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幫他複明(七)
松月真給了江快雪一個藥方子,讓他去中藥店抓藥。
江快雪仔細看了方子,眉頭越皺越緊,這是什麽方子?守宮皮、老龜殼,當歸尾?
【松先生,這方子是治什麽的?】
“治眼睛的。活動中心有個朋友給的,說是他也在吃,有點效果。”
江快雪跟着顧大夫學了有一陣子了,依他來看,這方子非但對眼睛沒有什麽作用,反而對身體有毒害作用。
但是他也不敢确定,把方子拍了照,發給顧大夫麻煩他看一下。顧大夫很快回了信息,問他這個偏方有沒有人在吃?有的話讓人趕緊停了,吃多了容易重金屬超标,百害而無一利。又叮囑他,想治療眼睛,副作用最低的就是針灸,他好好把針灸學好了,才能給朋友治眼睛,別去信那些民間的偏方。
江快雪得了顧大夫的準信,連忙勸說松月真。然而松月真這一次出乎意料地固執:“我想試試。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我都想嘗試。”
他宛如溺水之人,随便抓到一根稻草,都要緊緊地攥在手裏。
【松先生!不行啊……這個方子真的不能用!】
然而江快雪打字的速度比不上松月真說話的速度。松月真打斷他:“你按我說的曲做就好,有一切後果,我自己會承擔。”
江快雪無可奈何,嘆了口氣,站着沒動。
沒聽見他的動靜,松月真有些不悅,問道:“你不願聽我的話了?”
江快雪沒辦法,又松月真着惱,只能怏怏不樂地出了門,走到藥房。
他是不可能真的按照方子給松月真買藥的,便自己配了一副活血化瘀的藥方,拿回家給松月真交差。
松月真讓他用小砂鍋煎藥,每天早晚各一次。這天江快雪在便利店打完工,去盲人活動中心接松月真,撲了個空。前臺跟他說,松月真下午三點多就走了。
江快雪連忙往家裏趕,剛打開門,就聽見廚房傳來“哐啷”一聲!他鞋都來不及脫,快步往廚房沖。一進去,就看見一個砂鍋摔得四分五裂,湯藥潑灑出一片污漬,松月真茫然地蹲在地上摸索。
江快雪連忙上前,把松月真拉起來。松月真擡起臉:“小江,你回來了?”
江快雪掏出手機問他:【松先生,您這是在做什麽?】
松月真有些茫然,半晌沒說話。
江快雪聞到這一地難聞惡臭的藥味,已經猜到了大半。大概是松月真知道他每天喝得藥被江快雪偷梁換柱了,所以自己去托人買了藥來。
江快雪把砂鍋的碎片撿起來,用塑料袋裝着,把地上打掃幹淨,扶着松月真出了廚房。
松月真在餐桌邊坐着,一言不發,神情是難得的沮喪頹廢。江快雪看他手掌紅紅的,看樣子是被燙着了,他拿了毛巾,蹲在松月真身前,給他冷敷。
松月真這雙手修長白皙,非常好看,要是留疤就不好了。
江快雪看松月真一直沉默不語,不禁有些忐忑。松月真給錢讓他去買藥,結果他自作主張把藥換了,松月真能不生氣麽?
他拿出手機,誠懇地跟松月真道歉:【松先生,對不起,是我把你的藥換了。】
【你那副偏方真的不能吃,如果你朋友還在吃,也趕緊勸他停了吧。】
【我請老中醫看過,那方子重金屬超标了。】
【您不要灰心,治眼睛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好的,而且就算省醫院看不好,還有國外的專家啊。】
松月真說話了:“小江,你不用說了。”
他今天和朋友閑聊,那朋友問他藥方子有沒有效果,還說這藥雖然聞起來臭,但是真的有效。松月真聽到這個,才覺出不對來。
他每天喝的藥雖然苦,但是沒有那股臭味。跟朋友再三确認之後,他想明白了,是小江偷偷換了他的藥。當時他是有點生氣的,他獨立慣了,不喜歡別人為自己做主。
可是他并不怪小江。
因為他心還殘存着一點理智。
以前他只相信現代醫學,看到“母親信偏方抓蝌蚪給孩子治病,導致孩子腦部出現寄生蟲”這種新聞,也覺得不可思議。可直到黑暗落到他頭上,他才明白,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是真的會病急亂投醫的。
因為已經別無他法了啊……
“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我不想一輩子當一個瞎子。”松月真凄楚地擡起眼睛,“看”着江快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又可笑?我也知道這種偏方多半是騙人的,可是我就是想試一試。”
江快雪搖了搖頭。想到松月真看不到,他又用手機回複了一遍:【不是的。】
松月真聽着那棒讀電子音,擡起眸子。
【我不是您,感受不到您的痛苦,不知道黑暗是什麽樣的,不知道摸黑走路害怕一腳踏空的心慌。】
【那種被遺棄在黑暗中的孤獨滋味,我也無法了解。所以我不會覺得您可憐可笑。】
【我只能盡我所能,為您多分擔一點,只要您需要,我就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您對黑暗感到孤獨恐懼的時候,想一想我就陪在您身邊,是不是會好受一點?】
江快雪伸出手,抓住松月真的手。
這天中午吃了午飯,江快雪把松月真送到盲人活動中心,松月真忽然問他:“你在便利店的工作累不累?”
