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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據氣象預報裏說, 最近天氣入夏回暖, 申城市迎來前所未有的黃梅天, 暴雨已連續降了好幾天,預計後面幾天還會繼續下。

學校裏的廣播體操都被臨時調換成室內操,林千愛放下書本, 在學生堆裏同步起身, 跟着喇叭裏的室內操音樂懶洋洋地扭動起身子, 心情也跟着這潮濕燥悶的氣候, 變得郁悶了起來。

這幾天下課, 于冬陽光顧着和鄰桌謝涵聊天聊得火熱,兩人似乎有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心事重重地沒怎麽搭理她。

今日, 班上的文藝委員趙雅和宣傳委員林千愛同學, 一同被老黃留下來出新一輪的黑板報。

待兩人一塊兒畫完黑板報後,趙雅跑到林千愛前面空座坐下,她杵着腦袋八卦問:“實在不對勁啊, 我記得于冬陽以前,總會來你座位這邊說說話的……“

“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嗯哼?這話,應該我問你吧?”

林千愛低頭, 忙着整理書包的手忽一頓,接着挖苦道:“你媽都嫁給他爸了,按你們的生日算,你比他要大幾個月,跟他現在都成姐弟了, 你對他的了解應該比更我多吧?“

“小愛,你瞎說什麽?”

趙雅遠遠地望了于冬陽的空座位,緊張地捂住林千愛的嘴,悄悄小聲辯駁:“我跟他才無血緣關系呢!”

“趙雅,你別解釋了,解釋就等于掩飾。”

林千愛理好書包,拉上書包拉鏈起身,垂眸輕松地随口一問:“說吧,你是不是喜歡于冬陽?”

趙雅嘆口氣:“是啊,我是喜歡……可喜歡他有用麽,他又不喜歡我。”

林千愛微微一愣,沒料到趙雅會如此直白地把話說明,瞬間覺得她沒那麽讨人厭了,反而覺得她有些地方跟自己十分相似。

趙雅咬唇片刻,蒼白無力地跟她道出真心話,十指不自覺握緊:“你知道嗎,我有時候特羨慕你,能跟于冬陽玩得那麽要好……而他每次面對我時總是冷冰冰的,每次都是我主動先開口跟他說話。”

“啧啧,你這麽兇幹嘛?想打人啊?”

林千愛故作驚訝狀,兩手掩飾性地揣進校服口袋,悶頭仰望天花板上的積灰吊扇,苦苦調笑:“事先說明嗷,我可是無辜的!跟于冬陽玩得要好的女同學挺多的啊,比如兩班的女神童欣,我不過是個滄海一粟。“

趙雅搖頭,眼見于冬陽打完籃球,正單肩斜挎着書包進教室,立即扯了扯林千愛的校服衣角,聲幾乎輕若微震的超聲波:“可……我總感覺他對你是與衆不同的。”

之後于冬陽和林千愛、趙雅一同走出了學校大門,校門口依舊停着一輛黑色奧迪轎車,只是車主換了個陌生男子。

“李叔好!——”

趙雅向那雇傭司機笑着招招手,邁起輕快的步伐,打開副駕駛門坐下,開啓車窗問于冬陽:“于冬陽,你還不上來坐嗎?”

于冬陽沒有看林千愛迷惑的目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知該如何啓齒,只好撓頭支吾地解釋道:“小愛,我最近這幾天住我爸家,所以就不跟你一塊兒回去了……”

……

“天成哥,我早跟你說過,陽陽這孩子的長相和性子都随他媽紀芳,就算學習成績再好,那根種也是敗壞的,你麽就是死活不肯聽。”

“紀芳是紀芳,我兒子是我兒子!趙碧蓮,你能不能就事論事!別整天跟個長舌婦似的,就知道在背後議論別人。”于天成越聽心越煩,倒起一瓶法國進口拉菲,兀自皺眉往嘴裏猛灌。

“可是……”

趙雅她媽趙碧蓮吃癟,立馬收攏犀利氣焰:“陽陽他現在年紀才這麽小,就知道偷大人銀行卡、把裏面的錢都取光光,等他長大後還得了?我可是在掏心掏肺地為你着想啊。”

