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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周六, 林千愛把女兒簡清夢托付給張秀蘭帶後, 晚上如約趕赴音樂會看演出, 音樂會舉辦在申城大劇院裏,邊上是家年代悠久的老電影院。

林千愛到劇院一樓的咖啡店裏随意點了杯拿鐵咖啡,發現對面有幾個相貌稚嫩、看起來有十七八歲左右的青少年, 他們聚在一起研究着挂在電影院門口的海報, 應該是在商量待會兒要看哪部電影。

她不知其苦地輕啜了口咖啡, 透過玻璃窗盯着外面那幫孩子漸漸出神。

幾年前, 在電影《複仇者聯盟4》剛上映那會兒, 她和于冬陽、杜子騰他們一幫人為趕首映看,特地搶訂了晚上十點多的票。

這幾乎是她人生有史以來訂過時間最晚的一張電影票,第二天, 還頂着副熊貓眼去學校上課。

記得當時, 他們還不小心來早了,便先去附近的小龍蝦店大吃了一頓,熱鬧極了……

同事小李從後面走來, 人坐到她邊上,一把攬住過林千愛的脖子,随意寒暄說:“小林, 你來得真早!晚飯吃了麽?”

林千愛收回視線,轉頭發現其他同事也差不多都趕到了。

她點點頭,嘴角露出抹淺淡微笑:“我以前上學時經常遲到,直到後來嘗試過等人的滋味後,感覺不太好受……所以現在就不太喜歡遲到。”

小李沒在意這麽多, 她起身,向後面的同事拍拍手:“好啦!既然我們大家都到了,那先來張合照吧。”

見大家都異口同聲地答應了,小李連忙打開手機相機,手舉到最高處。

在相機功能顯示倒數321前,她向站在旁邊的同事小王悄悄使眼色,兩人一起把任路賈往林千愛這邊推,最終,手機裏的畫面定格在這一刻。

任路賈被整得有點尴尬,拍完照後不敢看林千愛的臉,吐字緊張得略語無倫次:“對不起啊,我不是有意靠近你的。”

“沒事。”林千愛擺手一笑而過。

她早習慣了同事們的這些老把戲,他們好像因為自己結婚或有對象了,就看不慣身邊的人單身,非要撮合一下才肯罷休。

任路賈見得到對方的原諒,這才總算舒了口氣……

音樂會的上半場演奏了幾首音調纏綿至極的小提琴曲,其風格類似于《卡農》,中場休息十五分鐘後,下半場開始了。

音響裏發出呼嘯的風聲,只是記憶中悅耳舒緩的音樂,在此刻換成了鋼琴曲現場演奏。

林千愛在聽到《Theclouds》前奏的那一霎,整個人恍地愣住了。

幸好音樂會開始時劇場裏的燈全是關閉的,無人注意到她倉惶失措的模樣。

這段音樂林千愛再熟悉不過,曾經在無數個學習或失眠的夜晚裏,這段音樂總是在耳畔不斷單曲循環着,逼着她奮發上進。

只是當場那個推薦她聽這段音樂的少年,早已遠遠離去,過着與她全然無關的生活。

就在林千愛埋頭在崩潰邊緣隐忍着、哭聲降到最輕,盡量把負面情緒淹沒進動人的樂曲裏之時,發現身邊人遞過來了張餐巾紙。

劇場內光線微弱、似夢般的暗沉。

林千愛轉頭,只看見遞來餐巾紙的手,不由回想起高一那年冬夜,自己因單詞沒默出來被老師留下來默寫,于冬陽遞過來的那瓶熱水……

心裏像是抱有着某種期待,但又怕期望越大,失望就會越大,所以是種隐隐的;林千愛擡目,腦海裏于冬陽那張少年氣十足的清隽俊臉,一下變幻成眼前任路賈那張笑起來略顯憨厚的臉。

那段以前令她無比最厭煩的上學時光,可現在,跟發了瘋似的渴望能穿越到以前。

六歲時喜歡過的毛絨玩具,十六歲時會輕松忘卻;可十六歲時喜歡過的人,二十六歲時卻怎麽都忘不掉。

林千愛接過他的餐巾紙擦眼淚,言語間很是客氣:“謝謝。”

任路賈出于關心同事,輕聲開口問:“怎麽哭了?”

