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千愛随黃毛男一同進了商場。
見那人去的方向不同尋常, 還打開商場一隅的安全出口門示意她進去, 停下步伐冷聲質問:“你說的那家美容店到底在哪兒?”
“快了!快了!”
黃毛男擠出絲艱難的客套笑, 手纏住林千愛的校服袖子,不敢面對周圍賣皮包鞋子店員掃過來的打探目光。
林千愛想自己在商場原地也能躲雨,沒必要跟這家夥糾纏不清, 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立即找借口敷衍說:“謝謝你的好意, 我突然想起我還有急事, 美容店就先不去了。”
“哎呀, 小妹妹你不要着急,”黃毛男手中的力道猛地變大,他耐着性子, 聲音依舊憨厚友善:“美容店就在前面!——”
林千愛耳畔傳來打關上大門的重響, 莫名其妙被人家推了出去,她放眼望了下周圍,是道灰撲撲不見盡頭的窄深巷。
暴雨順屋檐頂端的磚瓦上流淌而下, 啪嗒起水花,石階旮旯處的雜草因許久沒接觸到陽光而枯萎,靜躺在石磚地面上的垃圾水果皮長有潮濕黴衣, 鼻息間彌漫着股老鼠屍體的腐臭味,讓人腦子不清醒。
“你怕不是在騙我?“
她記着對面大門的門牌號,看邊上只剩黃毛男一人,不由想起以前在電視法制欄目上常播的那些被人誘殺的失足少女下場,心裏惴惴不安。
“沒事騙你幹嘛?”
黃毛男捏了下林千愛的肩膀, 推搡着她往前走,指着巷子深處那家黑店:“喏,就是這裏。”
在他拉開小店移門,請林千愛進去的那一刻。
室內有位穿着吊帶緊身裙的長波浪頭女,吊兒郎當地拖着人字拖,手裏揣着香瓜子,迎面扭臀部悠悠走來。
“哎呦喂!“
她邊說邊往店外啐了口瓜子皮,親切地跟林千愛套起了近乎:”小妹妹,你長得可真水靈。“
長波浪頭女扶林千愛進門,留意到她別在胸前的校徽,随口問:“看你這身校服,應該是勝才中學的學生吧?”
林千愛心不在焉地嗯了幾聲,看外面雨勢有變弱的趨勢,暗暗盤算着自己待會馬上走人。
“那……你學習成績應該還挺優秀的吧?小妹妹,你趁年紀小,一定要多讀點書!不然以後出了社會,是會吃虧的。”
長波浪頭女在掏心掏肺地說真心時,看林千愛的眼神無不透露着豔羨之光,關于不好好學習,将來進社會吃虧這點,自己可算是深有體會。
她忽感到露在空氣中的胳膊泛涼,轉頭瞥見癱坐在假牛皮沙發上、翹着二郎腿的黃毛男怒瞪了她一眼。
立即改口氣,跟面前的林千愛說:“你認識我嗎?”
見對方如料搖頭,扯笑故作出很驚訝的誇張樣:“天吶,你居然不認識我!我可是上過電視時尚節目的名人!——”
林千愛睜大眼,懵懂地眨了又眨,那女的不過是個才見了面的陌生人,她怎麽可能會認識?再說了,她平時從來不看這種節目。
“吶,你仔細看好了,你今天能遇到我,可真算是賺大了!”
長波浪頭女拿出手機,給她展示起自己做時尚節目時的“照片”,還引以為豪地拍胸自我介紹道:“我是上過時尚節目的x老師,什麽電臺知名主持人和國際大明星的皮膚,全是由我來護理的。”
“對,你們勝才啊,有好多女同學動不動就花費幾千,搶着來我們店做皮膚護理。”
坐在一旁的黃毛男附和時,用打火機靜靜點燃了根二手煙,大口吸起來,味道刺鼻的青煙在室內迅速擴散。
“小妹妹,你需要做皮膚護理嗎?我這裏可免費幫你做一次!”
“哎呀,小妹妹,姐姐是看你跟我有緣,才好心幫你做皮膚護理的,你別客氣啊。”
長波浪頭女擠了幾滴包裝上全英文牌的護膚精華,沒聽林千愛說拒絕,一把摘掉她眼鏡,沾着精華的胖手往那張嫩臉上胡亂抹去,還用力拍打了幾下。
林千愛被長波浪頭女強行抹了左半張臉,感覺自己半邊臉蛋黏答答的極難受。
當那女人正打算抹自己另一邊臉時,匆忙提起書包倉惶而逃,被人高馬大的黃毛男一下堵住出路,猙獰的深青色白虎紋身映入眼簾。
“喲,小妹妹,你這麽快就想走了?”
