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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契約

中島敦在角落中站着。

這兩年, 港口黑手黨的白色死神鮮有在外界失态的時候, 這位尚且年輕的黑手黨高層大多數時候的表現都是靜谧的,比起鮮活的人, 他更像是一潭沒有生氣的死水。

不了解中島敦的人通常不會把稍顯瘦弱的少年和殺人放火這個詞語連系在一起, 但中島敦卻是實打實的黑手黨武鬥派出身。他獸化後收割走敵人首級的撕裂式血腥和他本人平時的模樣反差極大,不知道給多少部下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完成首領的命令,撕裂擋路的敵人, 就是這個少年生存意義的全部所在。

就是這樣的中島敦,今天在完成首領的任務後難得的顯得有些心不在蔫。

“敦。”泉鏡花擡頭看他, “遇到了什麽麻煩嗎?”

中島敦:“是很大的麻煩。”他的手指摩挲着自己脖頸上的厚重鐵環, 橙黃色的瞳孔不受控制的縱向變細, “鏡花,在去武裝偵探社的時候,我遇到了能擋下我的攻擊的黑獸。那是從未被納入情報網的強大異能者, 作為敵人會很難纏。”

“你很在意他。”泉鏡花用着肯定句的句式,說出了中島敦的心情。她很了解中島敦,正如中島敦了解她。

中島敦聽出了泉鏡花藏在平靜無波下的關心, 他點了點頭承認道:“我的确很在意他,但是不用擔心, 小鏡花。”他的表情淡薄到近乎空白, “僅僅只是這種程度的話,我是不會被死亡帶走的。”

泉鏡花拉住了中島敦的手,兩只同樣冰涼的手握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對方僅剩的溫度。兩個站在角落裏的人無聲的相互依偎着, 像傷痕累累的幼獸,也像無處可去的野犬。

少女的臉在夕陽中柔和了棱角。

“會沒事的,敦。”

……

尾羽細長的鳥兒劃過了黑暗。

津島停住了腳步,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普通的民居。

民居倒是沒什麽特別,只是随處可見的二層式建築。如果放在平常,它也不是什麽值得人駐足的地方。

但現在不同。

他不應該在這裏。

津島站在門外,打量着面前的建築物,絲毫沒有進去的打算。

鳥兒叽叽喳喳的飛進飛出,津島勾了勾嘴角,問它,“你的主人呢?”

不會人言的鳥兒當然不會回答津島的提問,在空中盤旋了幾圈後,它幹脆從窗戶處飛進了屋中。

津島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等着真正請他過來的人露面。

沒過多久,房屋的正門由內被推開了。

穿着和服的年輕人肩上停着剛才飛了進去的鳥兒,在看到津島的時候,他的神色中也帶上了些驚訝。鳥兒展了展翅,化成了幾縷煙霧消失。年輕人想起了什麽,有些了然的說道:“原來已經是這個時候了……我是四月一日,目前暫時是這家店的店主。”

“雖然你應該不記得了,但是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津島君。”

……

這裏是夢境的間隙。

“我的青鳥為你打開了間隙的門,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契約到了該履行的時候。”四月一日提着一盞青色的燈,在前方引路。披在他肩上的藍底和服花紋豔麗,津島注意到這應是一件女式的和服。

他們走過重重疊疊的紙拉門,浸入了地板的松木香若有若無的飄散。

四月一日笑道:“與你之間的契約,是我接手店鋪以來成功簽訂的第一份延期契約,所以我對你的印象格外深刻。”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了,拉開門後,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門內是一間會客室,津島找了張椅子坐下,做出了苦惱的神情。

“即使你這樣說,我也不記得有這回事。”

“雖然是今天,但還要再遲一會。”四月一日說,“你所在的世界有自己的規則,從你身上我看到了規則的影子……但那不是自然産生的束縛,有人通過其他方式将具有約力的規則強加在了你的身上,這使得你在短時間內不得不按照對方設計好的路線前進。好在這樣的規則有着時間的限制,等時間到了,你自然就會記起全部的東西了。”

“強加約束?”津島說,“竟然還有這麽方便的道具可以用。”他看起來好奇極了,“店主,你能告訴我這件道具到底是什麽嗎?”

