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人的選擇總是會不自覺地偏向對自己有利的那一方,無論是重財色,念權勢還是像葉宮明那種将天地大義看得最重的人,他們心中所想的是什麽,玉洛成就能用什麽來引誘他們做出預期中的選擇。
眼下的單司渺,在玉洛成看來,也只會有兩種選擇。一,是将君無衣趕走;二,是把君無衣留下。
“那就試試看。”君無衣說着繞至單司渺的身旁,用扇沿輕巧地勾住了他的下巴。
單司渺瞧着那看似溫軟的雙唇微啓開來,朝自己緩緩貼近,本以為對方想要說些什麽,卻不料竟是直朝着他的唇間狠狠碾了下來。
挑逗的輕咬,溫存的纏綿,對面的妖精就這般大庭廣衆之下毫無羞恥地勾引着自己,卻讓他欲罷不能。
鴛鴦交頸,翡翠合歡,旖旎之中,君無衣似在無聲的宣示着自己的主權,又仿佛孤注一擲般,賭上了自己全部的尊嚴和驕傲。
他只知道,他君無衣從來驕縱霸道的很,面前這人,他今日搶也搶定了!
“呵……”
随着對方唇間溢出的一縷輕笑,單司渺雙臂一緊,将人環進了胸膛,使得舌尖的接觸更深了一些。
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單司渺懊惱地在腦海之中罵着自己的沖動與胡來,可熟悉的香甜,醉人的欲望讓他本能地将這妖精更緊的揉進懷中,直想把他揉碎了才好。
觀看着這香豔的一幕,底下的人終是顧不上森嚴的宮規,開始忍不住發出些竊竊私語來。大約只有悄立在角落的子規一人,正興奮地拍着手在起哄。玉洛成的臉色此下有些難看,可最慘淡的,還是一旁紅妝覆面的新娘。
梓欣終是認清了眼前的現實。她本以為她可以擁有那個人,哪怕以最不恥的關系,使上最卑劣的手段,可眼前的事實告訴她,幻想終是幻想。
夢碎了,殘酷的現實便在眼前。
君無衣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直到他已經喘不過氣來,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疼,拼命地用手去推對方的胸膛,單司渺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了他。
“如何?單大官人,要跟我走嗎?”君無衣說着,指尖的扇沿悄悄抵到了對方的大腿根處,笑吟吟地湊過身去在他耳旁悄悄補了一句,“你若敢說一個不字,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單司渺感覺到貼進他兩腿之間的扇沿上散發出的陣陣寒意,無奈地嘆出了一口氣。
‘我們什麽時候成的親,我怎生不記得?’單司渺在他手心中寫下了這句疑問。就算人未開口,君無衣也從其中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惡劣與揶揄。
君無衣手中扇沿一沉,惡狠狠地回了他一句,‘不要太得意了,我們之間還有很多筆賬沒有算。’
“是麽。”單司渺嘴角一勾,忽而回頭看向了梓欣。
“我雖不太懂男女之情,不過喜歡一個人,大約不該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地位上。”單司渺這麽跟她說着,見她臉頰有淚滑過。
如果不是真的喜歡,又有誰願意用卑微的姿态去面對一個人呢?
