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又到上體育課的時間。
林千愛姨媽已走得差不多，這一次，她是無論如何都逃不掉要跑八百米體質測試的悲慘宿命了。
體育老師巴拉巴拉吩咐完一堆話後，除了單獨扣下林千愛跑八百米外，其他人可在操場自由組織活動。
老師話雖如此說，但好多同學都刻意留在原地圍觀林千愛跑步，只有班長謝涵去器材室，幫同學們拿鑰匙借器材。
“萬衆聚焦”的林千愛窘迫地垂着腦袋。
楊玉婷站在跑道旁，捂嘴偷笑：“啧啧，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體育老師口哨一聲令下，林千愛邁開步子，暗暗嘆了口氣，出來混是遲早要還的。
事到如今她還能有什麽辦法，跑呗……
将近正午的陽光十分耀目，讓林千愛産生自己的臉又要被曬黑幾度的錯覺，她才跑了一圈多，汗水就渾身直冒。
一個籃球躍過籃球場，往林千愛這兒正勻速彈跳而來。
球內想必是滿氣，接觸到橡膠地時發出砰砰砰的聲音，充滿了蓬勃朝氣，與跑個步像快要進ICU一樣的林千愛格格不入。
她累得不想多管閑事，要想不被籃球打到，人避開就是。
跑着跑着，林千愛雙腿宛若灌鉛，喘不過氣來。
她微微彎曲着腰，目視周圍，心想着體育老師可能注意不到這麽遠，要不要偷懶……試着走幾小步？
身後的籃球聲消失不見了，滾滾熱氣中有陣微弱的涼風，它夾雜着少年身上特有的皂香味，從後方徐徐吹來。
“你好慢啊。”
林千愛無視他，繼續龜速往前跑，動作張牙舞爪的，難看至極。
“假如參加國家田徑運動會，就你這速度……”于冬陽兩手抱着籃球，毫不費勁地趕超了她，擋掉前方的道路。
他說着，不知是自己笑點太低，還是該畫面實在難以想象。
薄唇沒抿住，噗地朗笑出聲。
“林千愛，跑快一點！——”
操場跑道直徑的另外一邊，體育老師手中掐着秒表。
老師眉頭皺得十分難看，終于不耐煩地吼了起來：“再過35秒，你跑不到終點，體質測試就算你不及格了！——”
林千愛仰視于冬陽，露出假笑，冷嘲熱諷：“嗯，你速度真快！好快一男的，八百米沖刺一眨眼就完成了。”
她伸出巴掌，輕輕掄到那人臉上，甩開他後，加快速度往前奔。
為及格，林千愛求生欲驚人，甚至忘記了疲憊。
于冬陽呼吸一滞，人呆呆地愣在原地，雙目盯着那抹正往前奮力狂奔的倩影。
她馬尾辮搖搖晃晃，不胖不瘦的身子大大的宇宙。
你好快一男的……
速度真快？
他總感覺她話裏有話，細細揣度後，白皙的耳廓不覺染上了兩抹淺紅。
慢慢地，于冬陽臉色由紅漸轉黑，忽邁步追過去：“喂，林千愛，你到底什麽意思？給我把話說明白！”
林千愛聽到後面的動靜，既覺得好笑又有點小恐慌，不自覺加快步伐往前奔，已全然不管滑落至鼻梁的眼鏡架、逆風亂蕩的頭發絲。
體育課下得早，高一（一）班的同學們可比其他班同學早幾分鐘去食堂吃午飯。
林千愛和楊玉婷坐一塊兒吃飯，今日的夥食依舊為一葷一素，不過菜式看起來還不錯，是獅子頭和青菜。
林千愛體育課跑步跑得累成狗，全程低頭專注于吃飯，補充能量，而楊玉婷則趁着午休為數不多的時間，抓緊玩手機。
“貴妃娘娘，不吃嗎？”
林千愛飯吃得快差不多了，見楊玉婷還沒動幾口，便随口一問。
楊玉婷刷着某寶最新發布的裙子，心不在焉地道：“我不餓，你幫我吃了吧。”
“小愛，你覺得我買這款紅色的裙子好，還是白色的裙子好？”
“嗯嗯，都好看！”
林千愛筷子夾起她盤子裏的獅子頭，全放進自己盤子中，笑眯眯地敷衍着：“哈——哈——我不客氣啦。”
楊玉婷板下臉，張口咆哮：“喂，你分明看都沒看。”
坐旁邊桌的杜子騰，笑得直噴飯：“林千愛，你真能吃！”
他吞咽口水：“兩只獅子頭，這麽大，你吃得掉嗎？不如哥勉為其難，幫你全部分擔完。”
坐他身旁的謝涵邊斯文吃菜，邊輕聲補了句：“這是饞獅子頭的身子，下賤。”
林千愛張開嘴，往裏塞了只大獅子頭，雙手和母雞護崽一樣護着盤子裏的菜，目光與杜子騰盯着盤中獅子頭的眼相撞。
她大口大口咀嚼着，即便嘴巴塞不下，也強行支撐，再氣焰嚣張地沖他嘿嘿一笑：“勞您厚愛，我吃得掉。”
杜子騰憤憤咬牙低語：“這麽彪悍，哪還像個女孩？”
于冬陽打好飯坐他對面，饒有興味地微挑眉：“我看你才像個女孩。”
“我可是和你關系最要好的哥們！”杜子騰強調。
“但故意貶人家，就是你的不對。“
于冬陽低頭筷子夾起米粒，送入嘴中，腦海裏浮現出林千愛剛剛大塊朵碩地嚼着獅子頭的模樣。