[方便到可以封存我的記憶,方便到可以一路推動着我去找他的強大道具。]

[是……]

“你已經有了定論,就不要再問我了,津島君。”四月一日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一張對折着的雪白紙張推至津島面前,“這是你委托我保管的東西,如今物歸原主。”

津島不再笑了,他盯着紙上暗褐色的陳年血跡,臉色陰沉的可怕。

薄薄的紙張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津島只打開看了一眼,就把它塞進了口袋。

“代價是什麽。”津島看向四月一日的目光失去了全部的光亮,一眼看過去像是兩顆玻璃珠子,沒什麽生機的嵌在眼眶裏。

四月一日搖了搖頭,對津島說,“契約已經全部完成,你已經提前支付過代價了。”

津島沉默片刻,跳下椅子,徑直的朝門的方向走去。四月一日目送他離開的背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場特別的交易。

那時他剛剛失去侑子小姐的庇護,為了将店鋪維持下去,自己将自己禁锢在了牢籠一樣的店中,從此不得離開半步。

他想等侑子小姐回來。

然而一切都太難,缺乏經驗和知識的新手店主把店鋪經營的越發糟糕,即使身邊有一些朋友在支持着他,他也無法避免的感受到了從心底生出的疲憊和倦怠。

就是這個時候,他見到了誤入庭院的津島。

還是少年的津島披着破破爛爛的白風衣,一身血跡污漬染的模樣狼狽極了。

每走一步,都有更新鮮的血液從津島遍布了全身的傷口中湧出,不知道是不是白色衣物的原因,一眼看上去視覺效果相當震撼。剛從普通高中生的身份中脫離出來沒幾天的他毫無疑問的被震撼到了,等手忙腳亂的扶住了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後,他才發現這個人已經失去了全部的求生意志了。

[那雙眼睛,不像是活人。]

[那是被留在原地,不得不看自己的重要之人步入必然的結局時會有的眼神。]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前任店主,次元的魔女壹原侑子小姐徹底被黑暗吞噬的時候,他在想的是什麽?

很奇妙的,半吊子的他對着這位重傷員說出了含有承諾意味的臺詞。

“……這裏是一家能夠實現願望的店鋪,你有什麽想要實現的願望嗎?”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願望。

我會竭盡全力。

……

四月一日:“你的願望是……?”

津島:“我希望到了那個時候……他能夠活下去。”

四月一日:“……我再确認一遍,為了這個願望,你願意把你至今為止作為‘人’的獨立人格當做代價交付出來嗎?”

津島已經收斂下了初次聽聞時的驚訝,他平靜的回答:“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不知道我還有作為人的獨立人格,畢竟我是……”他對四月一日微笑,眼裏有細碎的光,“這份代價于我而言無關緊要,如果只是這個就能換取他的存活,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拜托你了,四月一日君。”

[他是由衷的在喜悅。]

四月一日撇過了頭不再看津島,稍顯沉悶的聲音從他的口中傳出:“我明白了。”

……

太宰治比預定中回來的更早。

所有人都跟着中島敦去追擊入侵者,沒有一個人知道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出去了一趟又回來了。也許再過一會,武裝偵探社的人會從織田作之助那裏知道他曾出現在那個小酒吧過,但是沒有關系,因為那毫無意義。

失去了意識的津島懷裏團着被子,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

這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潛意識動作,随着太宰治的走近,他清楚的看到了在枕邊放着的“完全自殺手冊”。

床邊的陰影流動起來。

無頭馬警惕的出現了。

它不安的守在津島身前,輕嘶聲斷斷續續的響起。

“安靜。”

無頭馬抑制不住的顫抖,但它沒有退後,只是繃緊了肢體站在原地。明明是沒有頭的妖精,太宰治卻有種被盯着看的感覺。

“雖然是馬,但是意外的有狗狗的氣質啊。”太宰治說,“讓開吧,接下來好好當一把合格的鑰匙,在适當的時候送津島回去。如此一來,你也會恢複正常的回到你的主人身邊。”他裝模作樣的想了想,“是叫塞爾提嗎?那真是一位美麗的小姐,有着超脫人類的吸引力和不輸給任何人類的魅力,哎呀哎呀,面對如此優秀的塞爾提小姐,想想我都要心動了哦。”

無頭馬逐漸尖銳的嘶鳴戛然而止。

太宰治笑了笑,沒再分給無頭馬一絲目光。

他來到了床邊,俯身看着津島。

“在所有已知的世界中,你也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太宰治這樣說道,“書裏記錄了數不清的世界,但是沒有哪一個裏有你。”

想到獨一無二,太宰治放松了眉眼。

[誰能想到,只是拿到書之後的一個荒誕嘗試,也會造成類似奇跡一樣的現狀。]于是他做出了津島清醒時他絕不會做的事——他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津島的頭發,柔軟的觸感讓他牽起了嘴角。

這是在僅剩的時間裏,只要想起就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仍在跳動的,只屬于他的奇跡。

“你會喜歡我的禮物的,晚安,津島。”

太宰治低下頭,在津島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告別吻。

[晚安,人間失格。]

作者有話要說:其他不多說了,我終于寫到這了。

晚上還有一章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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