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再次回到無相宮中時,比第一次來的要輕松的多。
今日,是單司渺大喜的日子。
可宮裏宮外似乎并沒有一絲喜慶的氛圍,只是防備線要比平時松懈了一些,大約好些人都跑去前邊兒看行禮去了。畢竟枯燥無味的江湖中,就算是無相宮裏的精銳,也免不了一些本能的八卦心态。
君無衣和不羁二人省下了易容的功夫,直接利用輕功遁入了宮牆內。
不羁和尚教他的那套步法叫做踏雲縱月,這風雅十分的名字聽起來怎麽也不像是他自創的。君無衣身子一輕,又加快了兩分速度,卻忽然想起來單司渺似乎也使過一套鬼魅的輕功,好像叫做什麽百鬼迷蹤步。
以自己現在的速度,跟那人相比怕是不相上下。
想到此處,心裏頓時就不痛快起來,似乎無論自己怎麽追趕,也無法超越那人的步伐。
二人輕松撇開了門口的守衛,直步殿旁的小樓。
大白天裏,樓中依舊昏暗聩沉,壓抑得讓人心裏發怵。
“夫人,夫人您別生氣,尊上他這麽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侍女的勸慰自樓上傳來,緊接着,便是霹靂巴拉砸東西的聲音。
“哎呀,夫人,您的手傷了,你們,快去拿藥和繃帶來。”
躲在梁枋上的君無衣只見從樓上噔噔跑下兩個侍女,對着身旁不羁使了個眼色,讓他在這裏守着,自己則等二人身形一過,便悄無聲息地上了樓去。
“夫人,該喝藥了。”剩下的兩個女子将單司渺的娘親扶到了榻上,端來了一碗茶色的藥湯。
絕美的婦人見到那藥湯面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來,卻被左右兩人死死按住。
緊接着,藥湯就被強制灌了進來。君無衣身形一動,驟然到了左邊端着藥湯的女子身後,一個手刀放倒了一人,卻不料右邊那侍女見狀,迅速出掌,指縫裏還夾着幾枚隐隐範黑的毒針。
君無衣沒料到這樓子裏一個看似普通的侍女竟也有如此身手,忙不疊地側身一避,提起了全身的內力。
呵,跟他玩陰的,還嫩了些。
腰間的百巧扇瞬間轉到了手上,一開一合,流暢無比的動作讓面前的侍女微微一愣,繼而手裏的針尖兒便忽地調轉了方向,刺入了她的脖頸。
人瞬間就倒了下去,甚至還未來得及發出一聲呼救。
婦人一臉驚恐地瞧着面前這個長相出衆的男子,卻随後被他一把執住了腕子,二話不說地往樓下拽去。
“得罪了夫人,我是被單司渺所托,來救您的。”君無衣邊解釋着,邊去探她脈搏中的內力,卻發現她絲毫不懂武功。
上一次夜色昏暗,來去匆忙,君無衣未瞧清屋裏的狀況。此下才發現,他當初疑慮的究竟是什麽。
這屋中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似乎是為了保護居住當中者不會受傷,就好像盲人所居處會防止磕碰一般,故意布滿了軟巾棉絮。
為什麽呢?既然如此護着人,又何必如此戒備森嚴地去看守一個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就算她是控制單司渺的籌碼,是不是也太小心了些。
君無衣不由自主地朝後瞧了一眼,果見婦人身上,甚至連披散的發髻間也沒有絲毫裝飾所用的硬物,就好像怕她會不小心傷到自己一般。
一個隐隐的猜測萌發在他的腦中。
“我兒?真的是我兒讓你來的?”婦人聽他說是單司渺派來的,面上一喜,擡眼瞧他。
“嗯。”君無衣心虛地點了點頭,沒敢說這是他自己自作主張,“還記得那枚玉扣麽,前幾天就是從我這兒給您的。”
“原來是你……”婦人又瞧了眼他的臉,沒再多問些什麽。
“你怎麽把人帶下來了?”不羁和尚見到君無衣和一個漂亮女人一起下了樓,心裏咯噔一聲,他本以為君無衣只是想多打聽些消息罷了。
“別廢話,我們即刻離開。”
“帶她一起走?”不羁和尚指着人道,“不成不成,玉洛成的地方你以為真的能來去自如?帶上她,我們出不去的。”
“出不去也得拼一拼!”君無衣咬着牙道,若是他猜的不錯,前幾日離去之時,單司渺想跟自己說的話,就是想辦法帶走他娘。
不羁和尚見他如此執着,一時間沉默了去,可就在幾人将要出門時,卻聽身後的婦人幽幽吐出一口氣來。
“我不能走。”她說道。
“夫人,此下情況危急,我們必須……”
“絕不能讓善兒和梓欣成親,必須阻止他們。”婦人焦急道。
“單?善兒?”
“是,我兒原名李善,就是單司渺。”
單司渺原來叫李善……可怎麽看來,他也跟這“善”字沒沾上邊兒。
君無衣見她執意不肯走,思量了一會兒,“這樣,我先把夫人您救出去,然後再回頭勸勸……”
“不行!不能讓他們成親,”婦人忽然放大了聲音,“他們是親兄妹!”
