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慢點,颠得我胸口疼。”單司渺說着用兩只手臂圈着對方的脖子,還不太使得上力的雙腿勉強攀在那纖細的腰身上,将自己往對方背上伏穩了些。
君無衣駝着背,一只手扶着身後的人,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在茂密的山林間,還未長好的肋骨也被壓得生疼。
他現在十分想罵人,若不是看在單司渺是幫自己擋了一掌才受傷的面子上,他早就甩手不幹了。
“你和不羁到底說了些什麽?”君無衣咬牙切齒地問道。
單司渺調整了姿勢後,覺得還算舒坦,便從懷裏掏出了那本無相訣來拿在手上自己的瞧。玉洛成也不知是故意拉攏人心還是對這秘籍已然不屑,竟是從未将這東西要回去。
“也沒什麽,只是告訴他,将無相訣在這蜀地之中的消息盡快傳出去。”
“你想利用無相訣來對付玉洛成?”君無衣停下步子粗喘了片刻,“可是,那些貪婪之輩就算不忌憚着玉洛成來這裏找死,我們也堅持不到他們來的那日。”
“那如果這樣呢?”單司渺說着将手中的秘籍撕拉一聲撕下了一頁來,随手丢進了一旁的樹叢裏。
“……”
“滿山都是秘籍,無相宮的人總不會坐視不理吧,就算被人撿走了一頁,那也是他們虧大了。”單司渺說着又撕下了第二頁。
君無衣不得不承認,單司渺的辦法或許可行,但真是太無恥了。這種陰損的招數,怕也只有他想得出來。
“那如果,無相宮的人先抓到了我們呢?”君無衣問。
“噓……”單司渺聽到一些動靜,他迅速打量着周圍的環境,想覓得一個妥當的藏身之所。他們身處一個闊葉林中,雖然灌木叢深,已算隐蔽,但要躲避無相宮的人,卻還遠遠不夠。單司渺目光急轉,很快便鎖定了一截半人高的枯木。
“那裏!”單司渺指着橫倒的那截枯木,二人迅速藏身其中,用枝葉将樹幹兩頭給堵住。
很快,簌簌而來的聲響由遠逼近了。狹小的樹洞裏,二人只能以抱腿蜷縮的姿勢相持着,靜靜地等待着追兵的離去。
好在,聽這聲響,似乎并沒有朝他們靠近的趨勢。
君無衣此時又累又餓,眼皮幾乎都在打顫,忽地肚子裏發出了一聲抗議,在靜悄悄的黑夜裏顯得尤為突兀。
單司渺一轉頭,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只聽見樹洞一頭的枝葉被嘩啦一聲撥了開來。
不好!
君無衣扇子裏所剩無多的暗器幾乎就要脫手而出,卻驟然瞧見一張布滿了皺紋的蒼老面龐出現在洞口,也正十分詫異地打量着他們。
二人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楚,來者是一個年約七十上下的老太太,看穿着和她身後背着的柴筐,應是這山裏散落的獵戶。
“那裏!”厲聲的吆喝使得單司渺二人心中又是一緊,只見面前的老人家反應迅速,将枝葉重新鋪上了樹洞。
帶頭者一眼便瞧見了立在山林間的老者,只見他丢了一枚銀錠子給老人家,客氣地沉聲問道,“老奶奶,有沒有瞧見這附近有人?是兩個相貌出衆的年輕人。”
老人家瞧了瞧他們,又瞧了瞧手裏的銀錠子,微微搖了搖頭。
躲在枯木中的二人瞧不見老人的動作,卻在聽見那群追兵緩緩離去之後,相繼松了一口氣。
又多等了片刻,确定四周完全沒了動靜,君無衣才手腳并用地爬了出來。那位老太太此時也沒了身影,君無衣此下已沒心思思考對方為何會幫他們,他現在只想盡快填飽肚子,好好洗個熱水澡。
為了不驚動追兵,剛剛藏在樹洞中時,有好些蟲蟻順着他的衣袖褲腿爬了進去,咬得他渾身發癢。君無衣狠狠撓了撓發癢的地方,随手摘下兩片闊葉放在嘴裏嚼了嚼,卻因為太苦又給吐了出來。
沒想到,他堂堂武林第一公子,竟也會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這個能吃。”身後的單司渺遞來一朵尖小的紅色的花朵,君無衣回過頭去,只見他用指尖掰開細小的花瓣,繼而拿嘴去吸食當中的花蜜。
君無衣學着他的樣子半信半疑地将那花蜜放在唇邊吸了一口,果真香甜可口。
可這點東西根本不能果腹,反而激起了更深的饑餓感。
君無衣眼珠子一轉,想去尋些能吃的東西。可轉念一想,如今怕是這林中的兔子跑的都比他快,不免又有些喪氣。正打算再找些剛剛單司渺手裏的那些花蜜,卻忽地瞥見山坡處似乎有些白色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
白面饅頭?!
