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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威武——”

現任京兆府尹是西伯侯伍其淵的至交好友姓馬名東臨。

馬東臨本和西伯侯約着吃茶, 沒想到臨到了有案子。他本還惱着誰這般不懂事,待看見伍思才身邊帶着兩位千金,頓時來了興致。

今兒的事好生了解,待會兒還能诳伍其淵那厮。自家兒子,他不可能不關心。

他可是瞧上伍其淵那個鼻煙壺許久了。

升堂, 馬東臨坐在正中“明察秋毫”牌匾之下,一聲叱呵。

“堂下何人!報上名來!”

堂下跪着的正是王老八和春花父女,因阿寶派人去群芳院取賣身契, 伍思才便出了個主意, 讓京兆府尹馬大人先審理王春花和王老八的斷絕關系案,其他的便等群芳院的人來了再提。

春花跪在地上, 腰背挺的筆直,“小女子王春花, 京城人士。”

“小人王老八, 京……京城人士, 是……是王春花的父親。”

京兆府尹馬東臨看了看堂外幾人,清咳一聲, 随即問道:“你們二人今日所為何事?”

春花重重的磕在地上,朗聲道:“小女子懇請大人解除小女子與我爹也就是王老八的父女關系!”

王老八氣得臉色發青, 可礙于在堂上不好發作。

馬東臨來前已經從劉捕頭處曉得大致情況, 因此直接道:“王春花, 父母生養之恩大于天,你可知?你若是沒有絕非必要的理由,本官是不會應允你的訴求的。”

“大人說的話小女子明白, 今日來小女子做好了準備,無論如何也要請大人您為小女子主持公道。”

來的路上,伍思才三人便想好了說辭并且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也都一一囑咐過王春花。

“小女子知與生養父母斷絕關系是大逆不道,可王老八他根本不配做小女子的父親!起初小女子家中尚且算得是衣食無憂,可自從王老八染上賭博的習性,便将家裏所有值錢的物什典當過後去賭,也不找活幹,成日只知窩在賭坊,最後輸的家徒四壁。”

王春花說着流下淚來,“可憐我娘為了撐起家中庶務,硬是拖着勞累的身軀到處找活幹,終于在一個雪天裏倒地不起。可即便如此,他——”

王春花側過身狠狠的盯着王老八,伸手指着他,“就是他,在我娘屍骨未寒之際,他竟将我娘最後僅剩的遺物拿去當了賭博。敢問大人,他這樣的人配為人夫嗎?這些年是我娘将小女子拉扯長大,王老八根本不曾養過小女子半分。”

馬東臨心裏罵了句畜生,面上卻道:“但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

王春花怒道:“他于我是有生育之恩,可如今他根本不配!”

“大人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王老八在賭坊借了水錢,一股腦全給輸了,人找上門要錢,他便将小女子賣到青樓換錢!那青樓是何種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小女子好歹也是清白之身,他卻枉顧人父将小女子推入火坑。”

“這樣的人,大人您說能算做人父嗎?”王春花眼淚直流,“今日是恩人大恩大德願将小女子脫離苦海,可日後呢,王老八這樣的人必定會再次将小女子送入那等地方受人糟踐。所以今日小女子懇請大人您替小女子主持公道,斷絕小女子與王老八的父女關系!”

的确不配為人父!

堂中衆人見王春花哭的像個淚人,我見猶憐,紛紛對王老八指指點點,眼見王老八的背脊越來越彎。

驚堂木落在桌上,馬東臨問:“王老八,對于王春花的話你可有意見?”

王老八終于抓到機會,他大聲哭喊道:“大人,您可千萬信不得她的話,您瞧瞧她一口一個王老八,直呼老子大名,可有半點對小的這個當爹的尊重?她就是想攀高枝了,想抛下我這個拖累的爹。您可千萬不能如了她的意,這世上哪有當女兒的跟爹斷絕關系?”

馬東臨心裏瞧不起這王老八,可面上還是得應付着,“王春花所說,你将其賣入青樓,可有其事?”

王老八神色慌張,支支吾吾道:“小的這不是給她尋個出路麽。這世道艱難,她難得有些姿色,與其當婢女不如找個能夠掙錢的營生,青樓的花姐兒哪個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再說了父債子償,她若是不當花姐,小的日後如何生活?”

