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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入場

長柄傘斜倚在廊下的立柱旁, 秀美如瓷器的女子拿起一只茶碗, 去接屋檐下垂挂下的雨簾。

雨水從雲端落下,經過翹起的檐後落入深青的碗中。茶碗內點漆的星紋在淺淺一層水面下輕晃, 被不斷蕩起的漣漪輕輕攪碎了滿碗的光暈。

她探頭去看, 神色裏滿是好奇。

蹬蹬的腳步聲從她身後傳來,幾聲微不可查的衣料摩擦聲過後,有人說道:“雪小姐, 當心受涼。”

那是女仆的聲音,三井小雪沒回頭, 只是說到:“你看, 阿江。她目不轉睛的看着碗中水, “我幼時看着砸起水花的大雨時,常常會想,天上的雨水落在了地上, 它們會不會覺得痛?如果會,那落在池塘中的又和落在泥土中的有什麽區別?可是後來我又想,從天而降的雨滴都是走在将自己砸個粉碎的路上, 落去哪裏又有什麽分別。”

名為阿江的女仆拿出一方手帕,低頭道, “夜雨多少有些寒氣, 雪小姐,這幾天還是多保重身體為好。”

“……阿江還是那樣無趣呀,與你說笑你也不會笑一笑。”三井小雪松了手,昂貴的茶碗翻倒了掉在一灘小水窪中, 她看向阿江,露出一個猶帶着天真似的笑,“幫我擦擦吧,阿江。”

三井小雪的手上全是冰涼的雨水,阿江仔細的為她擦淨水跡,溫聲說道:“雪小姐要先換身衣服嗎。”

回廊下的潮氣沾濕了三井小雪的裙擺,夏日的輕薄衣料變得有些粘膩。三井小雪出了會神,直到手指從僵冷重新變得溫熱,才扯了扯裙擺站了起來。

“不用了,直輝不是找我找的很急嗎?”她秀麗的眉蹙了起來,眼中卻含着笑意,“直輝最近很忙吧,那就不要讓他将時間浪費在等我換衣服這種小事上了。他要在什麽地方見我,現在帶我去。”

從觀雨的回廊走到三井直輝所在的茶室,需要穿過空闊的庭院。三井的庭院一貫是有名的,每年定期維護庭院的支出就是一筆龐大的開銷。衆多大師為它付出了心血,最終打造出了一個藝術品模樣的院子。

美則美矣,卻似乎缺了點精巧的人氣。

走在這裏,連疏朗的竹影在夜間都像鬼怪。

“直輝少爺在家主大人的附近,片刻不得離去。所以少爺請您去平日裏家主接待客人們的茶室一敘。”阿江為她撐傘,自己的肩膀濕了大半。三井小雪專注的看着腳下的路,也不知道有沒有注意聽。

阿江遲疑的喊她:“雪小姐……”

三井小雪:“我在聽。”

她當然在聽。

最近家主的身體情況欠佳,雖然三井家對外封鎖了消息,但是還在宅內的家人們是瞞不住的,所有人都在暗自猜測,說家主的情況怕是不太好。

三井直輝作為家主的繼承人,一直在忙碌的事三井小雪也有所聽聞。在被一道語焉不詳的留言召回本家的時候,她就知道傳言怕是沒錯。

“今夜雨急,麻煩您特地來一趟前院。”三井直輝熄了手上夾着的煙,從盤膝改為了正坐,他伸出手邀請到:“雪小姐,請坐。”

三井小雪:“好久不見啦,直輝。能毫不在意的在茶室裏抽煙,看來最近你過的很辛苦。”

“辛苦倒也談不上,只是有些東西的交接太過麻煩。”三井直輝苦笑着說,“先前家族的運作全靠着父親一人,現在他病了,我只是暫代了幾天家主,就已經感覺到自己有些忙不過來了。真不知道之前父親是怎麽做的……”

三井小雪笑着給自己倒了杯茶,靜靜的聽着三井直輝的抱怨。煙草燃燒後的氣味和茶香纏繞在一起,整間茶室的味道頗為怪異,這讓三井小雪想起了商場裏的吸煙室。

人們的臉遮掩在香煙的煙氣後,每一個人的面孔都是模糊不清的,面積不大的吸煙室裏,大家沉默的抽着煙,讓毫無好處的氣息肆無忌憚的慢慢消磨着生命。

在殺死自己的地方,人類從來都充滿了想象力和創造力。

三井小雪沒能經受住誘惑,在外出時她也曾甩開跟着她的“家人們”,偷偷沉浸在麻痹精神的煙草中片刻。

這是她陳年的秘密,也是她唯一違反過三井家教育的證明。

真奇妙啊,按照三井的标準,她無疑犯了錯。如果不小心被人發現,她甚至會被直接打上不合格的印記,像犯了罪的囚犯一樣日複一日的回爐重造。但一牆之隔的三井家外,在充斥着法律和文明的社會中,她卻又是無罪的。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利用價值止于野澤家的分崩離析,直到後來,她看着可愛的女兒也走上了和她一樣的道路。