”外面雨小了些,謝謝你帶我來這裏避雨,我要回去了。“林千愛校服口袋裏沒有餐巾紙,只好用手簡單擦下左半邊臉蛋。
她低頭時見地面被黃毛男黑暗的影子所籠罩,整個人瞬間不寒而栗。
“好啊,”他點點頭,應答得爽快,眼光瞥向擺在櫃臺上那瓶精華道:“那把賬結一下,她剛剛給你塗的這瓶護膚精華價格可是上萬的,我看它在你臉上抹了這麽多,最起碼值一千。”
“一千?”林千愛皺眉,仿佛被命運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她一學生哪來這麽多錢:“你們這怕不是在搶錢?”
“你他丫的是不是想賴賬?”
長波浪頭女突然變臉,眼球凸得就差當場彈出眼眶,幫黃毛男一起撒潑罵她:“我這邊的攝像監控,可把你的一舉一動都錄着呢!當心我打110報派出所,把你這個不講誠信的小丫頭片子抓了拘留起來,把你學籍都給開除掉!——“
“呵,我看不講誠信的人是你們吧。”
林千愛嗤笑,現在算是看透這對狗男女了。
她平靜的眉目間充滿不屑之色,與急躁又氣虛的長波浪頭女形成對比:“你們明明先前說了免費幫我做護理的……好啊!要打電話報警就快報,我們到時當面對質,我倒要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誰被警察拘留,讓黑店都早日倒閉!“
“你敢!”長波浪頭女左右環顧,快速找到根掃帚,怒氣沖沖地抄過來:“我他丫讓你有去無回!——”
“你們剛才的那些對話,我都全程用手機語音錄下了來,現在就差報警發給警察看了。”
這時,店門口揚起陣盛氣淩人的冷冽少年聲,時愈逼近。
黃毛男臉色大變,稍正了下神色:“誰?”
他兇神惡煞地嘩拉開移門,見對方也是個穿着勝才校服的高中生,氣勢越發嚣張:“小弟弟,我勸你最好少管點閑事。”
“呵,”于冬陽眉梢高揚,嘴角一歪,笑意顯盡了輕蔑,透亮的眼眸餘光,與林千愛在空氣中撞個正着,“這事我偏偏管定了!——”
黃毛男點頭,叼在嘴裏的香煙一下吐丢在地上,破舊皮鞋用力蹬滅煙頭的殘餘火苗,水泥地上留下道被碾碎的煙灰:“好啊,你管閑事可以,但你要想想管了閑事後的下場。”
林千愛沒有想到于冬陽在這個時候會出現,羞愧到極致,早知道應該拒絕黃毛男拒絕得再果斷些,現在可能就不會鬧出這種破事了。
于冬陽揉搓起雙拳,手指骨節發出咯咯脆響,将那礙眼的家夥用力推到一邊,上前緊緊握住林千愛冰涼的手。
他伴着外界撲湧而來的零星暴雨,既來之則安之地闖進門。
“我的眼鏡!”
林千愛停頓住腳步,沒立馬跟他走,咬唇輕聲嗫嚅:“我的眼鏡,還擺在他們家的櫃臺上……”
于冬陽聽見但沒吭聲響,阻攔住她,人刻意繞開長波浪頭女,長手順勢伸過了去,撈到擱置在櫃臺頂部的近視眼鏡。
邊上的長波浪頭女擡起掃帚趁其不備,砰地重重敲擊打中他一手臂,他皺眉悶哼了聲,失足彎腰跌進林千愛懷中。
五指失了力氣,林千愛的眼鏡沒被握緊摔在地上,鏡片陡然碎成幾片。
林千愛一手捂嘴,牙齒死咬住手掌心肉,強烈抑制住恐慌的表情,她先前已見識過這深巷四下無人,現在大喊救命不僅無濟于事,反而還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騰出來的那只手抱到于冬陽那濕漉漉、還在冒着熱煙的校服手臂,辨不清是他的傷口還是雨水。
她眼睜睜看那根掃帚金屬棍打擊到眼前人的手臂上,恍地斷成兩大截,從未見過這樣駭人的場面,被吓破了膽。
“既然人都進來了,還想跑出去啊?”黃毛男依舊緊緊堵在門口,在林千愛眼中,那張獰惡醜陋的五官模糊扭曲:“沒門!——”
他嘿嘿痞笑,眯起鼠目賊溜溜地盯向她,手揉起胡子拉渣的下巴。
心裏盤算着假如把這貌相好看的小妹妹綁了,賣到偏僻山區給找不到媳婦的人當媳婦,指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至于她身邊這個愛管閑事的煩人小弟弟,搶過删掉他手機裏錄的語音,把人打暈丢在原地就完事……
“呵呵,你以為我、我會怕你?”
