎起來,從中取出了蛇膽來丢進了早就備好的酒壺裏,繼而将蛇屍埋好,用幾節樹枝豎了個牌位,站起了身來。
君無衣只見那少年緩緩轉過身來,沖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壺,那狡黠之中透着古怪精靈的模樣,正是那藥王谷的子規。
“是你?!”君無衣訝異地瞧着眼前的少年,單司渺失蹤後,他應該已跟随方鶴年回到了藥王谷才是,卻為何會忽然出現在此。
子規笑着沖君無衣比劃了幾下,将手中的酒壺遞給了對方。
君無衣猶疑地瞧着他,見他似乎知道自己是誰,更加奇怪起來。
‘酒裏的蛇毒,能幫你。’子規這麽比劃着。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也是無相宮的人?”君無衣試探着問。
誰料對面的少年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眼瞧着君無衣想對他動手,卻又忽然無辜地瞪大了眼,趕緊比劃了一下:‘不過,我現在站在你們這邊。’
“為什麽?”君無衣明顯不信他。
‘他們,殺了我的小青。’子規說着回頭瞧了瞧被他剛剛埋下的幾條蛇的“墳冢”。
“……”這話雖聽上去太過荒唐,可子規的性子君無衣是見識過的,不能用常理來判斷。何況他若想對付自己,大可直接揭穿自己的身份,沒必要拐着彎子來幫自己。
這麽想着,便收下了子規給他的酒。
“單司渺如今人在何處?”君無衣又沖子規問道。
子規手一指,指向了遠處最高,也最豪華的一座宮殿。君無衣還想再問,卻見對方似乎不願答了,一扭身,蹦蹦跳跳地跑遠了去。
這小子,真是古怪至極……
子規給的酒毒性十分霸道,效果立竿見影。
君無衣靠着這壺酒輕易放倒了營內的守衛,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臨,剛換上緊身的黑衣,卻不料外頭轟隆一聲,竟是響起了驚雷。
春過夏至,轉眼已是入了梅雨時節。不斷劃破天空的電光将屋內的人印得臉色蒼白,君無衣迅速系好了垂下的腰帶,頂着濕熱的狂風跨出門去,身形瞬間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上。
狂風閃電,終是将滂沱大雨迎了下來。
君無衣沿着盤桓在山間的石階而上,很快便近了那重檐相依的宮殿。散落左右的瑤池兩旁,建有延伸至遠的長廊,三三兩兩的守衛倚在長廊底下,巡視似乎并不甚用心。君無衣輕易避開了他們,轉過一峰拐角,眼瞧着便要自宮前殿門而入,卻是陡然停下了步子。
眼前的山階忽地寬出了十幾步遠,雕有龍鳳的石欄被雨水沖刷的光潔澄亮,殿前兩座石士昂首闊步,盡職地衷守着緊閉的殿門。君無衣尚未來得及思考如何進得門去,在這之前,讓他能清楚看見這些的,卻是殿前錯落而立的八座燈樓。
燈樓立約六丈,每一座燈樓上都懸着一盞碩大的燈籠,遠遠望去,估摸着得有一人高。燈籠裏似乎滿裝着數支蠟燭,圍繞着當中一根燈芯,下底連着滿缸的香油,直将四周照得晃如白日。燈樓排列得十分巧妙,所照之處彼此相連,不在殿前漏下一絲空隙,別說是哪個不長眼的私闖者,就算是一只蒼蠅,怕是也無所遁形。
君無衣一抹臉上的雨水,有些喪氣地靠在背後的樹幹上,等到閃電驚雷漸漸被雨勢所沒,不再劃破天際,才又重新考量起面前的局勢。
怎麽辦?就這麽回去?