“沒什麽,這段音樂是我前男友最喜歡聽的,我觸景傷情罷了。”林千愛依舊低着頭,迅速收斂情緒。

“人要學着往前看,”任路賈握住了她的手,鼓起勇氣安慰:“再說,你現在不還有我麽。”

林千愛別過頭,聽出他是話裏有話,略感不自在地甩開了對方的手。

之後,音樂會還未結束,林千愛感到劇場內的空氣有點悶燥,跟同事們找個借口推脫,人就提前離開了。

她看時間還早,有點不太想回家;于是便一個人靠坐在車廂內,看着夜晚街邊閃爍的路燈、車輛絡繹不絕的行過,大腦放空什麽都不去多想。

發呆出神之際,一條手機微信消息亮了起來。

網友“爹”把林千愛今日在朋友圈發的同事合照轉發過來,他圈出照片裏往林千愛這邊偏的任路賈,打字問:[這是誰?]

林千愛回答得果斷:[同事。]

網友“爹”是位以前常支持林千愛搞游戲直播和吃播的一個小粉絲,兩人聊着聊着就熟悉了起來,變成無話不談的網友。

林千愛記得自己高中時跟楊玉婷提起過這位網友“爹”,當時看于冬陽反應有點不正常,她一度猜測這網友“爹”是于冬陽,可分手時他已說明過以後不要再聯系了,連傻子都猜得出來,那人不是他。

但她就是忍不住潛意識地,對這網友抱有一絲念想。

林千愛頓了頓,想到這幾天家裏人和同事們的催促,忍不住跟他訴苦:[哎……]

網友“爹”:[怎麽了?]

林千愛:[我只是覺得……以我現在這年紀,好像可以随便找個人嫁了。]

她打完字關上手機,捂臉笑得嘲諷,看着車窗玻璃映射出的自己,忽然就忍不住去亂想。

假如當時經濟條件允許,她努力學習,也跟他一樣考上清大,那麽結局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

車開到公寓樓門口,林千愛正解着安全帶,準備下車時。

透過玻璃車窗,發現有個戴口罩的神秘中年男子手持水果刀,一下攔住了她出路。

林千愛不敢下車,把車往回倒,誰知那中年男子竟不怕死地跑到車頭前,他篤定了林千愛不敢撞上去,就是在故意跟她做對。

她終于忍無可忍,半開車窗問:“你到底是誰?我哪裏得罪你了?”

“呵,林大檢測員!你做過什麽勾當的事,”中年男子一手叉腰,怒極反笑出聲,“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男子向車窗這邊慢慢逼近,手中的水果刀尖在路燈光的映襯下,散發出皚皚冷光。

他尾音加重語氣,不疾不徐地接着說:“臭妮子模樣長得到挺标準,就是做起事來不給別人留退路;可你別忘了,與別人過不去,就是跟你自己過不去!”

林千愛看男子陌生的兇橫斷眉,自己從未見過此人,聽他說什麽檢測員,那十有□□是因為工作上的事。

她快速回想起這幾天發生過的事,猜測着試探問:“所以,你是巨美味牌冰淇淋廠商裏的人?”

中年男子先是一怔,随後語無倫次地大喝:“我是誰不重要,反正,我今天是受人所雇,來找你算賬的!”

“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看那中年男子持刀逼近,林千愛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說完話就立即關死車窗,把車往後開、退到無路可退,睜大眼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隔着道車玻璃窗,她聽到那中年男子發出一聲慘叫,垂眸目睹到男子表情猙獰、口罩被面部汗水所染濕。

背後好像有個人用塊小碎石擊中他持刀的那手腕,小碎石最終砸中她的棗紅色車皮,留下道醒目的痕跡。

車子霎時迸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中年男子的水果刀也随之掉落在了水泥地面上。

林千愛怕極了,人快速爬到副駕駛座位上,蜷縮至角落;趁着那中年男子彎腰撿刀之時,立即打開副駕駛車門。

她管它三七二十一直接逃竄出去,發現那中年男子已被個身形高挑的男人給治服。

“喲?臭妮子長能耐了!居然還有救兵?”

他雙手腕被那人鉗制住,即便半張臉被摁貼在車窗玻璃上,還不忘向對方尬笑出聲,典型的欺軟怕硬:“這位兄弟,我這是在替天行道!你可別被這臭妮子的狐媚樣給迷惑住了。”

緊接着,那中年男人被那人摁住,發出的慘叫一次比一次凄厲。

“你再說她一句試試?”

林千愛踉跄離開前,聽到這個帶有理性、卻又無法克制的熟悉低沉嗓音,她停住步伐,下意識握拳屏吸,後背衣料在不知不覺中被冷汗滲透,慢慢轉過頭。

男人高挑削瘦,一身樸素的深色短袖襯衫,單手挎着個帆布書包,衣着打扮上依然是個學生模樣。

他面部大部分深邃輪廓被隐沒于路燈照射不到的陰影中,而那烏黑的雙眸仍是晶晶閃爍。

“你是,于……于冬陽?”