此話一出,馬東臨都忍不住罵了句,“娘的。”

堂外的秦明惠見此場景不由道:“應該說這位春花姑娘碰到你是走了天大的幸運了。”

今日若非她們剛好在此,春花只要被群芳院的人抓了回去,命運可想而知。

王老八約莫也猜到自己說錯了話,補救道:“大人,小的不是那意思。如今這世道艱難,嫁到尋常人家也不過是操持家務,沒得累的慌,跟她那早逝的娘一樣命苦,不如當一個風光的花姐。小的看群芳院的花姐有的那可是備受寵愛,十指不沾陽春水,過得滋潤多了。所以小的才想着讓春花去群芳院,不是讓她去受苦,是讓她去享福嘞。”

一個尋常的父親是絕不會賣女兒去青樓的,偏偏王老八說的一本正經,仿佛還是為王春花仔細掂量過的慈父模樣。

王春花聽到這話頓時抽泣起來。

哭聲盤旋在堂中,期期艾艾,哀怨無比,在場之人皆對其感到同情。

這樣一個爹,的确不如不要。

哭聲傳到王老八耳中,令他心煩,他轉身罵道:“哭甚?老子為你好,你倒好聯合外人來欺負老子!你這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

王春花被指着鼻子罵,一言不發。

“今日有大人在此,你休想與老子斷了關系,只要你在京城一日,老子便會找到你!從古至今還沒當崽的跟老子斷絕關系的,你休想!”

王老八的醜惡嘴臉頓時一覽無遺。

可憐了王春花的娘跟錯了人,不光早逝還留下一個女兒糟王老八禍害。

馬東臨氣得一口老血湧上喉頭,他拿起驚堂木重重的排在桌上,怒道:“大堂之中,哪能容得你在此放肆!”

“威武——”

王老八被吓得噤聲,不敢多言。

王春花這時開了口,“大人,只怪小女子命苦,攤到他這樣一個爹。若是他一心上進,小女子自然願意侍奉他下半輩子,可他整日心中只有賭錢,哪裏有小女子這個女兒。對他而言,小女子便是那白花花的銀子,根本算不得個人。”

說着,王春花慢慢站了起來。

“小女子知與血親斷絕關系有悖倫常,可小女子實在不願淪落風塵,死後還要堕入地獄。”

“今日便讓小女子還了他王老八這條命罷了!”

話音剛落,只見王春花猛地沖向一旁的主梁,眼見着人便撞在柱子上昏了過去。

“啊——”

在場衆人驚訝無比,看向王老八的目光越發嫌惡。

親手逼的女兒當場自盡,這可真是一個“好父親”!

馬東臨怒而起身,呵道:“叫大夫!”

王老八也不看王春花的傷勢,一門心思推脫責任,“大人,您可看見了,不是小人逼她撞的,是她自己想不開。”

馬東臨終于露出今日第一個不耐煩的神情,冷聲道:“本官當衆宣判,允了王春花斷絕與王老八的父女關系!日後你二人再無關系,你不得再私纏王春花!”

無人看見躺在地上的王春花在馬東臨說了這話後微微勾了勾唇角。

王老八瞪大着嘴,哭鬧道:“大人,可沒有這說法啊!您怎能随了她的意,小人可就這麽一個女兒啊!沒了這女兒,小的下半生該如何是好啊!”

馬東臨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本官是非不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老八頓時如烏龜一般縮回了腦袋。

“那待會便将戶籍拆分了。”

“這……”王老八痛心疾首,本來想着王春花傍上富貴人家他也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如今倒好,唯一的女兒也給弄沒了。

王老八一想到後半生無依無靠,忍不住放心大哭,“我的老天嘞,這讓我後半輩子如何是好喲。”

王春花還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王老八只為自己而哭。

馬東臨聽得心煩,吩咐道:“帶這位王春花姑娘帶後院待大夫來了診治。”

“是!”

群芳院的胡媽媽打扮的花枝招展而來,正好聽見王老八的哭聲。

“奴家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伍公子,這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今兒個怎的是伍公子管上了我們群芳院的事。”

胡媽媽先聲奪人,暗指伍思才多管閑事。

伍思才自然聽出來了,淡淡笑道:“哎,見多嬌花一般的姑娘家總是忍不住出手。”

胡媽媽目光落在靳芳菲身上,覺得有些眼熟。

阿寶派的人來報是一位紅衣女子出的手,看來便是這一位了。不過胡媽媽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當即換上一副笑臉,“您幾位,咱們有話好好說,鬧到公堂之上又是何必。今日是我的人出手冒犯了您幾位是他們的不是,奴家給您賠禮道歉,還請您幾位原諒則個。”

伍思才擋在靳芳菲面前,這位胡媽媽的為人她知曉幾分,上一次劉寅的事八成是她讓人做的,這人不要命起來是真的瘋子。

“胡媽媽這話好說,不過既然來了這兒,還等大人做定論。我們今日也沒其他的想法,若有賣身契,我便替那位春花姑娘贖身,胡媽媽給我個面子放她一條生路。”

胡媽媽笑了兩聲,意有所指道:“伍公子這般多情,我們家清兒可要傷心了。”

靳芳菲聽到這話臉色十分難看。

伍思才嘴角一扯,這個胡媽媽她和顏悅色,她倒好,當面捅刀子。

“我和清風姑娘又無幹系,要傷心也不該傷心到伍某人身上。”

胡媽媽淡淡道:“伍公子說的是。”

“這樣罷,賣身契奴家可以給您,不過今日這事便算了,伍公子以為如何?”