腳下似乎有千斤之重。君無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紛亂的思緒重新回歸冷靜,卻陡然間瞥見階上匆匆跑過一個身形。
“急報!”來者雙手呈着一封油紙所封的書信,邊跑向殿前邊喊道。
忽然,最前方的燈樓暗了一暗,緊接着又似乎循着某種規律閃了幾下,沒一下當中都會停頓兩個彈指的功夫。
君無衣桃花眼一眯,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些燈樓不僅是警戒之用,還是傳遞消息的方式。
君無衣仔細地盯着那些燈樓變換的次序與節奏,指尖随着那些燈樓明暗在膝蓋上一下一下輕點着,直到離他最近的那座燈樓忽地又暗了下去,他腰腿間猛然繃緊,繼而如同一只靈敏的白狐一般,悄無聲息地蹿了出去。
就是現在,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兩旁的燈樓還在有節奏地變幻出明暗,卻不知就在這幾個彈指之間,已有一個身形行至了當中。
左,右——
還差兩個燈樓。
君無衣腳下用力一蹬,就地一滾,身形剛順利沒入了右邊燈樓下的陰影之處,卻還未來得及趁着黑暗向着“之”字形的對面燈樓而去,就忽而眼前一閃,繼而整個人就這麽被籠罩在了一片白光之中。
轟隆聲自天際處遠遠而來,君無衣腳下一頓,頭頂的燈籠便在一瞬間亮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拿手去擋住那些刺眼得讓人讨厭的光亮,腦中也跟着變成了空白一片。
完了,他暴露了!
可也只有這一瞬,頂上的光亮又瞬間變了個顏色。紅色的火焰帶着昏聩的暗黃倒影在君無衣的臉上,他擡頭一瞧,只見那原本挂着燈籠的地方此時已成了一顆碩大的火球,上頭隐隐傳來一些嘈雜的叫喊,想是剛剛那一道閃電正劈中了燈樓,燃起了大火,才讓上頭的望夫此時忙亂成了一團。
君無衣回過身來,利落地一點足,便到了大殿門口。
剛剛呈信而來的報者剛依着殿門中裂開的一道細縫往裏走,卻忽覺身旁一陣涼風而過,回頭一瞧,卻是什麽人也沒有。
捏了捏自己濕透的衣袖搖了搖頭,剛打着燈籠往裏頭行了幾步,卻在一處無人的拐角處被人從腦後狠狠地擊了一下,鈍痛之中便很快失去了意識。
君無衣抽過他手中的信封,尋了個屋檐下打開一瞧,才知洛少宸在蘭陵洛家走火入魔發了瘋。
楊映松死了,洛少宸瘋了,玉洛成建立的新四門裏只剩下了一個楚修,此下的情形怎麽看都似乎于他們有利,可君無衣卻似乎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直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松懈的時候。
君無衣背靠着牆面,深吸了一口氣,仔細去打量着四周的動靜。空蕩的亭臺樓臺間,格局好像似曾相識,就連當中的假石林苑,也帶了些熟悉的感覺。
君無衣眉頭一皺,忽地想起了他在哪裏見過這些。是東宮,京城中最富貴繁華的地方之一,眼前的殿宇就似乎是複刻了皇城裏的一切,連梁棟上的裝飾也絲毫不差。
這玉洛成,在蜀地裏自己建了一座皇宮,看來,他是真的想當皇帝。
夏日的雷雨,來得快,去的也快。眼下雨勢漸停,地上的雨水被高溫一蒸,便成了濕熱的霧氣,缭繞在夜幕之中,為好運的夜行者多添了一分隐蔽。
可君無衣剛一腳踏出去,卻見對面歇山頂上忽地自背面而現的一個身影,吓的他感覺收回了腳尖,重新躲入了牆角之下。
凝神而望,這才發覺,每一座宮殿之上都安排了暗衛。君無衣深知,能被選作暗衛的人,往往輕功了得,身手非凡,而且最得主子信任。他們常年潛伏在暗處,最知隐身之法,加上這些人往往身處高出,視野開闊,若是自己一個不留心,便會成為他們刀下的亡魂。
君無衣小心翼翼地貼着牆面往左邊探了兩步,一雙眼一動不動地盯着左右可能瞧見他的幾個暗衛。等了半響,終是等到一個空隙,幾人同時轉過了頭,身形一動,掠至了對面的屋檐之下。
看來,今晚的好運氣,還沒有遠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