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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燈燭明滅之間,灰暗不堪的地牢盡頭,是一層厚厚的鐵門。随着兩旁守衛同時攪動鐵索,閘門緩緩上升,露出了當中尚算寬敞的牢房。

玉洛成負手而立,只見牢裏一人坐在蒲墊上,手握一支狼毫,正沾着一旁的一碗水,在地上肆意揮灑着什麽。

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悄悄走近了一瞧,只見那地上殘留的幾行未幹的墨跡正書着郭元振的一首古劍篇,最後一句“雖複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道盡了一腔英雄豪氣。

啪——啪——啪——

玉洛成為這首詩鼓了三下掌,也不顧牢房中的陰冷潮濕,大喇喇往葉宮明對面的蒲草上一坐。

“尊主此下前來,有何指教?”葉宮明頭也不擡地問道。

“君無衣前些日子帶走了單司渺。”

葉宮明手中筆鋒一頓,笑着擡起了頭來,“尊主前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玉洛成也笑着勾起了嘴角,“對葉盟主來說,也不見得是好消息吧。”

“現在的江湖小輩啊,可真是忘恩負義的很,單司渺臨走的時候,可是提也沒提過葉盟主一句呢。”玉洛成一副十分替葉宮明不值的樣子,又道,“你那位好徒兒更是孝順,成親之後正帶着人在京城裏不慌不忙地晃悠呢。”

葉宮明冷哼一聲,不理會他的言語挑撥。

玉洛成見他不語,又擺了擺手,命人端上了一壺酒來,“既然如此,也有必要提醒他們一下,讓他們惦記着葉盟主的安危才是。”

葉宮明見他終是繞到了正題上,神色一凜,自矮桌上端起了酒杯,将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站在玉洛成身後的司空洺一直未曾開口,卻忽然自腰間取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來,丢在了葉宮明跟前,恭敬道,“還請葉盟主取信物一二,好讓我等寄去京城當做憑證,免得那些年輕人不知深淺,還以為我們在跟他們玩過家家呢。”

至此,葉宮明一下子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哈哈大笑起來。

“尊主也不必這般拐彎抹角,想要葉某身上哪一部分,直接說來便是。”

玉洛成自不會說出什麽不得體的話來,只禮貌地一笑,“只要是能證明葉盟主身份的,哪一部分都可以。”

話音未落,只見葉宮明瞧也未瞧那矮桌上的匕首一眼,只眼一瞪,唇一抿,左手一擡,狠狠捏住了右手手尾兩根指骨,用力咔嚓一扯,便硬生生連蠱帶肉将那兩個手指連根拔起,從手上扯了下來。

一旁的司空沒料到這葉宮明硬是個如此硬骨頭,一時間被吓得扭過了頭去。

他有些不明白,一般人若是要主動卸去手指,大多也會選擇左手,為何葉宮明會主動去卸右手的,這不是明擺着以後再也拿不起刀劍了麽?況且,也不用一連卸下兩根手指吧。

“這是當年我欠你的,尊主盡管拿去吧。”葉宮明此時疼得滿頭大汗,卻還不忘取了一杯酒來,喝了半杯,其餘的在斷指處潑下。

玉洛成瞧着那斷指上淺淺的舊日劍痕,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是當年無相宮一役,他在葉宮明手上留下的,因為曾對這位武林盟主心生招攬崇敬之意,便下手留了些情面,卻沒想到,他竟還記得要将這小小恩情還與自己。

拂袖而起的同時,身側的司空有眼力勁地用絲帕包裹起那兩根斷指,跟了上去。

“玉洛成啊玉洛成,可惜你聰明絕頂,武功蓋世,卻始終不信,這天地之間,除了弱肉強食,欲流不息之外,還尚有良知一物。”

“這東西啊,有些人蒙蔽了它,有些人擦拭着它,有些人順從着它,又有些人違背着它……可無論如何,它就在人們的心中,不偏不倚,不急不躁,靜靜地等待着人們将它昭然于天地……你不信這一絲善念,卻終逃不得它的制裁……”

身後葉宮明的聲音還在徐徐傳來,回蕩在空曠的牢道中,最終被沉重的鐵門斬斷了一切,重歸于寂靜。

“尊上,那單司渺将無相訣散落在山道上,最近惹來了好些貪婪小人,我已讓楚修前去處理了。”司空洺見他面色不善,此時也不敢多提。

“不必了,他們想來就來吧。”玉洛成沉聲道。

“可那無相訣……”

“哼,他們以為找到了無相訣,就能稱霸武林不成?”玉洛成說着冷笑了一聲,“一群蠢貨罷了,喜歡,就讓他們來找個夠。”

“那,如果他們近了無相宮……”司空洺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不是正好嗎,我無相宮正缺用人之際,有用之人,留,無用之人,殺。”玉洛成一語道盡,閉口不言。

司空洺趕緊俯首應了一聲,從他身旁溜開了去。

初來的一陣涼風,吹散了夏日裏殘留的幾分暑氣,卻未吹散百姓心間的擔憂。昔日繁華的京城裏,早已混亂一片。

太子去泰山登基後便未曾在人前露過面,早朝議事的奏折,通通由霍剛和陸無常二人代為傳達,第二日再宣讀聖旨。朝堂之上,竟出現了國無君,臣無首的局面。群臣不安,卻又顧忌着霍剛和陸無常手中的幾十萬禁軍,敢怒而不敢言,以至于束手無策。