她群芳院被扣了幾號人在衙門,傳出去她還做不做生意了。

“胡媽媽這話說得,你花了多少銀子□□花,我便花兩倍的銀子替她贖身,也不叫胡媽媽你吃虧。”

胡媽媽也不在乎一個姑娘,也不在乎那一倍的銀子,她在乎的是今日這事,群芳院有自己做事的一套規矩,伍思才今日可不是明晃晃的在打她群芳院的臉麽。

可礙于伍思才的身份,她當面也不好撕破臉皮。

“好說,伍公子如此貼心,奴家感激不盡。那勞您同大人說一聲,奴家便帶着手下的人回去了。”

伍思才剛要答應,靳芳菲卻道:“公有公法,既然犯了律例,便應由大人做主,否則哪兒來的公道。何況如今春花姑娘與王老八斷絕了父女關系,這賣身契管用與否還不一定呢!”

群芳院行事若是一直如此,那不知多少姑娘遭了罪,因此靳芳菲并不想輕易放過胡媽媽,至少給她敲敲警鐘。

伍思才額頭跳了跳,她不想靳芳菲與胡媽媽結仇,省的日後有麻煩,可沒想芳菲眼裏容不得一點沙子。

胡媽媽的神色陰晴不定。

半晌胡媽媽道:“這位姑娘真是血性,我們群芳院做事一向秉着公道。人是王老八賣的,既然簽了賣身契,便是我們群芳院的人,人跑了,難道我們不找麽?合着以姑娘的道理,我們開青樓的就是下賤,就應該吃虧?”

胡媽媽牙尖嘴利,靳芳菲一時答不上來。

伍思才見不得靳芳菲委屈,冷了聲道:“既然來了這兒,還得讓大人做主,胡媽媽不必如此咄咄逼人。你們群芳院裏大部分姑娘的來歷,伍某也曉得幾分,若是胡媽媽不怕,咱們不如就在此好好說道說道。”

看出伍思才眼裏的威脅之意,胡媽媽心中重重的哼了一聲。

開青樓的,沾了人肉生意,手上不可能半點血也不沾,何況尋常姑娘哪會輕易賣身青樓,不用點手段她哪兒來的年輕姑娘。

胡媽媽笑道:“伍公子今日可真是一怒為紅顏呢。”

說着胡媽媽從袖裏掏出賣身契遞到伍思才面前,“這是那春花的賣身契,今日給您,改明也勞煩您派人将贖身的錢送到群芳院。”

伍思才接過賣身契仔細确認無誤之後收了起來,“好說,改日讓人送去。”

胡媽媽轉身離開,一旁的阿寶苦着臉喊道:“媽媽,咱們怎麽辦?”

胡媽媽冷聲道:“該如何,等大人判!大人要你們生便生,要你們死便死!我群芳院不缺這幾個人!”

伍思才心裏有些擔憂,胡媽媽這話像是對她們說的。

胡媽媽離開後,馬東臨聽了陳述很快判了阿寶等人每人五十大板。

衙門裏慘叫聲此起彼伏。

王春花先前本就是裝的,經過大夫診斷後便醒了,只需好好靜養便是,馬東臨讓伍思才等人将王春花帶走,自己慢悠悠的去吃茶。

出衙門時,卻碰到一個不速之客。

“伍公子。”

清風一直候在衙門外,好不容易等到伍思才出來。

伍思才想着從前的事,因此對清風态度十分冷漠。

“姑娘若是來找你們媽媽,她已經先一步離開了。”

清風察覺到伍思才比往日更加客氣的疏離,若有所思的看向靳芳菲和秦明惠。

靳芳菲明媚的容貌一下便讓她認出來這便是上次見過和伍思才一道游畫舫的人。

“清風所來并非找媽媽,而是找伍公子您。”

靳芳菲看向伍思才,伍思才硬着頭皮道:“姑娘有話大可直說。”

“媽媽這人心胸狹隘,這次伍公子您壞了她的事,她一定會伺機報複公子您,日後還請公子多加小心。”

伍思才對此事也有顧慮,她倒不自己出事,就怕靳芳菲有個意外。對于清風的好意,伍思才有幾分感激。

“多謝姑娘提醒。”

清風側過身讓出一條路,柔聲道:“話已說完,伍公子慢走。”

伍思才等人離開。

靳芳菲和秦明惠落在最後。

“姑娘,您真的能接受真正的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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