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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灞上煙柳長堤,關中風情廣運。

浐灞交接的廣運潭岸,乃是當朝最大的漕運之地。來自各地的官船胡商皆聚集在此,大大小小的船隊将本是寬闊的碼頭圍了個水洩不通。

負責登記的老吏拿着墨筆賬簿挺直了腰杆站在朝設關卡處,一一檢閱着商人們手中的過所。他自天未亮開始,已經站在這裏足足兩個時辰了。

擡頭瞧了眼後頭依舊不見縮短的隊伍,老吏搖了搖頭,将筆尖兒放在舌尖上舔了舔,在紙上又圈下了一筆。

“四十二萬石糧食?”老吏眯着雙眼将賬目稍稍拿遠了些,在确定自己沒有看錯數目後,萬分詫異地打量起面前的人來。

面前站着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男人枭目鷹鼻,輪廓分明,黝黑的皮膚給人一種老練幹勁的印象。只見他咧了咧嘴,偷偷從袖子裏塞了老吏一足錠銀子,悄聲道,“官爺明鑒,這批糧食是打算遠銷柔然的。”

“是這樣啊。”老吏捋了捋胡須,順手将筆別在了耳後,意味深長地道了一句。

再瞧面前這人的樣貌,确實帶着些胡人的血統。當今朝廷用胡官者甚多,各方節度使中也不乏有一些突厥猛将。他們往往不安于朝堂的微薄俸祿,便從這商運之中看到了機會。這般大手筆的買賣,大約也只有那些位高權重者才有資格染指了。

那些人,可是不能惹的。

想到此處,老吏也不再多問什麽,手一擡,交還了過所,将人放行了去。只見那人沖着老吏微一點頭,喚上身後的腳夫,開始搬運那些數量龐大的貨物。

而此時,就在不遠處的望春樓上,手執長劍的女歇緊盯着下方商船的動靜,手裏的劍鞘和劍身在她手指的擺動間發出咔嚓咔嚓的碰撞聲,讓一旁弓背而立的一個富商模樣的人不停地滲着虛汗。

“女歇姑娘,這筆生意是早就談好的,真的改不了。”富商擡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小心翼翼地道。

“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總之這批貨不能出去。”女歇的口氣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可是……”

“如果你讓這批貨出了這廣運潭,那你與霧門的往來,也就到此為止了。”女歇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讓那富商瞬間變了臉色。

“陸老板自己想清楚吧,我還有其他的事要辦。”

“嗳,女歇姑娘,女歇姑娘?這事兒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姓陸的富商見她要走,趕緊一路小跑跟下了樓,可人到樓下,對方卻是已然沒了身影。

“老板,怎麽辦?”跟在他身後的夥計焦急地問道。

“還能怎麽辦?給我去追!”

“哦。”夥計聞言拔腿要跑,卻不料又一把被自家老板拽了回去。

“你個挨千刀的,不是人,是貨!”陸老板指着不遠處的碼頭道。

貨物裝載完畢後,商船很快便揚起了帆,似乎不想再在岸邊多停留一刻般,錨一收,舵一開,便打算駛離岸旁。

可誰料,剛要登船而去的領頭人忽而聽到有人呼喊,一回頭,只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氣喘籲籲地提着衣擺朝自己跑了過來。可不正是那跟他們做買賣的主兒。

“陸老板,怎麽了這是?”男人停下了腳步,面上不動聲色。

“不能開船,不能開船!”陸老板急匆匆地擺着手到了面前,一把将人拉住,站定之後粗喘了兩口氣,惡狠狠道,“這生意我不做了!”

“你說什麽?”男人一皺眉頭,面上不自覺地露出些殺氣來。

陸老板被他瞪地渾身一抖,繼而一挺胸,硬着頭皮道,“這筆生意我不做了,你們,給我去把船上的糧食卸下來!”

負責登記的老吏似乎是被吵鬧的動靜吸引了,伸着脖子朝這邊看。臨到開船才反悔的交易,他還是頭一回見。

那負責船運的男人捏緊了拳頭,指骨間捏的咔咔作響,最終還是在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看過來後,緩下了周身的怒意,轉過了身去。

“陸老板,這生意我們是兩個月前就談好的,你可還記得,此時反悔的代價是什麽?”臨行前,男人出聲提醒他道。

“記得,我會五倍償還你們銀子的。”陸老板說着伸出了五根手指來,昂着下巴擺出一副闊氣十足的樣子。

可誰又知道,他的心此刻也在滴血。五倍啊,這麽大的數目,差不多是他三年的總利了,若不是衣食父母開了口,他又怎會臨時反悔,當了這冤大頭!