單司渺想,這大約也是人生之中無可奈何的一種。
玉洛成站在座上,瞧着他們彼此間的小動作,等待着單司渺最終的答案。就好像是自己的心在跟自己打賭一般,他不信以單司渺的通徹,會做出任何愚蠢的決定來。他看中的人,從來不會出錯。
只可惜,他似乎沒料的中單司渺骨子裏的無賴與狡詐。
再沒有任何言語,單司渺腳下一動,攜着君無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出了大殿。二人同時使上了百鬼迷蹤步和踏雲縱月,一瞬間便沒了影。
司空洺被眼前的狀況弄的啼笑皆非,但玉洛成周身的低氣壓很快讓他抖了一抖,收斂了面上的神色。
冷冷的目光一瞥,司空洺立刻回過神來,對着殿下衆人吩咐道,“即刻追,無論如何也要追回單司渺。”
他跟在玉洛成身邊已有時日,多久沒見過此人掩不住殺氣了。
“爹,讓他們走吧。”梓欣忽然跪下來懇求道。
可玉洛成卻是瞧也未瞧上她一眼,伸手摘下了頭上的通天冠,緩緩踱下了寶座來。他每走一步,衆人便覺得心頭沉一分,就好似不停加注的秤砣,壓的人幾乎無法喘息。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咔嚓一聲,緊接着盆罐,酒盞,玉琮,禮圭……大殿中所有能碎裂的器具如同被無形的怪物一一碾壓過一般,碎成粉末後飄散的無影無蹤。
梓欣只覺得面前一陣狂風卷過,幾乎要刮裂了臉頰一般,讓她本能的擡袖擋了一擋。可瞬間後,寬大的袖袍便被一股千鈞之力撕裂開來,等她再睜眼時,玉洛成已跟着沒了蹤跡。
梓欣徹底地癱坐在地上,眼中絲毫沒了神采。
武林第一人的怒氣,單司渺抵擋的住嗎。
單司渺攜着君無衣趕到山門前時,還未有人能阻攔下他們。竭盡全力的一陣狂奔,讓二人不得不暫歇下步伐,喘息片刻。
君無衣擡頭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動靜,只見從東邊兒的角樓後探出了一個光溜溜的腦袋,趕緊吹了聲響哨,将人喚了出來。
和尚身後還跟着一個傾國之色的女人,不是單司渺的娘親又是誰。
“我兒!”婦人見了他,一把撲将上來,喜極而泣。
單司渺沒料到君無衣竟是如此膽大,竟将她也偷了出來,可面前的人太過熱情激動,自己又覺得有些別扭,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君無衣見他尴尬的模樣,臉上浮出了一絲嗤笑,“怎麽,原來你也會不好意思啊,我還當你臉皮是城牆做的,從來不知羞辱為何物呢。”
單司渺知他在存心同自己賭氣,也沒好意思回嘴,只拍了拍婦人的肩,稍作安慰。
“我說,你們要打情罵俏,也先出去再說行不行。”不羁和尚頻頻地回頭望着遠處的大殿,臉上神色十分緊張。
“什麽打情罵俏,閉上你的嘴。”君無衣見婦人有些訝異地看了過來,咳嗽了一聲,從單司渺身旁退開了兩步。
可就這片刻的功夫,不羁和尚所擔心的事,終究是發生了。
二人才不過耽誤了幾句話的功夫,便見一個身影憑空而來,所過之處碧葉凋零,寸草不生。其內力之強,功法之猛,就算相隔數丈,也能感受的到。
“媽呀,他來了!”不羁和尚見到從天而降的玉洛成,就如同老鼠見了貓,吓得三魂沒了七魄。
玉洛成出手,絲毫沒有為對方留下任何活命的餘地,他的目标是君無衣。但凡擾亂他計劃的人,都留不得。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君無衣甚至才剛剛偏過頭來,瞧清來者的身形,蓄有劈山之力的一掌已貼至了胸前。
清潤明亮的眸子裏正印出了對方一半天神一半閻王似的面孔,瞳孔猛然一縮,就好像瀕死前四周的景象故意放緩了一般,讓他更清晰的感覺到了死亡的逼近。
這一掌,若是落在他身上,他會立刻死去,而且會死的很難看。
他可能會七竅流血,內髒會被震碎,伴着肚子裏殘留的食物殘渣,一并反嘔出體內。其餘成為穢物的部分也會從□□中往外流出,散發着惡心的惡臭。
如果讓他自己選擇的話,他應該會選一個更好看更體面的死法。
腦子裏閃過的思緒尤為可笑,可君無衣很清楚的知道,以他如今的功力,無論如何也躲不開這一掌。或者他可以擡手硬接,為自己拔高一下死前的形象,但結局卻不會因此改變。
嘭的一聲,這一掌終是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可似乎跟他的計算有些偏差,左肩猛烈一痛,整個人如同折翼的風筝一般飛了出去,半邊身子頓時麻痹的沒了知覺。可盡管如此,他身前所覆的溫熱軀體,卻已經為他卸下了大半的內力。