就在君無衣驚嘆于自己的好運氣時,卻從那半個饅頭後邊兒摸到了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屍體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分食過一般,大部分肉都不見了,只有臉上還挂着兩只突起的眼珠子。
君無衣被驚地一個踉跄,往後摔倒在地。後邊兒的單司渺見了,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是之前被玉洛成美名其曰放走的那一批武林中人。
看來,他的推斷果真成了現實。
君無衣本以為找到食物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這腐敗不堪的屍體給破壞了,只見他幹嘔了兩聲,一腳踹開了那具屍身,卻連同他手中的饅頭也一并踹下了山坡。
“該死!”君無衣咒罵了一句,頹然地仰身躺倒在肮髒的泥堆裏,再也沒了力氣。
“那個……”帶着一絲害怕的蒼老聲音自身後響起,君無衣一睜眼,便瞧見了剛剛那個幫他們打過掩飾的老婆子。
單司渺也沒料到這老婆子竟會去而複返,又不知她有何目的,有些戒備地瞧着她。
可很快,尚且帶着熱氣的芝麻餅就被遞到了他們的面前。
“看你們剛剛的樣子,像是餓壞了。”老婆子笑了笑,滿臉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君無衣聞着那餅香,一改往日的風度,拿起來就往嘴裏送,單司渺想攔都沒來得及。
“哎呀,慢點吃,慢點吃,好端端的漂亮公子,真是可憐。”老婆子說着又往單司渺手上遞了一張餅,“你也吃啊,不要錢的。”
“為什麽要幫我們?”單司渺這一次,直接問出了口。
那老婆子不太會說話,支支吾吾了半響,才道,“這,這不是應該的嘛,這麽多人追你們兩個,看你們這狼狽的樣子。”
單司渺自小混跡于江湖,自認什麽奸詐兇惡之人都遇見過,卻沒有從眼前的老人神情中看出什麽算計來。這般質樸,單純,沒有任何由來的幫助和關心,就好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一般,哪怕是對着身份不明的陌生人,也理所當然的想要向弱者施以援手。
這大約,便是人與生俱來的良知?就好似人們看見惡狼追趕白兔,會想要拿起木棍驅趕惡狼,可當看到獵者屠殺狼崽,又不免想要放其生路一般。
矛盾中,人們并不是看不透這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世道,只是人之所以為人,不過是比旁物多了一分憐憫之心罷了。
在單司渺咬下大餅的第一口,他從未感到過這種奇怪的感覺。從前在他的眼中,這個世上利益永遠多過人情,人性之中,自私才是理所應當。可如今,他卻頭一回覺得自己看錯了,或許,這個世界也并沒有他想的那麽糟糕。
托好心老人家的福,單司渺二人飽餐了一頓後帶着對方所贈的一包幹糧又匆匆上了路。
君無衣在臨行前問她,“老人家可知,有什麽路是可以最快下山,出這片蜀地的?”
“哎呀,那你們可問對人了,從這裏往南邊兒走,就看到一條溪流,順着溪流而下,就能出去。”老人家道。
君無衣道了謝,背着單司渺很快找到了那條溪流。
溪水湍急,正合二人的心意。
君無衣将單司渺在一旁放下,自己則找了一些竹木來,将外衫撕成一條一條的布條,将那些木頭竹子粗略地綁在一起,做成了一個簡易的竹筏。
看着自己忙活了一夜的成果,君無衣吮着被毛竹刺傷的手指,得意地問一旁的人,“如何?只要乘着竹筏順流而下,不出半日我們就能到山下。”
單司渺瞥了眼那七歪八斜的竹筏,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臉,才幽幽地開了口,“就你這玩意兒,怕是還沒漂出幾裏遠,就要散了去。”
“……那你昨晚怎麽不說?”君無衣咬牙切齒道。
“你問我了麽?”單司渺攤了攤手,晃晃悠悠從地上爬了起來。
君無衣見他能站起來了,略微詫異的打量着他,連他剛剛的擠兌也一同忘到了腦後。只見對方一步一挪地走到他做的那竹筏旁,利索地三兩下拆了不太牢固齊整的部分,重新打磨,結繩,動作十分熟練。
“還真是……什麽都會啊……”不多片刻後,君無衣瞧着面前嶄新的竹筏,小聲誇贊道。
“去拿根竹撐來。”單司渺說着系牢了手裏的最後一根竹板,緊接着二人合力将竹筏推到了溪邊,先後坐了上去。
“抓穩了。”單司渺輕喝一聲,臂上一撐,便使得竹筏脫離了岸旁,快速順流而下。
山路蜿蜒,激流勇進,單司渺使勁了渾身解數,才勉強避開了溪底嶙峋的礁石,可仍然止不住竹筏的颠簸旋轉,讓坐在前方的君無衣有些心驚膽戰。
“慢點!”眼瞧着前面飛奔直下的小瀑流,君無衣禁不住喊出了聲來。
單司渺用力将手裏的撐杆捅入河床下,以減緩竹筏的速度,經脈間仍是疼得厲害。忽地一個急轉,竹筏整個騰空而起,再重重地落在水面上,差點将兩人翻出去。
君無衣剛想罵人,一回頭,看到對方蒼白的面頰和額上的冷汗,一瞬間閉緊了嘴巴。單司渺的忍耐力是他見過數一數二的,每次能從他面上看出痛楚來,就說明這痛楚已到了極限。
君無衣看着前方的路,心裏祈求着快些到達終點。
咻——
忽然,一支利箭自左邊疾馳而來,帶有萬鈞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