她示意阿姨把菜全端上飯桌,人湊上前,讨好地揉捏着于天成的肩膀,矯揉造作地柔嗓說:“我建議啊,你不如趁早跟紀芳母子斷絕關系,反正你和紀芳的婚姻早就呈過去式了,你這兒子也可有可無。”

“再把我的雅雅當親女兒,把她的名字也寫在這棟別墅的房産證上,等咱老了後,我保她也像對待親生父親一樣孝順你。”

于天成揉撚着眉心,“夠了,我不想聽。”

他甚至突然有點懷念以前和紀芳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她溫柔馴順,除了事業心強不怎麽顧家外,其他方面都好到無可挑剔,最起碼不會像趙碧蓮一樣嘴逼逼叨叨的。

趙碧蓮松開手,不再幫他按摩,義正辭嚴道:“我都跟你領過結婚證了,現在是你的合法老婆!幫你一起分擔點煩心事怎麽了?”

“哼,我兒子犯了錯,我這個老子自會管教,範不着你這個外人來指指點點!——“

于天成喝完紅酒,将高腳酒杯往玻璃板飯桌上狠狠一砸,震得桌上盤子裏的人參雞湯汁都彈跳了些出來。

這時,于冬陽聽見別墅裏那兩人的争吵聲,刷卡打開了家門。

邊上的趙雅也同樣聽見動靜,要不是有于冬陽伴在身旁,她吓得都不敢進去。

“你們倆孩子還愣在那兒幹嘛?”

趙碧蓮迅速掩去眸底的難看之色,上前幫忙接過寶貝女兒趙雅的書包,順帶着假笑招呼于冬陽,客套道:“快去洗手吃飯。”

然後,于冬陽他們各自洗完手,一家人全程默默不語地坐到餐桌前吃完了飯,氣氛壓抑至極。

他飯沒吃幾口就飽了,提着書包準備去房間做作業,打開房門時發現自己昔日住的小房間,全被布置成趙雅住的地方了。

于冬陽實在受不了房間內彌漫的刺鼻昂貴少女糖果香水味,果斷拒絕趙雅的邀約,轉身去書房寫作業。

當他作業做得差不多,開始梳理之前學過的知識點時,書房的大門砰地被推開。

“我銀行卡裏的那一萬八,可是你偷轉出去的?”

于天成打個響當當的嗝,沒站穩,身子稍微靠了下門,腳步踉跄地走到兒子面前。

于冬陽放下書本,坦蕩地點點頭,他了解于天成這個人向來精明,就算說謊也早晚會被發現……

“陽陽,你要是缺錢的話,就跟爸爸直說啊!幹嘛偷偷摸摸的?”

“于天成,我在邊上放了張借條。”

于冬陽皺眉屏息,十分嫌棄那人衣服上散發着的酒味:“等我以後上班了,這些錢一定一五一十的還給你……“

其實,于天成之前有好幾次給過他零花錢,都被他給拒絕了,他讨厭于天成一切以父親之名的贖罪饋贈。

“陽陽,你我父子一場,何必跟我來這套。”

于天成痛心地揉太陽xue,強耐着性子道:“爸爸賺這麽多錢,不就是為了拿來給你花的嗎?”

“爸?——”

于天成不語,目光略微恍惚,自從他丈母娘去世後,他已經好久沒聽見兒子這麽親切地稱呼自己了。

“您配得上這稱呼嗎?您的眼裏只有工作和錢!您曾有過一瞬好好關心過我和我媽嗎?”

于天成拍着兒子肩膀,搖頭嘆了口氣:“陽陽,你還小,看待事物還不成熟!等你長大到爸爸我這個年紀,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後,自然就能明白我的苦處了。”

“呵,我不論長到多大,都不會跟你一樣,只知道抛棄糟糠之妻和永遠逃避現實。”

于冬陽躲開他的撫摸,仰頭厭惡地嗤笑着,字字珠玑:“早在我外婆被你氣死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我爸,而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兇手!——“

于天成語氣又跌軟了幾分,輕咳着,刻意避過這個話題,以好父親的口吻問:“陽陽,你是不是還在氣我和你媽離婚後,又娶了碧蓮阿姨的事?“

“可我先前征詢過你的意見,你當時說你沒意見,我才娶了她的。“

“那是自然,”于冬陽想起開門前聽到的那些話,不可置否地道:“你我父子關系早決裂了,你現在不論做什麽,都與我無關……“

他本想不依不饒地繼續說下去,被于天成狠狠抽了一巴掌,伸手拭去溢出破皮嘴角的鮮血,中斷話語。

“是!你才不是我兒子,是個只知道偷大人錢的小偷,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怎麽,這就心虛的承認了?“于冬陽不覺疼痛地扯起嘴角,面沉如死水,起身垂眸看老爸氣急敗壞的樣子。