也不知,上頭那位究竟在盤算些什麽……

京城最大的酒樓之中,各大省會的商人正捧着茶盞,嚴正以待。

高達七層的會博樓此時已經被人全部包下了,自下而上站滿了自五湖四海聚集而至的大小商賈,這些人大多身家豐實,腰纏萬貫,無論在朝廷還是江湖上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在最上層的宴客廳裏,更是包攬了每行每業的商林翹楚,他們手中幾乎掌握着京城乃至整個天下的錢財命脈。

宴廳裏此時至少坐了上百個人,卻是靜悄悄的,一個說話的也沒有。

巨商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上都有些風塵仆仆的樣子。可臨時诏令他們而來的人,卻遲遲沒有現身。

“咳,女歇姑娘,少主他……”坐在前座的一個矮墩的老者,忍不住率先開了口。

“少主一會兒就到。”女歇面無表情地答道。

這句話,他們已經聽了至少三遍了。

有些年紀稍輕者,還未曾見過這位傳說中的霧門之主。他們有些是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家業,有些是憑着自己的本事和運氣剛剛跻身于可與霧門打交道的高度。但在座者,卻無一例外,都是深谙商道,頭腦精明之人。

可他們,卻怎麽也有些想不通,這區區一個神秘的江湖門派,是怎麽一步一步,輕易掌握着他們的盛衰興亡的。

“咦?就是這裏嗎,好安靜啊。”樓下傳來了一聲輕嘆,緊接着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便輕快地登上了樓來。

衆人與孟筠庭四目相對的時候,同時都表現出了一些失望,可當看到跟在他身後上來的洛少情時,卻又齊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主!”認得他的老人們都站起了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揖。緊接着,大多有眼力勁的年輕人也跟着抱拳而起。

孟筠庭咽了咽口水,瞧着這些人身上的錦緞絲綢,珠寶玉飾,光是自己識得的那些,就能夠他逍遙好幾輩子了。

洛少情微一颔首,算是打過招呼了,便拉着孟筠庭落了上座。

這一次,孟筠庭總算看明白了幾分。在座的,那真都是人精。就算看到兩個大男人手牽着手,關系暧昧的樣子,也多不動聲色,處之泰然。

“這位,是我們孟公子。”女歇指着孟筠庭介紹道,衆人随即沖着他拱手行禮,孟筠庭趕緊起身回了一禮,笑的有些犯傻。

“也是我們少主新迎進門的少夫人。”女歇補充道。

“有禮,有禮。”衆人依舊寒暄着,卻不由多打量了孟筠庭幾眼。

孟筠庭面上一紅,有些尴尬地坐下,卻被身旁的洛少情一把攬住了腰身。回頭瞧了瞧面無表情的人,孟筠庭想扯開他的手指,卻是被桎梏得更緊了。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交代。”洛少情緩緩開口,讓在座的人都正襟危坐起來。

“自今日起,但凡牽扯到與吃食鐵器有關的碼頭生意,特別是運往巴蜀之地的,全部停下。”

這話一出,在場的,就有些人坐不住了。

“少主,此話怎講?”

“就是說,自今日起,米鹽,醬油,茶葉,水果蔬菜,金銀,銅鐵,乃至錫瓷等鑄造之類的交易買賣,一律不得進行。”女歇在一旁解釋着。

“這怎麽可能?這不是斷了我們的生路嘛?!”年輕氣盛的一個方臉小夥兒忍不住拍案而起。

若是女歇記得不錯,他家就是做茶葉生意起家的。

“諸位莫要驚慌,你們的損失,一毫一厘都會被記在霧門的賬上,所滞銷之貨物,也會以相持的價格所補給,再散給各地需求的小戶百姓。”女歇随即安慰着衆人。

衆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雖然面上都看似松了一口氣,卻又帶上了些許濃濃的擔憂來。

“少主,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臨近上座的老者不無擔憂道。他們這些人一日的生意數額怕就在上萬兩,這麽多門戶,這麽多貨,霧門就算囊有金山銀山,又能堅持的了幾日?