林千愛扯嗓尖叫了一大聲,躲在于冬陽身後,分散掉黃毛男的注意力。
人跑到店面角落,迅速擡起裝修時多餘出的那塊地板瓷磚,将其啪啦砸到瓷磚地面上,摔成兩三半,挑了塊棱角最銳利部分的碎瓷磚片。
她把瓷磚碎片銳利部分對向黃毛男,估摸着那棱角的尖銳程度堪比小刀,小聲顫音警告問:“你到底讓不讓路?”
黃毛男和長波浪頭女互相對視幾眼,微微愣了片刻,旋即,都不當回事地哈哈大笑。
于冬陽擡起手肘,奮力猛抵了下黃毛男的肚皮。
見他彎曲上身,吃痛捂住肚子嗷叫,連忙轉頭對身旁的那女孩大吼了聲:“快跑!——“
林千愛聽于冬陽的話,但同時又不想撇下他一個人跑,連忙拽過他的手,來不及撿碎掉的眼鏡,兩人冒雨奮力往前狂奔。
黃毛男臉氣得紅成豬肝色,脖子青筋暴起,看了眼傻看着自己的長波浪頭女,破口大罵:“操!看我幹嘛?還不快去追!”
長波浪頭女這才遲鈍地哦了聲,趕忙跑出店去追。
于冬陽見她追了過來,巷子裏又長又窄不便于逃跑,立馬停下步子,擡腳往那女人的膝蓋骨直踹。
林千愛聽見骨頭被踹碎的嗑啦脆響,緊接着,回眸看到長波浪頭女雙膝跪倒在水泥地面上,腿再也直不起來,發出極為痛苦的慘叫聲。
她沒有搭理那人,忙着打開商場安全出口後門,和于冬陽一路逃出這帶是非之地。
待逃遠後,于冬陽實在累極,不顧街道公共座椅上沾有雨漬,和林千愛一塊兒坐了上去歇息。
于冬陽兩手趴在膝蓋上,略偏過腦袋,劫後餘生地輕喘着氣:“小、小愛,你沒事吧?”
雨後,少年狼狽不堪,發梢略帶潮濕。
喉結聳動時,有滴晶瑩的雨水順着那修長的脖頸上輕輕篩過,在他校服衣領深處,靜靜流淌到白嫩性感的鎖骨下。
林千愛看呆了眼,心虛地移開視線搖搖頭,手粗魯拭去沾在自己眼睫上的雨水,再輕捏了下左半邊臉:“就是,感覺臉有點刺痛。”
“我想起來了,肯定是因為剛剛他們逼着,給我塗了那什麽護膚精華!”
林千愛越細想越感到後怕,看到身旁少年如潑墨畫般讓人心安的俊秀眉目,自己之前僞裝出的堅強外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忽地死死抱住他,無助地不願撒手。
她下巴抵着他肩膀嗚咽出聲,眼眶頓時濕潤得不成樣子:“怎麽辦?你說我會不會毀容啊……“
于冬陽第一次見這小姑娘哭得這樣傷心,胸腔微微震動,只有展臂回抱住她,無措地柔聲安慰道:“先去醫院看看,你別瞎想!——”
……
到了醫院後,張秀蘭夫婦和紀芳問詢,連忙趕來看望這倆孩子。
尤其是張秀蘭,她連單位上銀行職員的工作制服都還沒來得及換回來,就馬不停蹄地跑了過來看女兒。
“真是造孽!你們怎麽會遇到這種事的啦?——”
張秀蘭扶着林千愛到醫院走廊上,眉頭揪心地擰成一團,感覺比自己受傷還要難受:“醫生可診斷出什麽結果了?“
“媽,你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醫生說我是對護膚精華裏的植物菌素過敏,使用紅黴素軟膏即可。”
林千愛暗暗歇口氣,還以為會少不了張秀蘭女士的痛痛批評。
她平日裏自大慣了,總覺得自己是個百毒不侵、所向披靡的無敵大姐大,卻在家裏人突如其來的關心問候下,心變軟得一塌糊塗。
“陽陽,你說你手臂上的傷已無礙,那麽你病號挂了嗎?CT做了嗎?萬一傷到手臂神經了怎麽辦?”
“哎呀,媽,我真沒事!手臂上不就是青了一小塊麽,人又死不掉!”