二人雙雙落地的時候,因為身上的人壓着他,君無衣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又斷了兩根肋骨。可此下他還未有心思關心自己的傷勢,至少他還有活着的意識。
“單司渺!?”君無衣勉強擡起身子去查看身上的人,可對方卻是毫無反應。
恐懼,一下子放大的無邊無際。
“虎毒尚不食子,天下竟有你這般牲畜不如的父親!”君無衣惡狠狠地脫口而出,卻一時忘了,皇家子弟向來如此,他在滕王閣裏早該司空見慣了。
“我能給他的東西,自然也能親手收回。”
玉洛成眼瞧着單司渺剛剛想也不想地擋在了君無衣面前,眼中竟是失望之色。剛擡腳上前,卻見一個禿驢憑空而現,提氣相迎,竟是接住了他的第二掌。
“不羁師兄?”玉洛成認出了來人,微微一哂,“我道這君無衣怎會有如此能耐,能闖進我無相宮來,原來是得了師兄相助。”
“別喊我師兄,我可擔當不起。”不羁勉強穩住心神,與他四目相對,可心中亦是忐忑,他也毫無信心,能活着接下他的幾掌來。
要知道,當年武林第一人,可不是随便叫叫的。
玉洛成掌心之中再一次蘊結出駭人的氣息,不羁凝氣屏神,不敢大意。可誰料忽然一聲笛鳴,自四周竄出了成群結隊的毒蟲來,排山倒海一般沖着玉洛成而去。
玉洛成看向空中,只見橫着竹笛的子規乘鶴而至,随着笛音又驟然拔高了幾分,令人作嘔的毒物更加瘋狂地扭動了起來。
“怎麽,你也想造反?”玉洛成冷笑一聲,一掌轟開了一條道來,将那些毒蟲蛇蟻拍得橫屍翻飛,各種顏色的毒液伴着沖天的惡臭而起。
子規見狀,不能吐字的喉嚨裏發出些駭人的聲響,更加用力地吹奏着禦蛇禦蟲的笛曲。
“尊上,不好了,整個禦龍營的人都被奇毒毒死了。”下屬的來報讓子規露出了純真的笑臉來,可玉洛成聽完卻是眼色一冷,忽而殺機畢現。
只見他拔身而起,一個點足,瞬間到了子規身前。眼瞧着細弱的少年就要被斃于掌下,李聞岚再也忍不住沖将了上去。
“住手!”随着一聲女子的嘶吼,玉洛成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看見她,玉洛成臉上的神色終是一變,特別是看見婦人拿着不知從何得來的一把匕首,準确地對着自己脖子時。
“聞岚?”玉洛成眯着眼,重新站定在前,一步一步轉向婦人。
“你別過來,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就當場自盡。”婦人威脅他道,指尖卻在微微顫抖着。
“聞岚,可別勉強自己,你下得去這手嗎?”玉洛成緩緩道着,腳下卻蓄勢待發,伺機去奪取婦人手中的刀刃。
君無衣躺坐在遠處,懷抱着尚存一絲氣息的單司渺,努力讓自己捕捉到任何一絲關鍵之處。他之前的推測沒有錯,出于某種特殊的原因,玉洛成要保全單司渺娘親的性命。不單單是為了控制單司渺,他甚至不願意讓對方受絲毫的傷害。
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原因到底是什麽,但絕不會是因為往日的情意。君無衣的直覺告訴他,多數應該與玉洛成自身的利益有關。
“攔住他!別讓他接近夫人!”想到此處,君無衣大聲喊道。
不羁聞聲腰身一挺,全力護住了身後的婦人。
李聞岚往單司渺這邊看了一眼,單司渺昏迷着,口鼻中有鮮血湧出,被君無衣拼命堵着,不知還留了幾線生機。
婦人心中一痛,心一狠,将匕首往脖頸間推了一推,只見那白玉般的肌膚被刺破了開來,留下鮮紅的印記。
玉洛成眉心一緊,停下了步伐。
“讓我們離開,否則我就跟你同歸于盡。”李聞岚如是說道。
此時,無相宮的殺手也跟到了。衆人剛将君無衣幾人圍在了中央,卻見負手而立的玉洛成忽的一揮袖,竟是讓他們退了去。
持弓遠眺的楚修看着底下的這一切,不動聲色地松下了指尖。
“聞岚,照顧好你自己,為了汝兒,也為了你。”玉洛成留下這意味深長的一句話,轉身而去,卻在臨行前又回頭補充道,“忘了告訴你,他和梓欣身上也有與你我相同之物。”
婦人聽到這一句,面上血色盡褪,直到玉洛成身形遠得瞧不清了,才哐當一聲丢了手中的匕首。
不羁扶住搖搖欲墜的婦人,将她攙至了單司渺處。
李聞岚蹲下身來撫着兒子的面頰,柔聲問道,“他如何了?”
“經脈盡斷……”君無衣顫聲道出這幾個字,只見子規落至單司渺身旁,從身上的囊袋中取出了好些藥丸在他嘴中一一塞下,繼而沖着君無衣比劃道:‘帶我一起走,我能保住他的命。’
君無衣此下沒空思考少年話中的真假,他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對李聞岚和不羁道,“無論如何,先離開此地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