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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幫他複明(十一)

江快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簽租房合同了。

他手腳利索,一個上午就把搬家事宜全部搞定,房子還沒來得及打掃,他先接了松月真,又跟便利店老板把工資結了,兩人靜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小區。

松月真賺了些錢,但也沒一股腦兒全給張明月。都是張明月打一次電話,他給一點,陸陸續續給了幾次,也不知道張明月的賭債還得怎麽樣了,他們新搬的地方物業做得很好,暫時沒什麽人來騷擾他們。

江快雪暫時還沒找到合适的工作,就把心思都用在學習醫術上,他學得不錯,現在已經能上針了。顧大夫有時候會拿一些病例來考驗他,問他該怎麽下針,他都做得不錯。

只是松月真的眼睛還是沒什麽起色。他們複診了好幾次,可左右眼還是無光感,別說松月真,江快雪的心都開始往下沉了。如果西醫看不好,他可能真的要給松月真施針,可他也沒那個信心能把人治好。

這天松月真的主治醫生聯系了他,說是有一位美國來的眼科大夫到本市進行訪問交流,他把松月真的案例給人看了,那大夫想見松月真一面。

聽到這個消息,松月真自然是十分激動,他在黑暗的環境中待得太久了,久到都快要忘了光明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樣子了。然而在黑暗中每多待一分鐘,對光明的渴望就強烈一分!他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第二天,江快雪帶着松月真去了醫院。那美國大夫一把年紀,胡子白黃摻雜,一雙碧藍的眼睛,講話也是一口英語,江快雪聽不懂,松月真與他交流起來倒是沒有任何阻礙。

這大夫開了幾個單子,讓松月真先去檢查。這些檢查他們每次複診都要做,江快雪都已經跑熟了。輕車熟路帶着松月真把檢查做了一遍。

等待的時間是很難熬的。江快雪和松月真就坐在檢查室外面。松月真握着盲杖的手在輕微顫抖,江快雪伸出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掌。

“別擔心。”江快雪不會安慰人,只能幹巴巴地說:“就算這個美國佬治不好,我們還可以去德國去日本呢。”

松月真勉強點點頭。但是他知道信息比江快雪多:這個美國大夫在業內是權威,如果連他都束手無策的話,那麽他們也用不着去德國去日本了,趕緊向哈爾濱的盲犬培訓中心申請一條導盲犬吧,這輩子可能都擺脫不了盲杖和導盲犬的幫助了。

大夫叫到了松月真的名字,江快雪連忙站起來,領了檢查結果。他對着那一塊黑一塊白的片子吭哧吭哧看了幾分鐘,試圖從這冰冷的死物裏看出一點希望來。

松月真叫了他一聲,江快雪走向他,帶着人回到了美國大夫那兒。

美國大夫那眉頭皺的比江快雪的還深。松月真用英語着急地問了一句,江快雪聽不懂,只看到那美國大夫說了一句什麽,然後松月真的臉一下子白了。

美國大夫嘆了口氣,一副十分遺憾的模樣,松月真愣着了足足有十秒,忽然站起來,把凳子都帶翻了。

見他如此失态,江快雪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免得他一時激動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來。松月真神經已崩到了極限,就在美國大夫給他“判死刑”的那一刻,那根弦終于斷了!

他已經被那個光明的世界徹底地拒絕了!活着還有什麽意思呢?

今後要永遠活在這無趣而乏味的黑暗裏,那麽他的拼搏他的努力,又有什麽意義呢?!

努力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這樣一個可笑的結果嗎?!

他記不清自己做了什麽,只記得自己狂跳的脈搏和眩暈的大腦,他的身體近乎瘋狂,卻被人緊緊地按住,耳邊的嗡鳴聲蓋過了整個世界,一切都是黑暗的,黑暗的,該死的黑暗的!

等到他清醒過來,力氣已經在剛才歇斯底裏的發洩中消耗一空。

有人還緊緊地握着他的手。

是這個人奪走了他的光明和夢想,也是這個人,緊緊地抱着他,抓着他,承受他的怒火和發洩。

而他已經對這個人恨不起來了,松月真想笑,卻又想哭,事到如今,他就像一截燃燒殆盡的木頭,剩下的只有那黑色的灰,他已經沒力氣再去談愛或是恨了。

“松先生。”江快雪擔憂地看着他:“您好一點沒有?”

