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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交代

又下雨了。

夜間的雨總是有奇妙的魔力, 它們敲打着窗臺和玻璃, 一刻也不停。津島和太宰治兩人逃過了被淋個透心涼的命運,幸運的在兩場大雨的間隙中回到了住處。

因為晚飯的刺激程度過于高了, 結果現在兩人都沒什麽睡意。胃部隐隐的燒灼存在感強烈, 津島從冰箱中拿了一罐啤酒坐在窗邊,決定等胃部安分下去後再考慮睡覺的事。

“地獄的辣度也不過如此了,能在現有的條件中體驗到貼近地獄的景色, 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太宰治就坐在津島旁邊,他說話的聲音是一貫的輕佻飄忽, 好像連靈魂都飄飄然的飛向了遠方。

津島靠着柔軟的沙發, 臉上浸着柔軟的笑意。啤酒在室內的溫度中飛快的失去了涼意, 罐身的水珠也變得可親起來。

這實在是氣氛很好的夜晚,好似永不停歇的雨聲将這間屋子與人世間做出了分割。在這一刻,除了他們, 這裏什麽都沒有。

——至少在電話響起之前。

津島身邊随意放着的手機屏幕亮起,然後過一會又變暗。如此幾次後,津島終于分給了它一絲注意力, 動了動手指将手機反面向上的扣在了地板上。

“十一。”太宰治在一旁玩着計數游戲,他伸出了手, 幅度很大的在津島眼前晃來晃去, “連夜的撥打電話給你,怎麽想對方都是有急事要尋求幫助。”說着說着,他的臉上帶上了無可挑剔的擔憂。

他像是一個站在舞臺上的演員,只用了一瞬間, 他就突然變得善解人意起來,看樣子倒像是在真心實意的替電話對面的人着想。

“每一通電話都是等到最後一秒自然挂斷的,給你打電話的人執着程度令人驚嘆。”太宰治說道,“不打算看看是誰嗎,津島?”

“完全不。”津島說,“直輝的執着毫無意義,他想要的東西随便想想都知道我不可能答應。”

“嗯?”太宰治發出了疑問的聲音,“他想要什麽?”

津島彎起了嘴角,帶着潛藏的諷意說道:“他想要我。”

微妙的咬詞配上含糊的語氣,津島的話裏充滿了惡趣味的暗示。

“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是我可是會當真哦。”太宰治随口抱怨了一句,随後才摸了摸下巴道,“果然又是這樣的人……也只有三井直輝還在做着讓你回三井家的美夢吧。和他比起來,連只會跟在別人身後的芥川也顯得可愛了不少。”說完後他好像感覺有點惡心,“哎,我剛才是用了可愛來形容芥川嗎?”

“芥川君會很高興的,如果你能去他面前這麽說就更好了。”津島說,“之前中也君好像一直都有些在意黑蜥蜴的教育問題,說是如果是作為老師的混蛋青花魚願意給小孩子一點鼓勵,芥川肺部的病說不定的都會不藥而愈。真靈驗啊,太宰。”

太宰治:“這是污蔑啦污蔑。”他趕蒼蠅一樣擺了擺手,很是嫌棄的樣子,“靈驗這樣的形容詞不是用來形容神明的嗎,對着小矮人去認真祈願的話,說不定不管什麽願望都能實現呢。”

“如果有誰真的緊緊跟在我身後,不停的希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麽……那他可能要失望了。”

太宰治眯了眯眼睛,整個人看上去懶洋洋的,就像是随口開了一個漫不經心的玩笑。

手機安靜下來,津島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空罐子。

罐底和地板相觸,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我也是這樣啊,”他說,“如果他想要在我這裏得到什麽東西,那最後是一定會失望的。”

……

雨變大了,急促敲打着什麽的聲音讓三井直輝心氣有些浮躁。

他遣了人送三井小雪回去休息,接着起身去了另一個房間。房間離茶室不遠,只是曲折的回廊和花草将房間藏在了隐秘之處。走了一會後,他遠遠的看到了女仆的身影。

她靜靜地立着,身後就是房間的拉門。三井直輝停下來,問道,“怎麽樣了?”

“直輝少爺。”女仆躬身回答道,“醫生還沒出來。”

“還沒出來……有多久了?”

“已經有半個小時了。”

半小時不是很長,堪堪是他離開的時間而已。三井直輝看着那扇拉門,強行壓下了心中的煩躁。他朝女仆點了點頭,女仆退開,為他打開了門。

穿着高檔西裝的醫生聞聲回過頭,看到是三井直輝後,他禮貌的請三井直輝到一旁一敘。

“三井先生……抱歉,這裏有太多三井了。”醫生苦笑着說道,“三井是京都的豪門,在全日本這個姓氏都足夠知名。我相信在我之前,應該也有不少足夠權威的醫者來過這裏。那位的情況您也許比我更清楚……”

