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天險環繞的無相宮中,枭目鷹鼻的黝黑男子正低頭跪在山崖前的雅亭外,靜靜地等着亭中的人看完手中的書信。
半響後,修長的手掌中捏着的信紙忽地如同被火焰吞噬了一般,瞬間化為了灰燼。
“尊上,我們最後一批糧食也被堵截在碼頭了,是否要推遲行動?”跪着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噔——噔——噔——
自亭中緩緩走出的人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旁人的心尖兒上,壓的人喘不過氣來。直到覆着面具的人走到了跪着的男子身旁,将掌心輕輕壓在了對方的肩頭上,站在一旁的楚修便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若是此時仔細看去,跪在地上的男人渾身都在輕微顫抖着,肌肉虬結處緊繃的線條昭示出內心的恐懼。
只是,預期中的內力始終沒有從那冰冷的掌心內吐出,只見高高早上的尊者輕輕嘆了一口氣,繼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來。
男人緊繃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了下來,感激伶仃地俯身扣了扣首,再擡眼時,又恢複了往日冷靜肅殺的模樣。
“好一個洛少情,當真是好手段。”玉洛成緩步走向崖旁,負手閉目,幽幽地道。
“是我們小瞧了霧門的實力,也沒料到那洛少情竟有如此膽識,輕易将霧門的所有身家拿出來跟我們相博。”司空洺說着,右手握拳狠狠在左手上錘了一下。
如今,任無相宮中金銀滿貫,卻連一粒大米也買不進來,可想對方這是何等的魄力。
“單司渺那裏,如何了?”玉洛成忽然轉頭問道。
“回尊上,已派了四方人馬去截堵,他們逃不掉的。”
“尊上,楚修願帶人一同前往。”一直沉默着的楚修開口提議道。
玉洛成瞧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去吧,不過倒不用把人逼的太緊,還是多準備準備宮裏的事情,算一算,時日也無多了。”
“尊上是打算如期行動?可我們的軍糧……”司空洺剛要開口反對,就被對方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糧食不夠,也可吃其他的,總之,如期出發。”
玉洛成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沉默了下來,朝遠眺望而去,只見東邊兒的那一抹嫣紅似乎又加深了些。
單司渺是在馬車裏醒來的,飛馳不歇的車輪讓他颠簸得渾身沒有一處不在發疼,直到一旁伸過了一雙手來,将他的腦袋搬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才稍稍減緩了些身上的痛楚。
單司渺不太情願地睜開眼,只見一張略帶疲憊的絕色面龐甚為緊張地盯着自己。
“你……”
“別說話,先喝口水。”婦人捧起他的臉,将手中的水壺小心翼翼地湊到了對方的唇邊。
單司渺就着她的手喝下了一些水,心中覺得有些別扭。他當慣了二十幾年的孤兒,忽然冒出一個娘親來如此關心和照顧自己,總是不習慣。何況,這個娘親看起來,實在太過貌美年輕了。
“感覺如何,想不想吃點東西?”