漸漸的,有些傳言傳了出來,稱太子已在泰山遇刺身亡,此下滿朝文武都是在受霍剛二人的欺騙和擺布。

一時間,皇城之下人心惶惶,盜匪四起。可想京城之外,又是怎樣的一副局面。

盡管如此,有些人還是能在這岌岌可危的局面中尋求到自己的快樂的。比如,孟筠庭就是其中一個。

“好兒子,去幫我倒一碗茶來。”孟筠庭坐在客廳裏,有些焦急地抖着腳,繼而指着不遠處的茶壺道。

“是,娘。”一個比他高上半個頭的大男人緊接着蹦蹦跳跳到了茶桌旁,倒了滿滿的一杯茶,遞給了座上的人。

“乖。”孟筠庭接過茶盞,摸了摸洛少宸的腦袋,表示十分滿意。

洛少宸得了贊賞,開心地在他手上蹭了蹭,緊接着便要一頭往他懷裏鑽進去。可因為一人的獨座太過狹小,他一個七尺男兒實在是難以擠進去,只得勉強抱住了孟筠庭的脖子,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孟筠庭被他抱的往前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好笑地想要勸他起身,卻不料忽地一個影子立在了面前,一把扯着洛少宸的衣領将他拉了開來。

洛少宸一下子離了孟筠庭,哇地一下哭喊出聲。

“洛少情你輕點,欺負小孩子幹嘛!”孟筠庭一把打開了他的手,将洛少宸抱在懷裏安撫着。這些天,他已經習慣了把只有四五歲心智的洛少宸帶在身邊,當自家孩子寵着了。

何況這個撿來的兒子聽話的不像樣,指東不往西的,若是有誰想欺負孟筠庭,或是孟筠庭想欺負誰,他鐵定第一個上去拼命。如此一來,更讓孟筠庭對他疼愛有加。

可是,這般狀況,卻讓洛二少有些不高興了,特別是洛少宸晚上也鬧着要和孟筠庭睡一張床的時候。

只見他抿着薄唇,一言不發地坐在孟筠庭旁邊的座位上,狠狠地瞪了洛少宸一眼。洛少宸也仗着嬌寵,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

不多會兒,只見裏間裏走出一個搖頭晃腦的老者,緊接着一襲藍衣便被扶了出來。

“單司渺!”孟筠庭見到人就撲了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死小子,擔心死我了,回來也不先說一聲。”

單司渺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身後一副癡傻模樣的洛少宸,笑道,“沒想到,我才走了幾個月,你連這麽大的兒子都有了。”

“啊呸,你還有心思取笑我,也不瞅瞅自己都傷成什麽樣了。”孟筠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轉向了方鶴年問道,“外公,他怎麽樣了?”

“不太好。”方鶴年捋着胡須嘆了口氣,“玉洛成那一掌封住了他體內的奇經八脈,雖然在無相訣的催動下他全身經脈能自動修複如常,可那一身內力卻是如同被堵在了上游的河道之中,流暢不了。”

“那怎麽辦?!他當年為了那本無相訣,好些次差點喪命,這一身武藝就這麽沒了?”單司渺尚未開口,孟筠庭便替他不值地叫出聲來,“這玉洛成是怎麽想的,好歹是自己親生的,怎麽能這麽狠心!就因為你不降入無相宮,他就這麽對你?”

“……沒,我降了。”

…………

“……哦。”

單司渺輕飄飄的一句話讓孟筠庭瞬間閉上了嘴,他怎麽一時忘了,單司渺這厮從來都是沒什麽氣節可言的。

君無衣一瘸一拐地從裏間走出來時,正巧聽到他這一句,嗤之以鼻地輕哼了一聲。

“咳,降了他還這麽對你,太不像話了!”孟筠庭一拍大腿,替他倆找了個臺階下。一旁的蔣莺莺聽了,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方谷主,現在還有什麽辦法能助單門主恢複功力?”君無衣身後的簡雨趕緊将話題重新轉到了正事上。

她被安排在京城打聽消息,此次沒有跟去無相宮,見單司渺和君無衣負傷而回,心中也十分擔心。

“難說……”方鶴年有些為難的開了口,“如果沒有無相訣的作用,就只能憑借着一些強力的心裏刺激來試試看了。”

“心裏刺激,是指什麽?”孟筠庭問。

“就是說,人在某種強大的刺激之下所激發的身體的潛能,讓經脈自行流轉而沖破束縛。比如,大喜,大悲,滔天的怒氣,滿腔的憤恨,或者…過剩的□□……”

“哎呀,反正什麽極致的情緒刺激都可以。”

“外公,之前那句,再說一次?”

“啊?什麽極致的情緒都可以。”

“再之前那句。”

“再之前?呃……過剩的□□?”

“對!就是這句!我覺得這個簡單一點。”孟筠庭說着看向了一旁的一襲白衣。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來,一個接話的人也沒有。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集在了正舉着茶盞打算潤一潤喉嚨的君無衣身上,讓他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我忽然想起來相思門中還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你們先商量着。”君無衣渾身一顫,趕忙起身朝外走去,生怕多待一秒,厄運就要降臨在他頭上。

“好吧,那我們先從哪一種開始試起?”孟筠庭搓着手問道,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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