醫生含糊的說辭三井直輝并不意外,他的父親,三井的現任家主三井司,身體情況遠比在三井內流傳的謠言所描述的還要差勁。

現在家族內部還能勉強算得上是風平浪靜,之後會怎麽樣就說不定了。

今天三井直輝讓屬于自己的私人醫生來一趟,也只是為了确認三井司的真實情況而已。醫生多說了幾句後告辭離開,三井直輝沉默的跪坐在陷入了昏睡的人身旁。

在三井直輝前面經歷過的人生中,仔細想想,他從未好好看過父親的臉。

比起父親,三井司更像是“家主”這個概念的具現。三井直輝通常只能在寬廣的單間中低垂着頭,聽從上位端坐着的父親的調遣。

年幼時他還會悄悄擡頭,期待來自父親的誇獎。等再長大一點後,他才明白,所有流着三井血脈的人都只是維持家族運轉的小小零件。他是三井的傀儡,他的父親也同樣是。

不知過了多久,躺在那裏的人動了動。

“家主大人。”三井直輝扶住了想要起身的人,“您現在身體虛弱,醫生說要靜養。”

“用以安慰他人的話就不必說給我聽了。”三井司借了三井直輝的力,一點一點坐正。

他實在是病的很重,臉色蒼白到發青,嘴唇上也帶着幹裂的紋路。明明剛從睡夢中轉醒,卻有淺淡的烏黑盤踞在他眼下。

三井司說道:“我的身體情況我自己知道,在昏睡的時候,每一秒都好像能聽到勾魂的使者飒飒前來。家中收藏的鬼神之景頗多,現今能親身體驗一番,真是再好不過。”

三井直輝放開了手,退回了自己剛才所處的位置。

“您多慮了。”

“多慮嗎?”三井司瞥向自己筋骨畢現的手背,嘆息道,“我看卻是必死的結局。”

“……您是三井的家主,即使是為了三井,您也再等等。”

三井司笑了,“閑談到此為止吧。”

三井直輝有了什麽預感。

“讓我猜猜,你以我的名義招來了小雪?”三井司沒等三井直輝回答,他說道,“當年我成了三井的家主,純平成為了維系官方的紐帶,客觀來說,我們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有小雪,在權利的戰場上失敗後,被塑造成了另一個人,走上了她曾經最不願走的道路。你找小雪回來無可厚非,只是要警惕,不可完全信任她。”

“我死後,家中可能會有幾場大的動蕩。其中有些人是我故意留下的,及時除去即可。另一些則是需要你去收服的頑石,算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

三井司很虛弱,但是同樣的,他坐的很正。

他一件件的交待着後事,沒有絲毫慌張。

三井直輝從三井司的身上感受到了奇異的壓迫感,即使他心裏清楚的知道這個人剩下的時日應按分秒來計。

“直輝。”三井司看向窗外,“我剛剛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家主大人。”三井直輝回應道。

“那麽接下裏的話,你大可當做夢話來聽。”

“家主……?”

三井司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積蓄了多久的力量,竟憑着自己的力量緩緩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去。

“純平帶回來的那個孩子,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他。後來純平因事故去世後,那孩子也替代了他在家中的作用。”三井司的音調緩而輕,“津島有着天生的聰慧,加上後天适當的教導,他為三井帶來的利益無法估量。如果換算成現值,那大概會是相當巨大的一筆財富。”

三井直輝插言道:“津島的确很好。”

“但是他不是可控的。”三井司沒有看向三井直輝,但是他知道,三井直輝臉上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我會帶他回來的!”三井直輝說,“不管在外面做了什麽,他最後一定會回來的。”

“那孩子心中有着填不滿的深淵,直輝,從純平離開後,三井在他眼中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符號。”三井司帶着某種情緒,像是在懷念故人,“我留不住純平,正如你留不住津島。”

“我和你不一樣,父親。”三井直輝沉聲說道,“正如小叔叔到最後都是純粹的三井,津島也會回來的。”

[因為那是我們三個的約定。]

三井司沒有再說什麽,他将手搭在了窗臺上,輕輕敲打着節拍。

[憂思逢苦雨,人世嘆徒然——]

[我竟不知道,當年的選擇是對還是錯了。]

[一切只在轉眼之間,說到底也只是茫茫在世幾十餘年罷了,餘下的……]

他的眼前不再是窗外的景物了,而是潮水般湧現出的黑色斑點。嘈雜的噪音鼓噪着,過了幾秒後又沉寂下去。

最後只有雨聲清晰的停留在耳邊。

“純平啊……”他喃喃道,“我何時才能……”

三井直輝在三井司倒下的時候快步奔了過去:“父親!”

門開了,露出女仆帶着驚訝的臉,“直輝少爺?”

三井直輝喊出聲的時候連喉嚨都在發緊:“——去叫醫生!”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和歌出自小野小町。

……

家主:兒子是個傻的,還是趁死之前懷念一下弟弟吧。

三井直輝:我弟弟最好了,他一定會回來的!!!

津島:哈。

……

你們看,十二點之前也是今天嘛。

我沒咕!沒有!

(發出了咕咕咕咕的聲音)

最後說一下,上章小劇場(沒露面)的道具确實是戒指,不過最後沒送出去就是了。

井原繪裏:倒是給我送啊!

最後的最後!感謝灸的地雷!

(一個帶着助跑的抱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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