“……不用了……”單司渺目光微轉,下意識地去尋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可狹小的馬車中卻只有他們母子二人罷了。
“你在找君無衣嗎?”婦人微微一笑,指着車簾道,“他就在馬車外頭。”
單司渺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勉強擡起手去掀開車簾。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周身的經脈正在無相訣的潛識催動下漸行愈合着,就如同當初在會稽山下時一般。但奇怪的是,本該一同恢複的內力,卻好像石沉大海一般毫無動靜。
收起心頭的疑慮,在掀開車簾的一瞬間,單司渺看到了那風騷的一襲白衣。
騎在馬上的人看上去并不十分好,蒼白的臉色,蓬亂的發髻,半只手臂垂在一旁,像是尚沒有恢複知覺。可盡管如此,咱們君大公子依舊尋了個十分舒坦的姿勢,整個人倚靠在身後一個看似強壯的楊家弟子胸前,以減輕馬匹颠簸的不适感。
可憐那小弟子,哪裏經過如此陣仗,整個人就如同一顆熟透了的柿子,滿臉羞得通紅。卻見馬前的人右手舉扇,反手在他胸前敲了一下,柔聲道,“扶好我,要掉下去了。”
那弟子“誒”了一聲,顫顫巍巍伸出手去剛要扶住他的腰身,卻見一旁的馬車窗簾忽地被掀開了一角,車裏兩道冰冷的目光就朝他直直刺了過來。
小弟子渾身一抖,連忙放開了君無衣,害的他差點從馬背上翻下去。
“家……家主……”小弟子挺直了腰背喚了一聲。
君無衣桃花眼一瞪,正對上車裏單司渺的目光。
“下來。”單司渺命令他道。
“憑什麽?”君無衣挑了挑眉,身子順勢往後又挪了挪,吓得那弟子也趕緊跟着往後讓,已經快貼到馬屁股上了。
單司渺半眯着雙眼,掙紮着想坐起身,卻不料牽動了身上尚未愈合的筋骨,自內而外滲出一些淤血來。
君無衣見狀趕緊一把勒住了缰繩,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繼而一瘸一拐地往減緩了速度的馬車旁行去。
“亂動什麽,不要命了嗎?”一上車,君無衣就将人按住,檢查起了他身上的傷勢。
可把衣服扒拉到一半,才反應過來人家娘親還坐在一旁瞧着,趕緊緩下了手中幾近流氓的架勢,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來。
李聞岚微微一笑,主動瞥開了目光。
“我們這是在哪兒?”單司渺探頭朝外瞧了瞧,只見君無衣似是帶來了不少人,粗略一瞧,相思門和楊家中他能報的上姓名的人幾乎都在這兒了。
“不知道,大約是蜀道西嶺一帶。”說道這裏,君無衣面上神情似乎有些擔憂。
單司渺動了動僵硬的手腕,腦中思緒急轉。按照身體的狀況來看,他至少昏迷了已有三日,三日才行了這麽一點路,看來,無相宮并沒有輕易放過他們。
“公子,前邊兒又是一道山谷。”策馬而回的白楚楚見他上了馬車,嘴角微微一勾。
“他們一時半會兒也追不上來,先休息片刻。”君無衣一聲令下,讓衆人停下了步伐,“言恪呢,讓他再來施一次針。”
“知道了。”
“言恪也來了?”單司渺很快被擡下了馬車,果見楊家大半的人都圍了上來。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似乎覺得人數少了許多,還有些人身上帶着道道外傷。
“嗯,幸好也來了。”君無衣動了動依舊發麻的半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他不放心子規那小子,才特地拜托了言恪重新幫單司渺檢查了傷勢。
不一會兒,只見白楚楚挽着一身儒衣的言恪走了過來,二人有說有笑的樣子,怎麽看都是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人。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子規則仍是擺弄着自己的蛇蟲鼠蟻,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在兩方陣營之中來回跳了好幾次。
言恪見到單司渺微微一拱手,捏住他腕上的脈門皺眉不語。半響後,才松開了手,從布囊裏依次取出了十幾根金針來,一一紮入單司渺的皮下。
“如何?”蹲在一旁的君無衣問着,卻見自遠而近的一陣風一般的人影,差點撞到正在行針的言恪。
定睛一瞧,不是那不羁個老不修的又是誰,只見他懷裏兜着好些山珍野味兒,嘴角的口水都快滴落下來了。
“五脈俱傷,不太好。”言恪搖了搖頭,見衆人臉色不濟,又道,“好在有無相訣護身,只要加以時日,慢慢調養,總能恢複的。”
聽到這話,衆人都松下一口氣來,只有君無衣尚且皺眉不語。無相宮一共派出了四路殺手來圍堵他們,盡管他早做足了準備,将相思門和楊家弟子安排在山下接應,可對方人馬不僅武功高強,也比他們更熟悉這裏的地形。
他們此下可謂是前有狼後有虎,別說是調養,能不能活着走出蜀地,還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