——最終涼子死在了她的面前。

直到最後她才知道,她的女兒從來都沒有接受自己的命運。

北川涼子,是在用燃燒生命的方式反抗着令人窒息的家族。

“……直輝,有什麽話你可以直接告訴我哦。”三井小雪笑起來依舊像極了不谙世事的少女,只是她說出的話卻輕飄飄的帶着刺,“畢竟叫我回來的應該也不是什麽家主大人,而是你吧。直輝,你想要奪權的臭味,就像是香煙燃燒之後的煙霧一樣難聞……”她頓了頓,慢聲補全道,“而且顯眼極了。”

“是什麽讓你急迫起來了,繼承人先生?”

三井直輝思索着給出了答案。

“您藏得很好,直到前一段時間我接手一些生意時才發覺……作為父親的同胞姐姐,在嫁給野澤康平前,您在家中是有一定話語權的。只是後來,您淡出了三井家,這些事也就沒人知道了。”他倒了一杯茶,将它推到了三井小雪的對面,“現在家中動蕩,我希望您能來幫我。”

三井小雪緩緩的笑了。

她想到了父親在世時嘆息着說“可惜你不是男孩”,想到了裝作天真嫁與野澤的虛假童話,想到了自己為了涼子答應絕不染指家中的權利……

[你費盡心思收攏的東西,直輝卻要拱手送給我。]看着打在茶室窗紙上的一枝樹影,三井小雪頗覺世事奇妙。

大哥養出的孩子竟是有反骨的。

“……好,我答應你。”她飲下涼透了的茶水,“能得到新家主的信任,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能親手送三井家一場覆滅的葬禮,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讓我看看,我能做到什麽地步。]

[讓我看看,我們的悲劇最終會以什麽樣的形式收場。]

三井啊,三井啊……

……

在偵探社衆人推薦的餐館中,津島和太宰點了一桌看起來就不太妙的菜品。今天客人不多,老板見到俊俏的小哥出沒,難得多說了幾句。

“這是我在海對面的一家正宗的川菜館學的料理技術,別看好像很辣,其實習慣了會很好吃。”津島試探的夾起了旁邊盤子裏的一塊豆腐,吃下去的時候睜大了眼睛。

“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太宰治:“哎?”

津島又夾了一塊,吃完後确認道,“的确很好吃。豆腐足夠的嫩,入口即化的口感加上特調的醬汁中和,剛好蓋住了豆腐味道不足的劣勢。雖然口味稍濃了一些,但是偶爾吃一次完全沒問題。”

太宰治笑起來,“好吃的話……讓我試試這個。”他的筷子伸向了另一道菜,從濃重的紅色湯汁裏撈出魚片之後,他試探的咬了一口。

津島:“怎麽樣?”

“這個也很好吃!”太宰治睜大了眼睛,看起來十分驚訝的樣子,“魚片完全熟透後還保持着口感……很難得,湯汁也是偏鮮甜的,完全不辣。”

老板看到食客喜歡,頓感欣慰。

津島的手頓了頓,看向太宰治。太宰治正好也看了過來,兩個人眼中是同款的驚訝。

“意外的好吃”幾個字明晃晃的擺在了他們的臉上。

于是他們嘗試了對方強力推薦的菜。

太宰治嗆了一下,眼尾都透出了一抹紅。

津島神色一變,感覺咽下去了一塊燃燒着的火炭。

太宰治:“……”

津島:“……”

辣味直沖胃部。

緩了幾秒,他們有心思嘲笑對方了。

“你那是什麽表情。”太宰治笑的誇張,整個人都要趴在了桌子上。

“剛剛你是差點哭出來吧。”津島的語氣微妙,毫不客氣的說道。

太宰:“我自認為比你稍微強了一點哦,完全不行呢,津島~”

津島:“是你完全不行吧,太宰。”

太宰:“你推薦的豆腐像地獄的岩漿一樣!超過分!”

津島:“比不了你推薦的魚肉,過分的是誰啊!”

太宰:“味覺喪失者!”

津島:“岩漿炙烤青花魚!”

餐具叮鈴咣當的響作一片,兩個人大聲指責着對方,場面一時間幼稚到讓人懷疑自己身處幼稚園。

老板笑呵呵的站在一邊,絲毫沒有擔心自己的桌子會被兩個吵來吵去的人掀翻。

等津島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互怼中莫名其妙的又吃掉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

手機鈴聲像是休戰的信號,津島和太宰同時停下了争吵。

等看清楚了屏幕上的一串數字後,津島皺了皺眉,“直輝?”