江快雪不明白他為什麽忽然這麽問,松月真繼續說:“便利店給你開多少工資?我也開給你,你把那裏的工作辭掉可以麽?”
江快雪猶豫了一下,回答他:【松先生,我在便利店做得挺好的,您為什麽想讓我辭職?】
他在便利店做得挺開心的,老板人也很好。不過如果松月真有足以讓他信服的理由,他可以辭職。
松月真失笑,搖搖頭:“算了,你去忙吧。”
江快雪把他送到活動中心裏面。聽到江快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松月真感覺心裏有點空空的。他這段時間越來越依賴小江了,這不是什麽好事。
畢竟小江不可能陪伴他一輩子。雖然那天他說了“只要您需要,我就會一直陪在您身邊”這種話,可松月真也知道,人家不過說說而已罷了,他不能太當真的。小江已經二十四歲了,總要成家的。
對了,前陣子好像還有女孩子喜歡他來着?那事後來怎麽樣了?看小江每天照常接他送他,好像并沒有在談戀愛?
松月真想到那素未蒙面的女孩子,心裏有些別扭,決定等小江來接他了就好好問問。
然而松月真等到六點半,也沒等到江快雪。
他等來了便利店老板的電話,今天下午便利店來了個搶劫犯,江快雪跟他搏鬥中胳膊被劃了一刀,現在正在醫院縫針呢。
“小江讓我跟你說一聲,不要擔心,他縫了針就回去。”
“怎麽會受傷的?”松月真有些着急了:“你們便利店沒有別的員工了嗎?收銀員呢?”
“小江就是收銀員。您也甭着急,小江那傷口不深,他醫藥費我都墊着了,他好好休養幾天,好了再來上班。”
小江是收銀員?松月真愣了。
小江不能說話,要怎麽收錢?松月真知道小江口不能言,所以從沒把他往收銀員這個職業上想過,還以為他在便利店是幫忙卸貨搬運之類的。
“他……他不是不能說話嗎?怎麽能做收銀員呢?”
“您這是說什麽呢?”老板一腦袋霧水:“小江那孩子說起話來利索着呢。”
等江快雪從醫院趕過來,已經是七點多了,天邊隐約露出三兩顆星星,松月真一個人站在盲人活動中心的門口,孤零零的。
【對不起,來晚了。】江快雪連忙跟他道歉。
松月真擡起頭,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對着江快雪的方向,他明明看不見,那雙眼睛卻讓江快雪心驚肉跳。
“手沒事吧?”
【沒事,休養幾天就好了。】江快雪以前沒少挨打,次數多了就練出了反應速度,這次要不是那搶劫犯帶刀子,他也不至于受傷。不過這一次受傷也值了,他又加了十點善惡值。
“你們老板給我打了電話。”松月真聲音一頓,還是慢慢開口:“他說你會說話。”
江快雪呼吸一滞。
“為什麽要騙我?能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嗎?”
江快雪明白,他已經瞞不住了。
他想開口,然而喉嚨仿佛被堵住了,什麽話都說不出口。松月真急了,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他臉上撫摸,着急地問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怕被我聽見聲音?我認識你,對嗎?!”
“……對不起。”江快雪羞愧地低喃。
這聲音明明清亮悅耳,卻仿佛一個晴天霹靂!
松月真一下子呆住了。
他渾身僵硬,雙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