“是啊,少主需不需要再考慮考慮,這麽個玩法,就不怕把霧門虧空了去?”年輕的商人提醒之中帶上了一絲譏笑之色。

前排的老一輩若有所思地瞥了開口者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可真不知天高地厚。

只見座上的洛少情目光一轉,候在他身旁的女歇兩步上前,自腰間取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囊袋,遞給剛剛開口的年輕商賈。

那青年接過囊袋打開一瞧,只見裏頭放着十幾顆南海黑珍珠,顆顆通盈光潤,色澤上呈,光是這一顆,怕就能買下他十幾間鋪子。

年輕的商人捧着那堆價值連城的黑珍珠,臉色一白,不敢再多言只字片語。

“還有誰有異議?”洛少情碾了碾手中的茶蓋,沉聲問道。

在座的又有哪人還敢出聲,均尴尬地佯裝着移開了目光。洛少情見差不多塵埃落定了,剛拉起孟筠庭起身想走,卻不料身旁之人忽地小聲哼了一哼。

“呃,我有意見。”孟筠庭說着半舉起手來。

“嗯?”洛少情不解地轉過頭來,臉上神情卻是不由地溫和了幾分。

“那個,我們每天要支給這些人多少銀子?”孟筠庭偷偷地問道。

洛少情面無表情地在心中粗略算了算,對着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萬兩?”孟筠庭試探着道,卻見洛少情搖了搖頭。

“三十萬兩?”孟筠庭開始有些氣息不穩了,可洛少情依舊搖了搖頭。

“什麽?!不會是三百萬兩吧!”孟筠庭這一下直接跳起腳來,在大廳裏來回踱着步子,“不成不成,你這敗家子兒,哪兒有你這麽花錢的。”

剛抿了一口茶的老商人噗地一下嗆出了聲,連連咳嗽起來。敢稱呼霧門之主為敗家子的,怕也只有面前這個看似尋常的不尋常書生了。

“不如這樣,這錢,算借的,你們看成不?”孟筠庭忽地一拍腦袋,提議道。

“借?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知道在座的都是行商好手,這樣,第一年不收你們利息,自第二年起,一本一分息,逐年遞長。”孟筠庭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做生意的事情他不懂,可賭場放貸的規矩他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這……”衆人互相瞧着,想反駁卻不敢開口。做生意向來講究的是你情我願,哪有斷了他人財路還逼着人借帳貸財的,這跟強收保護費的市井流氓有什麽兩樣?

而且,以他們這些人的身家地位,也犯不着幹這檔子事兒啊。

“洛少情,你覺得呢?”孟筠庭雙目發光地盯着身旁的人,十分急于得到對方的肯定。倩姨在臨死前将整個洛家內外所有賬目托付給他,他可不能坐視不管。

“嗯。”洛少情微一點頭,算是肯定了他的提議。

孟筠庭見他應了聲,雀躍地跳了起來,在對方臉頰上狠狠捏了一下,再回身看向座下衆人時,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子上。

“這怎麽可……”剛鼓足了勇氣站起來的人,一個“以”字還未出口,便見洛少情冷冷地朝自己瞥了一眼,那眼中的威脅讓他忍不住渾身一顫。

“不行麽?不然,再減一點兒利息?”孟筠庭搓着手問。

“想清楚了再說。”不知何時,女歇已到了那人身後,冰冷的觸感自手側傳來,說話者接過來一瞧,是一只小小的玉簽,上頭寫着“一別兩寬,個生歡喜”八個小字。

此簽名為和離簽,原是作夫妻和離之用,得此簽者,意味着自此就被逐出霧門的利益鏈,凡是生意上的來往與霧門尚有牽扯者一律通殺。

“這怎麽可以,一分息也太少了,至少也要一分又五的利息,大夥兒說,是不是?”那人忽地話鋒一轉,腆着笑臉道。

“真的?”孟筠庭聞言嘴角又往上咧大了兩分,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做起來可真是劃算。

“自然,自然。”那人擦着額上的虛汗坐下身來,卻被周遭的同行們相繼狠狠瞪上了幾眼,就是因為他的多嘴,他們又平白無故地多了一點利息。

“沒有異議的話,就這麽定了。”洛少情一句話終是結束了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商會。

衆人瞧着他和孟筠庭緩緩離去的背影,紛紛站起身來,狠吸了一口氣,這才發覺,彼此身上的絲衣錦袍不知在何時已經盡數汗濕了。他們這些人久經風浪,什麽大場面沒見過,可今日這遭,只祈禱再也別來第二次了。

“怎麽樣?我厲害吧!”孟筠庭噔噔地追上洛少情下樓的腳步,興奮地邀着功,“我可是幫你一天就省下了三百萬兩銀子,還白白賺了好多利息!”

孟筠庭從剛剛起嘴巴就沒合攏過,正得瑟着,卻腳下一滑,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洛少情張開手一把将人接住,寵溺地在他頭上揉了揉,繼而捏住他的下巴将自己的雙唇貼了上去,将孟筠庭吻了個滿臉通紅。

“這就算是獎勵了?”孟筠庭扭捏地擡眼問他。

“不算,晚上才算。”洛少情在他耳旁輕道了一句,攬着人步入了車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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