“好啊,真是反了天了!——”

于天成酒勁上頭,手指着他點了點,立刻去廚房找到把又厚又鋒利的大菜刀,駝着背跑了過來大吼:“于冬陽,你這個垃圾,我今晚一定要拿刀宰了你,為民除害!”

在隔壁房間看電視和寫作業的趙雅母女聽見劇烈的動靜,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跑過來圍觀。

趙碧蓮見到這對父子吵架,唯恐天下不亂地捂嘴偷笑着。

邊上女兒趙雅怕極了,遠遠地躲在母親身後,不敢靠近持刀的于天成,只有輕聲輕語地勸道:“于叔叔,有話好好說,您別沖動……“

于天成酒勁上腦、氣到理智喪失,沖于冬陽一菜刀砍了過去。

說話時臉色驟然猩紅,目呲欲裂:“你們誰也別攔我,我今天非要宰了這只小兔崽子不可!”

在屋內水晶燈光的照射下,那刀尖上泛着雪亮的光芒,在揮過來的那一剎,掀起陣令人汗毛豎立的陰風。

于冬陽側身一撤,靠靈敏的反應力僥幸躲過,那把菜刀,最終砍在他厚重的書本上,留下深壑的可怕痕跡。

他腦海幾乎空白,從未見過這麽恐怖的場面,人處于本能的又驚訝又恐懼,空留下具強裝冷靜的空殼。

輕輕歇氣的同時,面前老爸于天成怒瞪着他,也在大口大口喘氣。

于冬陽擡頭見那把菜刀再次揮來,便孑然一身,匆忙開門冒着暴雨跑了出去,擺脫這個家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于冬陽沒跑幾步,回頭時看到于天成打開門提着菜刀,兇神惡煞地向自己追來,吓得連忙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因逃跑得過于着急,他來不及換上運動鞋,所以只穿個不便于跑步的家居拖鞋奮力逃跑。

黑色天空忽地閃過一絲炸裂的亮光,緊接着發出撕天裂地的轟隆聲,吓得于冬陽拖鞋都跑丢了一只,他不得不跑回去撿。

他撿到拖鞋時,手抹去沾在眼睫上的淅瀝雨水,和擋在眼前的濕重劉海,看後方的于天成還在追自己,連忙抱起拖鞋,光着腳板在雨水堆積的磕糙人行大道上加速狂奔。

好不容易逃出別墅區之後,于冬陽立刻招手,撕着啞嗓叫了輛出租車,趕着投胎似地打關上車門,人坐在後座上。

“司機師傅,求您開到愛夢路第二街坊,速度越快越好!——”

于冬陽心有餘悸地扭身看出租車玻璃後窗,他爸于天成持刀追趕着出租車,那大聲吼別跑的爆破聲無時不刻在沖擊着耳膜。

直到出租車開到拐彎角,徹底甩開了那人後,他雙手扒起濕漉漉的腦門,這才若釋重負地大口喘息着,自己終于成功逃脫那個似魔鬼般的家了……

“小朋友,剛剛追趕你的那個人是你誰?”

出租車司機轉動起方向盤,擡頭看到後視鏡那少年穿着身高中校服,估摸着他年紀應該還挺小,随口關心問:“好吓人啊,看起來像個恐怖分子,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應該去報110。”

于冬陽頭靠着車窗,燙了許久的紅眼眶,迷茫地望向外界刷刷流淌個不停的雨簾,在這一刻再也忍壓抑不住,視線陡然蓄滿淚海。

他隐忍了許久,一手捏着鼻子,咬牙關沒有嗚咽出聲,艱難地回答司機道:“他……是我爸……”

他連自己都難以說服,為什麽自己以前最最崇拜的老爸,現在竟會變成這個樣子,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哎,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

司機師傅啧啧感慨,對他投以憐憫之色,見雨刷器滑動後的車屏外,綠燈再次亮了起來,便踩着油門繼續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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