這時,林千愛遠遠聽見邊上紀芳一個勁地數落自家兒子于冬陽,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出聲。
大概是因為于冬陽平時過于優秀,紀芳今日好不容易才找到個數落他的點,就死咬着這個點不放口。
之後,他迫于無奈,被紀芳逼着挂了病號去做檢查。
“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會有人這樣做!氣死我了,現在可是法治社會!他們還以為自己在舊社會?做什麽強盜夢呢?”
“秀蘭,你稍安勿躁。”
紀芳輕拍了下張秀蘭的肩膀,靜下心溫和道:“咱眼下該考慮的是如何安慰孩子,以及教他們以後要如何增強安全意識。“
“我剛剛已把這事報警跟警察說了,”林建國将手機揣回兜裏,坐到張秀蘭身邊:“希望不要再有人遭遇此事,想想這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
林千愛坐在候診室的公共座椅上,拉開書包拉鏈,發現包裏的書本都被雨水浸得濕透頂,不知回家拿吹風機把它們吹幹,上面會不會有皺褶。
她過耳雲煙地聽大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着,見于冬陽從診斷室裏踱步而出,便匆忙将書包抱在自己懷裏,給他騰空座位。
“診斷結果怎麽樣?醫生有說什麽嗎?”
于冬陽望了眼跟張秀蘭正聊得正起勁的紀芳女士,無奈地勾唇笑了笑,下意識坐在林千愛身旁,挑眉道:“只是輕微的軟組織損傷而已。”
他被她這雙沒戴眼鏡的迷人笑眼盯久了,神情有點不自然,把手機當鏡子照了一照,發現臉上并無髒東西:“你……這麽看着我幹嘛?”
“我就是覺得你好厲害。“
林千愛凝頓片刻,猛搖搖頭,想借機感謝一下他,今天若不是他在身旁,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像你這樣厲害的人,腦子還這麽聰明好使,将來肯定能幹那種造福全社會的大事,”她面對面看向他,話語裏多了幾分崇拜之意,轉個方向吸鼻子碎碎念:“像我,腦子不靈光……以後只能做個平凡的普通人。”
“其實,做個平凡的普通人也沒有什麽不好啊。”
今後入社會,不論在做什麽崗位,不同樣都是在為社會服務麽……
于冬陽撓頭愣是沒想明白,眸中亮光微微一閃,鼓了下腮幫。
“不過,”他羞紅了耳根,伸手揉揉她細軟的頭頂,說話聲突變低沉,啞着嗓子,扁頭鄭重地看向她:“林千愛同學!你雖然是平凡的普通人,但我能預料到,你以後嫁的那個人,咳咳……一定不平凡。“
“嗯嗯!我也是這麽想的。”
林千愛并不感到意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傻呵呵地點頭,手摸鼻子表贊同:“街坊裏有好多老人都覺得我是福相,将來有旺夫運!他們都說我鼻子直而挺、山根豐隆。“
于冬陽湊近,眯眼仔細觀察了下她的鼻子,嘴角調皮地大笑咧開,顯露出小虎牙:“呵,我看你這應該是傻人有傻福。”
“滾!——”
他看面前這不解風情的家夥氣打不從一處出的憤怒蠢樣,彌漫在心底的細微郁悶感,頃刻消散。
……
當天回到家,于冬陽簡單洗個澡,鎖掉小房間門。
拿起手機跟謝涵打了一通電話。
“老謝,聽說你喜歡嘗試黑客入侵類的東西?”
對方興頭一上來擋都擋不住,毫不猶豫地道:“那是,關于這方面我算是半個行家,我現在好多游戲賬號密碼都能破解。”
“不知你對破解銀行卡密碼,感不感興趣?”于冬陽躺在寫字臺前的椅子上,慵懶地轉了轉,修長的手把玩着盜來的那張銀行卡。
“我這裏有一張我爸的銀行卡,我爸的身份證照片和手機卡我也有,現在就差密碼破解了。”
謝涵不解,聲音不自覺變響:“你要破解銀行卡密碼做甚?事先說明,如果是危險的事,我可不做啊。”
“你想多了,這事絕對危涉不到你,我是那種會出賣自己兄弟的人嗎?”
于冬陽捂着唇,聲音假裝哽咽:“我媽牙齒不好,連吃粒米都不方便,我想用我競賽得來的獎學金去帶我媽去做種植牙,可算了一下資金,還差一萬多,我本想問我爸要錢的,可我和他關系不好你是知道的。“
謝涵猶豫片刻,緩緩回答道:“行吧,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