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伍思才先前見是靳芳菲, 二話不說便丢下任遠林來到霓裳坊,可剛踏進這霓裳坊她便立即反應過來別人姑娘家來裁縫鋪自然是為了裁制新衣,她這般匆匆跟來顯得格外失禮。
本要回到回香居等着,一個聲音叫住她。
“喲,這不是伍公子麽, 今兒個您也有興致來裁衣?”
霓裳坊的掌櫃是個年芳三十的風韻少婦,名喚金繡娘,今日她着一身海棠紅繡花撒裙, 頭戴金釵, 走起路來顧盼生姿。
伍思才與之打過幾回交道,因此笑着回道:“這不是金掌櫃麽, 今兒個怎的親自在此?”
有關這位金繡娘的傳聞頗多,有人道是她當年因為七出而被夫家休棄出門, 為了生計用身上僅存的嫁妝開了這霓裳坊;亦有人道是這位金繡娘對夫君失了心, 主動和離, 然後經營起了霓裳坊。
伍思才對這傳聞半信半疑,金繡娘為人八面玲珑, 不像是會被夫家休棄之人。
金繡娘微微一禮,“今兒有不少千金小姐約了制衣, 馬虎不得, 奴家便親自來看看。”
伍思才眼眸微挑, “金掌櫃說得莫非是秦家的小姐?”
金繡娘一怔,然後答道:“伍公子消息當真靈通,如今秦家的二位小姐正在裏間選式樣呢。莫非……伍公子認識二位小姐?”
伍思才鎮定自若, 打趣道:“如今這京城裏誰不知我被秦家公子救了一命?我先前瞧見秦府的馬車,因此特地來瞧瞧。”
伍思才如此坦白,金繡娘倒是将心中疑慮打消。
“嗨。您福大命大,哪兒能有事。”
伍思才道:“所以這不是托了秦家的福麽,待會兒無論秦家二位小姐選了什麽,勞煩金掌櫃記在我名下,稍後我派人來結賬。”
金繡娘道:“這敢情好,伍公子今兒個既然來了不如也給自己裁身新衣,咱們這裏剛入了幾匹上好的蟬絲雲緞,如今這炎炎夏日穿着正涼爽。”
伍思才轉念一想,這會子回到回香居若是任遠林還在解釋起來倒麻煩,不如借着裁衣的機會等靳芳菲二人。
“如此也好,那有勞金掌櫃。”
金繡娘歡喜的招來一個女工,囑咐道:“這是伍公子,你帶伍公子到裏間量尺寸,順便挑一挑新衣式樣。”
女工應了聲是。
金繡娘不放心,又道:“仔細伺候着,千萬不可怠慢了伍公子。”
伍思才這才跟着女工進了一處裏間。
金繡娘見處理妥當轉身走向另一邊的閣間。
她掀開珠簾走了進去,“秦小姐可有中意的式樣?”
秦明惠聞聲擡頭,笑了笑,“倒是選了幾個,金掌櫃來得正好不如來幫我和表妹瞧瞧。”
“那奴家替秦小姐參謀參謀。”金繡娘慢慢走近不動聲色的看了一旁的靳芳菲一眼,“咦,這位小姐倒是有些眼生,似乎不曾見過。”
秦明惠笑道:“這是我剛入京的表妹,金掌櫃你自是不曾見過。”
金繡娘為了霓裳坊的生意對京中各家皆有幾分了解,她很快想到秦府的一位千金遠嫁到邙州,多年不曾回京。
金繡娘福了福,道:“原來如此,初次見面,奴家給靳小姐見禮。”
表姐妹二人看了彼此一眼,靳芳菲道:“金掌櫃不必多禮,今日還要有勞金掌櫃你。”
金繡娘道:“霓裳坊的衣裙數一數二,奴家一定為二位裁出令二位滿意的新衣。”
秦明惠道:“金掌櫃消息可真廣,我不過提一句表妹,金掌櫃便将表妹的姓給猜到了。”
金繡娘則是笑道:“當年秦家小姐嫁給靳将軍一事誰又不知呢,英雄美人那可是一段佳話。這回靳小姐回京,想必秦老夫人一定歡喜吧。”
說着金繡娘拿起表姐妹二人挑選的式樣細細看了起來,神情專注。
靳芳菲默默看了金繡娘一眼,秦明惠暗自朝她擠眉,然後才道:“那可不是,祖母這回不知多開心。”
忽然金繡娘嘆道:“這長輩最喜歡看到的還是一家團圓,和和美美。”
金繡娘這語氣無端的帶着幾分落寞,靳芳菲不禁有些奇怪,可見她不接着講下去自己倒不好詢問。
過了半晌,一個女工進門道是來了一批新的緞料讓金繡娘去驗收。
金繡娘露出為難的神情,秦明惠表示理解,“金掌櫃先去吧,我和表姐再看看。”
金繡娘感激道:“如此奴家先去了,先前秦小姐與靳小姐選的這兩種式樣不錯,這個顏色素雅,蕙質蘭心最适合秦小姐不過,而這個色彩豔麗,生機明媚,靳小姐用最适宜了。”
二人聞言看了看金繡娘手中的式樣,的确是二人各自最中意的一款。
“金掌櫃眼光果然獨到。”
金繡娘一福,“是秦小姐看得起奴家,奴家處理完稍後再來,請二位稍作歇息或者再看看我們店裏新到的布匹可有中意的。”
秦明惠點頭,“放心,金掌櫃我這也是霓裳坊的熟人了,我自在的很。”
秦明惠為人知書達理,又善解人意,金繡娘一向十分喜歡她。
“那奴家差人送些點心和茶水來。”
金繡娘偏偏而去,不多久,便有女工送來點心和茶水,秦明惠拉着靳芳菲坐下。
二人吃着茶水點心閑談起來。
“表姐,這位金掌櫃似乎仍未成親?”靳芳菲注意到金掌櫃的發髻并非婦人發髻。
