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父女二人籌備一夜,終于翌日挑了個吉時拉着滿滿幾車聘禮往秦府趕去。一路上敲鑼打鼓, 就怕全城無人不知似的。
本來原先是想讓媒人先上門提親, 可西伯侯轉念一想,什麽有他親自登門提親能代表西伯侯府的重視的呢?
等到秦府外,大半個京城的人已知西伯侯府向秦府提親, 這陣仗氣得秦氏從得知消息那一刻便冷了臉。
這事兒伍思才是同靳芳菲通過氣兒的, 因此見她娘生氣一邊陪着笑道:“她也是為我着想, 想着體面些。”
秦氏一把将茶盞落在桌上,她生的女兒她一清二楚。
秦氏冷聲道:“合着我不過是讓你安排他見我一面, 你倒好, 胳膊肘往外拐,你們這是怕旁人不知你倆的是非不是?”
靳芳菲道:“娘, 這哪兒是是非,這不是上門提親麽。”
再光明正大不過。
秦氏扶額, 她為何攤上這兩個小祖宗。
這時丫鬟來報西伯侯府的人已到了門口,老夫人請她們到正廳見客。
“好,你去禀明外祖母,我和娘稍後便到。”
“是, 表小姐。”
靳芳菲細心整理衣襟,跟在秦氏身後, 正要出門,秦氏忽然回頭道:“你不必去了。”
“為何?!”
她還想聽聽她娘準備同伍思才說什麽呢。
“我要去!”
靳芳菲作勢要走,秦氏一根拇指指着她的頭将她抵住。
“大家閨秀,既然是談論你的親事, 哪有正主兒在場的道理!你給我老實待着!”
靳芳菲癟嘴,秦氏可不吃這一套,吩咐丫鬟将門合上,自己走了。
“這還能攔得住我?”
靳芳菲喃喃自語,立刻從窗戶翻出了房,默默尾随着秦氏。
正廳。
正首坐着的是秦老夫人并秦老太爺,西伯侯和秦懷義分坐左右,伍思才的位置在西伯侯身側。
衆人正襟危坐,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可仔細一看,秦老夫人笑容中帶着幾分審視,秦懷義的笑容帶着些憤懑,西伯侯則是笑裏帶着幾分得意,至于伍思才則是笑中帶着拘謹。
最放松的當屬秦老太爺,秦老太爺約莫是心情極好,臉上的笑容愉悅而輕松。
借着吃茶的機會,西伯侯側身低聲對伍思才道:“你待會兒便聽我的,看你爹我順利将親事給你拿下。”
伍思才雖然有些懷疑她爹的話,但當下倒是不忍駁了她爹的好意。
“好,我都聽你的,爹!”
西伯侯捋了捋胡子,泰然自若。
伴随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伍思才曉得這是人到了連忙扯了扯她爹的衣袖。
“爹,到了到了。”
西伯侯拽回衣袖,“別慌,鎮定!”
随侍的丫鬟掀起門簾,秦氏的身影出現在衆人面前。
今日的秦氏略微有些不同,雙頰帶笑,眼眸清柔。
伍思才怔了怔,西伯侯低聲在她耳邊嘀咕,“親家看上去挺和善的模樣。”
伍思才心不在焉的點着頭,因為她沒有發現靳芳菲的身影。
随着門簾的落下,伍思才難掩失落。
這抹失落也被秦氏察覺到,不知為何,秦氏心底竟有些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讓你撬走我的女兒!京城路途遙遠,日後真是見一面千難萬難。
秦氏念及此,這心中難過更甚,笑容卻更深。
伍思才察覺到一絲絲涼意,可擡頭望見的只是靳夫人秦氏的笑臉,她暗自奇怪,只得提醒她爹小心行事。
因為她覺得她爹對付女子一向不是很拿手,只看她娘,她祖母,誰不是将她爹拿得死死的。
西伯侯微微抿着唇,态度更是親切,看着秦氏便道:“這便是親家吧,難怪芳菲那孩子明秀賢惠,一看便知是靳夫人教養得當。”
秦氏笑了笑,“侯爺有禮,親家二字可是不敢當。”
“況且您這話實在是謬贊了,芳菲那孩子跳脫的緊沒個規矩,是我平日疏忽了才是。哪兒像您府上的公子,聰穎絕倫,知書達理。”
西伯侯嘴角一扯,回道:“靳夫人這是自謙了,芳菲有勇有謀,巾帼不讓須眉,一看便知繼承了靳夫人您的風采,說起來犬子平平無奇,毫無出衆之處,是犬子高攀了才是。”
……
平平無奇的伍思才見這二人你來我往,聽出幾分周旋的意思,至于誰占了上風卻是不知。
至于旁觀幾人,說到底這是靳芳菲親事,自然是要秦氏這個親娘說了算,于是秦老太爺和秦老夫人作壁上觀,時而笑笑,秦大人則是想插話沒能插上。
大抵是西伯侯急性子來了,不願再繼續繞彎子,直截了當表明來意。
“今日來,還是想借此機會定下兩個孩子的親事,也想聽聽靳夫人您的意見。”
秦氏輕輕放下茶杯,終于扯到正題了。
“說句實話,侯爺您可別介意。”秦夫人淡淡笑着,“我只有芳菲一個女兒,若是讓她嫁到孤身京城,我是不放心的。何況,您府上的情形我也知曉一二,有一事我不得不為她考慮周全。”
西伯侯一怔,果然如伍思才所說不好對付。
“不知靳夫人所說的是何事?”
秦氏淡淡道:“芳菲的性子絕容不得有二,若是兩府結為親家子嗣無所出,那時又當如何?”