林千愛哪裏不像女孩了？
他十分執拗地想……明明就很可愛啊……
下午，林千愛上完餘下幾節枯燥的數學和英語課，再上掉最後兩節選修課，就可以放學了。
鈴聲嘩啦啦一響，教室內的氣氛突然活躍，聲音嘈雜無章。
林千愛哼着小曲，歡脫地理着書包，仿佛已經嗅到了放學的氣息。
她轉身，腦袋側趴在于冬陽的課桌上一角，整暇似地撥弄着指甲，嚷嚷道：“好了沒？“
于冬陽手中的黑色水筆唦唦作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練習題上，在她再開口催促前，剛好做完英語作業的最後一大題。
他的文具簡單，拿走幾只水筆就完事，不像某個人，每只筆都要花裏胡哨的卡通圖，再加上回家作業都做得差不多了，帶上幾本課外練習就完事。
林千愛一手托腮，深深着迷于他認真學習時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不打算走？”
于冬陽挎着質量輕巧的書包，起身含笑垂眸。
林千愛發呆發得正起勁，被突然吓到，擡頭看他像是見了鬼一樣。
她悶頭背起書包，結巴到喪失語言表達能力：“啊？哦哦……”
選修課不在本教室上，黑板上貼了各個選修課對應的教室；林千愛沒有看也知道怎麽走，緊跟在于冬陽屁股後面就是了。
選修課《看電影學英語》在教學樓四樓，四樓教室的課桌是兩個座位并在一起的。
林千愛推開門，正糾結着要坐哪個位置才好時，一位坐在中間位置的女同學，向她身旁那位招了招手，面露笑容。
林千愛認出她是童欣，高一（二）班的班長、軍訓時隔壁連的旗手、是勝才中學萬千男同學口中的女神。
于冬陽看到她，投以點頭示意，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樣。
他走上前，不暇思索地選擇坐在童欣座位前面，林千愛牙齒輕咬着下嘴皮，書包往桌上重重一砸，賭氣坐到他同桌。
世界上哪兒會有這麽多巧合，不都是之前刻意安排好的嗎！
童欣目光打量他倆，表情略帶尴尬：“你們……是男女朋友關系嗎？”
這話一出口，空氣裏莫名流蕩着股詭異的暧昧氣息。
于冬陽保持緘默，餘光下意識留意他的小同桌。
見她似乎悄悄地瞥自己了眼，然後飛快別過頭，像極了偷了腥的貓兒，生怕被別人發現。
心裏感覺怪怪的，反正就是，很不是滋味。
沒等林千愛開口，他便先淡淡解釋：“想多了。”
“她是我們一班的同學，林千愛。”
童欣眯起眼，一笑了之：“哦，我叫童欣！剛剛我看你們剛剛走在一起，還以為是情侶。”
緊接着，林千愛耳朵仿佛聽見，她若釋重負地歇了口氣。
英語聽力考試怎麽聽都不懂，偏偏不痛不癢的嘆息聲，能聽得懂……
于冬陽會報選修課《看電影學英語》，果然是有道理的，這節課十分輕松。
老師進教室門，直接打開投影儀放外國動畫電影，口頭上說是教同學們看字幕學英語，但實際上是讓同學們自己看電影，要自修的同學可自便。
課上放的電影是《玩具總動員》，林千愛很小就看過，如今再看一遍還是覺得好有趣，只是又多了幾分懷舊感。
窗簾全被緊緊拉實，教室內陰影籠罩，唯獨剩下投影大屏幕透來的幽藍漸變光線。
身旁的于冬陽忙着演算歷年競賽習題，沒有擡頭看過投影屏幕一眼，變幻莫測的光色襯得他皮膚白皙，側臉輪廓清隽分明。
不論影片內容多麽精彩，他都不會受到幹擾，時而微微側過身，跟身後同樣在做競賽習題的童欣，小聲探讨題目。
林千愛受身旁人濃烈的學習氣氛感染，無心再看電影。
向來不愛學習的她，居然第一次有了想打開書包翻開作業做的沖動。
這時，《玩具總動員》裏的最重要的主角之一，巴斯光年，逆着陽光閃亮出場。
他立于高地，嘴角噙着抹驕傲的弧度：“To infinity and beyond！”
其意思是“飛向宇宙，浩瀚無垠”
林千愛作業才剛做幾題，就遇到不會做的題，腦子亂成漿糊；題目看起來好像不難，聽老師上課講過類似題型，但方法就是想不起來。
她揉着腦袋，抛開這堆煩人的作業，筆随意擱置在桌上，仰目看電影。
眼鏡片裏斑駁地倒映着巴斯光年，那張神采奕奕的笑臉。
卑微到骨子裏的她，好像完全融不進他們的世界。
最好的少年，理應展翅，飛向最廣闊的藍天。
然後，飛到一個她永遠也觸及不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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