從目前兩個人的情況來看,江快雪還要更糟糕一點。在剛才那場歇斯底裏的發洩中,他怕松月真做傻事,所以一直緊緊地抱着他,臉上和頸部被抓撓出了道道血痕。而松月真看起來比他好得多,只是有些脫力而已。

但是江快雪知道,這個男人的傷在心上。

他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

松月真也已經冷靜下來了。他聞言,轉過臉來,聲音有些嘶啞,但足夠理智:“我們先回家吧。”

江快雪帶着松月真回了家。

松月真一回來,就徑自回了卧房,江快雪猶豫地在客廳轉了好幾圈,終于抓起他放在茶幾下面的一套銀針,進了松月真的卧房。

“松先生,我……”他期期艾艾地走上前,見松月真沒有驅趕他的打算,把話說完:“我也許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松月真卻是笑了。

他苦笑着搖搖頭:“江快雪,我知道你覺得很愧疚,不用這樣,我已經不恨你了。”

江快雪半跪在他的床前,握住他的手:“您可以讓我試試,也許有用呢。”

“你是醫生嗎?”

“我不是,但是我跟着一位大夫學過幾個月的針灸。”江快雪急忙打開盒子:“您現在就可以試試,您有哪裏不舒服嗎?”

松月真沉默着,可江快雪一直緊緊抓着他的手,如果他的眼睛能看見,就能發現江快雪一直仰着頭,那雙清亮的眼睛充滿了渴望和期待。他希望松月真能給他一次機會。

江快雪比他還要執拗。松月真無法,只得擡起手臂:“剛才在醫院,手背好像磕在桌角上,你看看是不是青了?”

江快雪連忙打開燈,握着松月真的手仔細看了看。手背的确青了一塊,他按了一下,松月真眉頭微微一蹙。

“你放心,明天就不會痛了。”江快雪撚起一根針,一點點紮進松月真手背上的xue道內。

松月真看不見,所以他的感覺更為敏銳。手背上并不痛,反而是一種麻麻脹脹的感覺。接着血管好像脹起來了,他連手指都沒辦法動彈。

江快雪握着他的手,把最後一根針紮進去。他站起來,把松月真的手小心放在一邊,叮囑道:“您別亂動,不要把針碰掉了。”

“想吃什麽嗎?我去做。”

松月真随便報了兩個菜名。江快雪進了廚房,開冰箱取食材,接着廚房裏傳來叮鈴咣當的聲音。

松月真一個人靜靜地坐着,聽江快雪做飯的聲音。

他對黑暗的适應已經足夠,比如現在,他就能從江快雪發出的每一個聲音裏判斷他正在做什麽。他想,如果接下來的日子有他陪着,倒也沒那麽難以忍受,可是他會陪着自己嗎?

江快雪現在能陪在自己身邊,不過是因為他心裏還有愧疚罷了,他遲早有一天會離開的。他是富貴人家的少爺,應該有自己的精彩生活,而不是成天圍着一個瞎子轉悠。

想到這一點,松月真的心漸漸地往下沉。他像是被泡在水裏,整個人都快要窒息了。

“咦?您怎麽了?”江快雪做好了飯,走進來就看見松月真面色蒼白,一副悒郁的模樣:“手背很痛嗎?不應該啊。”

他走上來,握起松月真的手,小心地替他拔了針,用絲絨布擦拭一遍,放進盒子裏。

松月真用力抓住了江快雪的手。

他想說話,想請江快雪就留在自己身邊,不要離開他。

因為他已經不能失去小江的雙手了。

“怎麽了?”江快雪更疑惑了。

松月真想說什麽,可是高傲的自尊心讓他說不出示弱的話來。過了片刻,他才張張嘴:“去吃飯吧,我餓了。”

江快雪帶着他走到餐廳,兩個人坐下來。松月真握起筷子時,手背有點脹痛。

“就這樣就行了嗎?”江快雪好像都沒有交代必須紮半個小時什麽的,做好飯就給他把針取下來了。這般随意的作風,怎麽也無法讓人放心吧。

“嗯,明天就能好,放心吧。”江快雪壓根沒感覺到病患對他的不信任,把盤子往松月真那邊挪了挪:“豉油雞很好吃,不過你要小心骨頭。”

松月真夾了一筷子,又忍不住問道:“你怎麽還會針灸?什麽時候學的?”

“來了這邊之後學的。我托江……我哥幫忙找眼科方面的專家,他說這裏有位老中醫,以前治好過和你類似的病患。但是我找過去的時候,那位顧大夫已經不看診了。”

松月真都不知道江快雪居然背地裏為他做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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