這是一通久違的、來自三井家的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某個大概發生在很久之後的不知名的片段——

難得休假的井原繪裏回來的時候,給事務所的所有人都帶了手信。

津島看到井原繪裏的時候,她正在整理桌面上堆積的文件。難得在京都且按時上了班的津島笑道,“早上好,繪裏醬,久違的休假感覺怎麽樣?”

“是從來沒有過的休假。”井原繪裏糾正道,“自從我來事務所工作後,我就從來沒有修過假啊,混蛋上司。”

“普通的事務員們收到的是明信片和書簽之類的小東西,上野他們收到了糕點……那麽我有禮物嗎?”

“……”井原繪裏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住了,“社長,你這樣會讓我不想把禮物給你啊……”

津島沒說話,眉眼彎的漂亮。井原繪裏默默的抖了抖,利索的拿出了一個包裝過的小盒子。

“喏,裏面的東西和其他人的完全不一樣。”井原繪裏頗為惆悵,“誰讓你是上司,最後我新認識的朋友聽說我要帶手信後,帶我去了合适的店鋪購買紀念品。最後買的東西也是他建議的……這是我想到最後,覺得最适合你的禮物了。”

[結果最後只有給社長帶回來的東西最貴。]

[太不甘心了。]

“哎,意外。”小小禮盒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津島笑道,“既然已經回來了,之後就好好工作吧,繪裏醬。”

“禮物我收下了。”

隔天回到橫濱的時候,太宰治還在偵探社。

津島半路收到了太宰治的消息,說是來了一個很急的委托。津島想了想,直接去了偵探社樓下的咖啡廳等人。

咖啡廳的人都認識津島,見他來了紛紛熱情的招呼道:“好久不見了,津島先生。”

“好久不見,小姐們依舊光彩照人。”

“呀,您太客氣了。”

女孩們笑起來,請他坐下。

此時的咖啡廳不算忙碌,活潑嬌俏的少女們像一群叽叽喳喳鳥兒一樣,圍在津島桌邊說個不停。津島帶着禮貌的笑容,時不時應和一二,可實際上他有些走神。

津島想到了來自井原繪裏的手信。

小小的盒子其實裝什麽都很不合适,它的尺寸卡在微妙的大小上,也許是為什麽東西量身定做而成。在打開盒子之前,津島其實就猜到了那裏面裝的是什麽。

[說到底,為什麽一個冷冰冰的小東西會有那麽多人熱衷?]他隔着布料摩挲着口袋中裝着的東西,心情頗為微妙,[是因為它能證明什麽……嗎?]

身邊的女孩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散開了,咖啡廳忙碌着,客人們來了又走,玻璃外的天空從藍色變成了山火燃燒一樣的濃烈色彩。

津島出神的望着自己面前擺放着的褐色液體,早已失去了熱度的咖啡表面是鏡子一樣的平滑。

“喲,久等了。”門口的風鈴叮當響過,下一秒高挑的青年就坐在了津島的對面,“今天國木田君真的超過分!明明知道你回來了,卻還要拉着我加班。”

“哎——好過分啊,國木田君。”

“是吧是吧。”太宰治啪的一下趴在了桌子上抱怨道:“國木田君到最後一定找不到合心意的女朋友,一心一意為了理想而尋找着結婚目标的男人才是最可悲的。”

他們都看過國木田獨步心目中理想型的女性要求,并且一致認為這不可能實現。

太宰治吐槽着今天一天的工作,窗外是路人匆忙的身影。

津島感受着日常的發生,嘴角帶起的微笑早已不是要刻意的表達才能做出的東西。現在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了。

“聽說繪裏小姐給你們全員都帶了手信?”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井原繪裏身上,津島說道:“難得休假的副社長,在假期中也沒忘記事務所,真的是太讓人感動了。”

太宰治屈指敲了敲桌子,充滿了好奇。

“繪裏小姐專程給我發了郵件,說是也給我帶了一份禮物。”他說,“你知道是什麽嗎,津島?”

津島嘆了口氣,坦言道:“知道是知道,但是這件東西不應該是她替我選啊。而且……”

“嗯?”

而且他們都不是需要用這種東西來證明什麽的人。

太宰治看向他,鳶色的眼睛裏有柔和的光。

津島的吻落在太宰的唇邊,他輕聲說道,“我們回家吧。”

………………

算是小劇場,不,是大劇場(大聲)!

最後井原繪裏小姐姐的心意被仍在了抽屜深處壓箱底。

井原繪裏:……(保持微笑的錘裂了一面牆)

最後感謝灸的地雷!

比心~(一個抱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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