秦氏自己只生下芳菲這個女兒,而且生下芳菲後她便知她無法再生育,可她不願靳盧納妾。
為此事她不是沒有遭受過非議,好在靳家一脈靳盧的兄長有一遺腹子,便是靳飛,她見那孩子可憐便收到膝下也算是延續了靳家的香火。
正是如此她才曉得這世道的無情。
有的人便是不論感情,只論香火。
而西伯侯府是真真正正為了子嗣一事而煩惱。
西伯侯萬萬沒想到秦氏會直接提出此事。
“夫人想如何?”
秦氏卻是看向伍思才,“事實上今日我便想要伍公子給我一個承諾,也是給芳菲一個承諾。”
“今生永不納妾!”
秦老夫人聞言輕輕嘆了嘆氣,卻未阻止,她生的女兒,性格她最是了解不過。既然她敢當面提出來便是做好了對方會拒絕的準備。
秦懷義是一向知道妹妹性子剛烈,卻不想此事如此執着,他所考慮的是如何讓靳芳菲安穩出嫁,莫要鬧出失去名聲之事。
房中氣氛有些冷凝,西伯侯自秦氏提出那個要求後西伯侯便陷入了沉默,伍思才如坐針氈。
子嗣一事于西伯侯府而言便是一顆巨雷,不知哪一日便讓西伯侯府陷入恐慌。
可伍思才想,她本就是女子,怎會和芳菲有子嗣!
還納妾,她莫不是嫌命長了些麽。
正當伍思才打算自己答應秦氏的條件氏,西伯侯抓住了她。
伍思才擔憂的看着她爹,就怕她爹說出的答案令秦氏不滿意。
不想她爹卻是先問她,“你可确定了這輩子一定要娶靳芳菲為妻?”
伍思才不假思索的道:“自然!”
西伯侯聞言給了伍思才一個肯定的目光,也正是這個目光讓她有幾分出神。
然後便聽到西伯侯的聲音響起,“這個條件,我可以向靳夫人保證,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絕不讓犬子納妾。”
秦氏其實根本不信伍思才的話,她想要的是西伯侯作為一個長輩的承諾,日後才能給靳芳菲一個保障。
西伯侯微微拱手,“今日便請在座的幾位替我們做個見證,也算是我們兩府結為姻親的一個約定。”
秦氏這才露出今日頭一個真誠的微笑。
伍思才還有些恍然,她竟有些不明白作為她爹,他竟會答應這個條件。
接下來氣氛較之先前顯然不同。
秦氏目光平和笑容淺柔,即便是心中略微不滿,卻也給足了西伯侯面子。
這麽簡單?
伍思才暗暗思索,她以為今日得排萬難,除萬險才能讓秦氏同意這門親事。可眼下看來,似乎并不難啊?
“伍公子,請用茶。”
一個丫鬟小心翼翼的将新換的茶盞放到伍思才面前。
伍思才看了這丫鬟一眼,暗覺奇怪。
她這般可怕嗎?小丫鬟見了她也要手抖。
小丫鬟見伍思才看過來立刻低下目光,掃過茶盞的縫隙。
伍思才随着小丫鬟的目光定睛一看,茶盞底座的縫隙中竟然藏了一張紙條。
她偷偷打開來看。
“後花園涼亭。”
伍思才手一抖,天老爺,這是芳菲的字跡。
西伯侯注意到伍思才良久的沉默,以為他是不自在,于是假意咳嗽一聲,随即道:“說起來,萬事倒沒有當着未來新郎官讨論的道理。”
“思才,你不如出去侯着。為父同親家讨論讨論細節。”
伍思才詫異的看向她爹,這柔和的語氣是怎的回事?還有這順勢遞來的梯子又是什麽情況?
西伯侯擠眉,一切全交給你爹。
伍思才手裏握着紙條,扯着嘴角艱難的笑了笑,随即向衆人告退。
唯有秦氏輕輕發出“哼”聲。
伍思才退出正廳,先前那個小丫鬟竟還在。
“伍公子,請随奴婢來。”
此後花園便是當時伍思才翻牆而入的那處,記起那日,伍思才感到啼笑皆非。不過也正是那日,才真正讓芳菲摒棄原先的誤會選擇接受她。
不知何時小丫鬟已經不見身影。
伍思才站在一個茂密高大的梧桐樹下,忽然一顆梧桐果實砸在她頭上。
“傻子。”
輕笑聲傳來。
她擡頭看着樹幹上坐着的精靈,一如那日林太君府上的情形。
等伍思才爬上樹與靳芳菲并肩而做,這一次的伍思才不再像上回一般拘謹,她毫不猶豫的牽過靳芳菲的手。
“我怕掉下去,得牽着你才行。”
靳芳菲笑了笑,任由她牽着。
過了片刻,靳芳菲問:“我娘可是同意了?”
伍思才“嗯”了一聲,“我沒想到靳夫人她只是要求我爹不讓我納妾便同意了親事。”
靳芳菲聞言便“咯咯”的笑起來。
伍思才不解的看着她,“可是我說錯話了?”
“我告訴你為何。”
靳芳菲湊到伍思才的耳邊低聲道:“因為我娘以為我們二人……”
伍思才微微紅了臉,竟是因為此。
靳芳菲身上淡淡的香氣傳到她的鼻尖,讓她心猿意馬,那微微撒在她臉頰的熱氣像是螞蟻在她心尖撓癢。
幾乎是毫無意識的。
伍思才轉頭輕輕咬住了靳芳菲的雙唇。
輾轉描繪,輕揉慢撚。
秋風吹過,梧桐樹的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透過光與樹的縫隙,依稀看得見随風而動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