秦明惠“哦”了一聲,接着道:“金掌櫃早年成過一次親,不知怎的又與那人和離,後來便開了這霓裳坊。”
“如今霓裳坊因着手藝好在京城世家千金中頗受歡迎,我娘當初便是看上霓裳坊的繡工,所以我們府上一年四季許多衣裳皆出自霓裳坊。”
靳芳菲低頭看了看袖間的薔薇花,一針一線勾勒出的像是一幅畫,卻是極美。
這時聽秦明惠低聲道:“不過甚少有人見過這霓裳坊的繡娘。”
靳芳菲露出不解的神情。
秦明惠道:“此繡娘非彼繡娘。我聽人道,這霓裳坊原先不過是小小的制衣閣,總共便只有二人,金繡娘口才好便做些明面上的生意,至于這衣裳的繡制全是那繡娘的功勞。”
靳芳菲幽幽道:“表姐,你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格女子麽,怎的這小道消息你知曉的偏生最多。”
秦明惠臉一紅,“你也知那些婆子丫鬟平日裏最愛說些旁的,我姑且聽了一聽。”
“是嗎?”
表姐恐怕不只是聽上一聽,她可是知道表姐平日有多知書達理,背地裏便有多無趣,否則怎會整日沉醉于話本。
想到話本,靳芳菲自然而然想起那日看過的話本。
靳芳菲如醍醐灌頂,湊到表姐的耳邊嘀嘀咕咕,只見秦明惠聽後眼睛睜的渾圓。
“不會吧?!”
秦明惠端着手琢磨半晌又道:“也不是不可能。”
二人又是一陣嘀嘀咕咕,金繡娘進來時便看見表姐妹二人靠在一起咬耳朵,她臉色僵了僵,猶豫着是否立刻退出去。
金掌櫃想,這表姐妹二人似乎關系格外親近呢。
秦明惠忽的瞥見一抹紅,吓得立刻正襟危坐,也是,背地裏議論的人忽然出現在面前,如何不心虛。
靳芳菲同樣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絞着手不知所措,早知如此,便不同表姐愛上了談話本兒。
可二人這番做派在金掌櫃的眼中倒成了另一番含義,她不知想到什麽,心底輕輕嘆了一聲,然後一如往常的走進屋裏。
“讓二位久等了。”
秦明惠假意咳了一聲,鎮定中帶着局促,這份小心翼翼瞬間讓金繡娘感到心疼,她語重心長的對二人嘆道:“在奴家這霓裳坊,二位日後盡可随意,不必在意旁的。”
嗯?
嗯?
二人面面相觑。
現下是何情況?
表姐妹二人迷迷糊糊,也不知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見金繡娘的目光總覺得她似乎誤會了什麽,可她的目光分明又是善意且包容的。
正是這種包容,讓靳芳菲無所适從。
莫非她聽見我們議論她了?
難怪娘總道不能背後論人是非,這不頭一回便被抓了個現行。
最後還是秦明惠急中生智,笑道:“我哪回來霓裳坊不是随意自在的?金掌櫃你是出了名的辦事妥帖,誰能不放心呢。”
金繡娘含笑點頭,“如此便好。”
靳芳菲看看表姐,再看看金繡娘,總覺得二人話不對題,自說自話。
罷了,輕聲嘆氣,總歸不被人揭穿便好,日後再也不在人後議論是非了。
誰曾想金繡娘一走,秦明惠便忍不住道:“芳菲吶,我覺得你說得不無道理,金掌櫃的情形不正是同那日話本裏寫的一模一樣麽。”
話本兒裏主角名叫榮娘,早年聽從父母之命成親,生活尚算得上美滿,□□娘其實至始至終深愛的是另一個女子,那女子也為了榮娘此生未嫁苦苦等候榮娘,即便榮娘早已嫁做人婦,話本的最後榮娘不顧一切即便是遭世人唾罵也要和離與心愛之人在一起共度餘生。
當日二人看過話本皆為其中描述的感情而動容,并非這兩女子之間的故事多麽動人心魄,而是榮娘敢于打破表面虛假的美好,她根本不愛她的夫君,而她的夫君也不過是因為家族之命才娶她,二人之間的關系平淡如水,如此下去不過是虛度生命。
那時,二人才意識到,這世間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歡喜誰獨獨看得是一個人的內心。
靳芳菲正是想起那話本才提起這事,可此時她不怕再論人是非被抓現行,正要提醒表姐,金繡娘突然掀了珠簾,探了個腦袋進來。
二人再次如驚弓之鳥一般分開,乖乖,怎的又進來了。
金繡娘帶着一種意味不明的笑,“先前忘了一事,先前西伯侯府上的伍公子來了,吩咐今日二位中意的全由伍公子買單,奴家想了想這事或許應告訴二位才是。”
話落,金繡娘眨眨眼便又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是個很俗套的故事,但我覺得許多事其實就差一步,許多人也就差跨出那一步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