晚上風大,林千愛捋過額前亂發,被吹得一開口就覺着鼻子發酸。

自從那次分手後,她曾發誓過,要變成他最喜歡的模樣,然後打死都不跟他在一起;也曾幻想過無數再次重逢的場面,卻沒意料過局面會是這樣的狼狽,萬般複雜情緒和無措感倏然湧上心頭。

于冬陽頓了頓,被揍得哭爹喊娘的中年男子忽止住聲,趁機開溜了;他看現在有自己在,那中年男子對她暫時無威脅,便也沒有再去追。

他緊跟到她身後,客套地笑咧開嘴角,想跟對方找些話題聊,可最終卻尴尬地吐出四字,啓齒艱難:“是啊,好久不見。”

林千愛深吸口冷氣,低頭問:“你來這兒幹嘛?”

“我到申城不久,目前在複大邊讀博,邊工作,暫時沒地方住,”于冬陽撓了撓頭,說話時刻意躲開林千愛投來的審訊目光,語氣略窘迫:“至于我媽那兒,你應該懂的,她嫁給孟叔叔了,現在住他家,我要是也住在那邊,多不方便啊……”

“聽說你這幾年買了兩套房,打算出租一套房,能租給我嗎?”

他說着,從背包夾層掏出張卡遞給她:“這是我最近這些年的全部積蓄,零零碎碎湊起來應該有二十多萬美元,就當是房租費吧,密碼是你生日。”

林千愛剛想跟他說這房租錢給的有點多了,但轉眼再想想,自己現在不過是付清了個房子的首付錢,以後還有許多房貸沒還清呢。

“行,那你跟我走吧。”她昂頭清了清嗓子,故作勉為其難地接過那張卡,最終還是選擇向強大的金錢勢力低頭。

林千愛買的兩套房在同一層樓、處于左鄰右舍的位置,房子的首付錢大部分都是她出的,一小部分是家長幫忙補貼的。

一路上,林千愛跟于冬陽聊了好多。

聽說宋河和童欣二人一塊兒留學到英國,前不久剛結婚了;聽說趙雅現在成為了名話劇演員;聽說杜子騰開了家屬于自己的扡腳店,當年就屬他成績最差,想不到現在竟是第一個當上大老板的。

還聽說自打謝涵當上律師後,現在都快胖出啤酒肚了,顏值大大不如當年,楊玉婷現在反而特慶幸自己當年放棄喜歡他……

林千愛說着,可悲地發現自己現在跟他好像也就只能找到這麽點交集了,除了聊些關于以前高中同學或高中時的那些事,都不知道該說些啥。

待跟對方交待完出租房的要事,打關上房門後,眼前世界再次回歸冷清,就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林千愛想到今晚那戴着口罩的中年男子所作所為,心裏不禁還是有點後怕,便将電視機裏新聞聯播的聲音調到最大,好制造出種熱鬧的假象。

這時,家門出來陣清脆的門鈴聲。

林千愛飯菜燒到一半,關掉火,盯着門貓眼看到是于冬陽;她心跳加速,邊迫不及待地打開門,邊努力平複起呼吸,板下臉問:“幹嘛啊?”

于冬陽表情自然,答得倒是坦蕩:“我餓了,來蹭個飯。”

林千愛還以為是有什麽大事,她正準備關上門,想當然道:“你餓了,關我什麽事?餓了就自己做飯去!實在不行就自己訂外賣!”

于冬陽語氣裏頗有撒嬌之味,“我把我的全部家當可都給你了,現在沒錢吃飯!你身為房東,忍心看到我餓死在你家中嗎?”

他百般無賴地伸出手,搭進門縫內,一把推開要被關上的門,忽留意到放在鞋櫃邊的那雙男式拖鞋,碼數看着跟他的好像還挺符合。

林千愛察覺到空氣的突然安靜,很快便反應過來:“看看看!看什麽看!——”

她迎向對方促狹的目光,猛地低頭,漲紅着臉辯駁說:“這雙男拖鞋,是、是我用來辟邪、防盜賊的……”

于冬陽點頭,笑得張揚:“我懂的。”

林千愛感到自己越描越黑,索性擺手,沖對方翻了個白眼:“行了,你別再說了,進來吃飯吧!搞得跟賣了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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