“……”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婦人還在兀自呢喃着什麽,這話不僅使君無衣,也讓一旁的不羁一同僵住了面孔。
這事兒,也太過駭人聽聞了。
仿造含元殿所造的正銮大殿前,已站滿了來觀禮之人。可盡管如此,黑壓壓一片的人群卻站得一絲不茍,靜悄悄的讓人覺得有些肅穆的過了頭。
随着宮廷雅樂的奏起,新人自殿外并肩而來,受着萬人的注視拾級而上。梓欣一襲紅色宮服,卻未遮蓋頭,一頂金羽鳳冠昭顯着華貴的氣質。她微揚着下巴,輕輕挽着身旁的男子,自額前垂下的珠簾中打量着他。
單司渺此時穿着一身金紅相間的禮服,高高豎起的發髻顯得格外精神。眉宇間掩不住的俊秀讓梓欣依舊很快看紅了臉,微抿的薄唇散發出一種與旁人不同的優雅沉靜的氣質。垂下的睫毛微微一顫,朝她淡淡瞥來的目光讓梓欣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噗通——噗通——
她聽到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動着,一想到她很快就要與身旁這個男人拜下天地,結下良緣,她就抑不住一陣狂喜。
袅繞的鐘聲一下一下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上,吉時已至。
寶座上坐着的人頭帶一頂通天冠,身着一襲圓領缺跨袍,腰間一根九環帶,腳蹬一雙六合靴,俨然已是天家裝扮。
玉洛成微笑着打量底下的新人,對着身旁的司空洺一擺手,只見他上前兩步,朗聲對着衆人道了一句,“禮起。”
“慢着。”溫潤的聲音不急不躁地自殿外傳來,甚至在稍揚的音尾處帶上了一絲志在必得的媚意。
梓欣聽到這聲音,猛地一頓,回頭朝着殿外望去,而她身旁的單司渺卻只是微微擡起了頭,筆直地立在原地。
一襲白衣,一把折扇,玉面天成的公子哥兒就似是占盡了天下的風流,搖着扇子一步一步朝他們行來。
那一瞬間,梓欣感覺到胸膛裏有什麽東西炸裂了開來。憤恨,嫉妒,不甘……最終都化作最深的絕望拖着方才雀躍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們不能成親。”君無衣啪嗒一聲扇面一收,在殿下站定。
“哦?為何?”玉洛成是第一次正面見到這個傳說中的公子扇,也似乎對他的出現并不感到意外,反而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着他。
梓欣死死咬住下唇,等待着對方毫不留情地揭穿這肮髒醜陋的真相。
君無衣眉梢一挑,直對着座上之人的目光,後又瞥了一眼垂目而立的新郎官,緩緩道,“因為,單司渺是我的人。”
……大殿裏響起了一些吸氣的聲音,但終究歸于了沉默。
“你的人?此話從何說起?”
“他已經跟我拜過堂,成過親,自然是我的人。”
君無衣挑起了眉梢,雖然他的話并沒有引起什麽喧嚣,但衆人面上還是不自覺地露出了一些或興奮或厭惡的神情,可不管是什麽樣的情緒,看戲的心算是占了上乘。
一個大男人當衆搶親,搶的還是男人,這場面怎麽看都算得上精彩。
司空洺張大了嘴,扯了扯自己長亂的胡須,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聽錯,“小公子,你這話何等荒唐,兩個男人拜堂成親,本就有違人倫。”
“有違人倫?那親生兄妹拜堂成親,難道就不有違人倫嗎?”君無衣斜了斜眼問道。
單司渺面無表情地擡了擡頭,看似是知情的。梓欣雖然臉色蒼白,滿臉驚懼,卻更多的只是對君無衣的出現,而不是對他所說的話。
君無衣瞧着這些人的面色,眉心一皺。不會連梓欣都知道這事兒,卻還是要嫁給單司渺吧,都瘋了嗎?
座上的玉洛成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若是反過來說,同樣是有違人倫,男人之間既然可以在一起,兄妹為何就不行?這倫理之規,究竟是誰定下的呢?”
君無衣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似乎無從開口。
“聖人之道,不過是強者擅自決定的游戲規則,若人人都喜歡用自己的道德觀念去衡量他人,又怎知自己所想所學就一定是對的?”
玉洛成所言讓向來巧舌如簧的君無衣竟一時無法反駁,只得站在原地,狠狠地剜了一眼無動于衷的單司渺。
座上的人見他不語,将眼神轉向了一旁的梓欣。
自君無衣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面色慘白,血色全無,就似乎知道自己輸定了一般,甚至不自覺地從單司渺身旁退開了幾寸。
真是沒用啊……
玉洛成微微一笑,自座上站起了身來,“君公子若只是為了搶人而來,不妨考慮留下,我無相宮必定以誠相待。”
“留下?”君無衣有些好笑地看向他。
“我這當父親的一向開明的很,同樣是逆天而行,他若是選了你,也不無不可。”
“……”
玉洛成的話雖聽上去都很有道理,能讓旁人輕易信服于他,但這并不代表君無衣也是其中一個。
“多謝宮主厚愛,不過,我今日一定要帶走單司渺。”君無衣昂首道。
“這樣啊……若他不肯跟你走呢?”玉洛成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