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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齊宣靠在床上,拿着一張照片。照片邊緣泛黃,顯是已有年歲,上面并排站着兩個少年,矮些的皮膚白靜,一雙鳳眼微微彎着,揚起的眼尾雖挂着一絲淩厲,瞳中目光卻漾着笑意。眼角下一點淚痣,給稍顯冷冽的眉眼揉進幾分明豔。

旁邊另一個少年比他高出大半個頭,不茍言笑,削直的下颌線緊繃着,直視着鏡頭的目光流露出咄咄逼人的鋒利,可其中卻又滲着不着痕跡的溫柔。

齊宣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高個的少年,然後慢慢仰起頭,盯着對面桌上的電腦,暗道: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你卻早把我忘了……

窗外夜雨聲繁,噼裏啪啦打在玻璃上,擾得人心裏也一陣凄涼。齊宣就這麽靠在床上睡了過去,嘈雜的聲音闖入夢裏。

“天殺的崽子,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被老爺夫人看到,我又得跟着你挨罵!”穆家的女傭一把抓過瘦小的穆宣。5歲的穆宣像只小雞仔一樣被扯過去,肩膀和膝蓋磕在邊門的鐵欄杆上,登時青了一片。

女傭把穆宣從後院拎到了別墅後門。穆宣趁她開門時,照着她小腿狠狠踢了一腳,在她的咒罵聲中悶頭跑到了餐廳。

偌大的餐廳金碧輝煌,鑲金大理石餐桌旁,坐着個衣着華貴的婦人,和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孩童。桌上擺着精致的飯菜、一只龍蝦和一盆松茸湯。

穆宣惡狠狠地盯着桌上兩人,可肚子卻不争氣地叫了一聲。他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婦人好像沒看見穆宣一樣,轉頭對桌上的孩童道:“昕昕,飽了嗎?還吃嗎?”

穆昕斜了穆宣一眼,笑盈盈回道:“不吃了,倒了吧。”

這時女傭趕上來,看到婦人,吓得連連道歉,“夫人,我已經跟他說過好幾次不許出去亂跑了,這小子就是不長記性。”

婦人30歲上下,容貌豔麗,起身睨着穆宣嫌惡道:“不長記性就餓兩頓。”

女傭唯唯諾諾道:“是,是,我已經餓了他一天了。”

這時穆宣卻突然沖到婦人身前,一腳狠踢在她腳踝。也不知是哪裏爆發出來的力氣,竟把婦人直接踢倒在地,然後不管不顧地掐住她脖子,喊道:“不要臉的賤人!小三!你把我弟弟弄到哪去了!我掐死你!”

“媽媽!”穆昕抓起一個空盤子就朝穆宣砸去,卻被他一扭頭閃開。

“夫人!”女傭吓得驚叫,連忙上去想拉開穆宣,然而卻根本拉不動。

這時一只大手忽然攥住穆宣的後領,不待他反應,狠狠把他扯到了一邊。穆宣重重砸到牆角,忍着背後劇痛擡起頭,一只巴掌便扇了過來,臉上随即火辣辣得疼。

“畜牲!誰教你這麽對你媽媽的!”穆父怒道。

穆宣死死瞪着父親,餘光瞥到繼母和穆昕的竊笑,大吼:“她不是我媽媽!她是不要臉的第三者!你跟她一樣不要臉,騙了媽媽的家産,媽媽生病你也不救,害死媽媽就把賤人接回家!”

穆父怒不可遏,“你再給我說一遍!”

穆宣指着繼母,“她前天抱着弟弟出去,弟弟就再也沒回來,明明就是她故意丢了弟弟!”

“不許胡說!”穆父臉色鐵黑,揪起穆宣就要再給他一巴掌,穆宣卻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趁他吃痛松手,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沈行川剛出院子門,就看見門口蹲了一個小小的影子。

“宣宣?你怎麽在這?昨晚沒回家?”沈行川上前扶起穆宣,卻看見他左臉腫了一片,嘴角還破了條口子,驚道:“怎麽回事?!”

一看到沈行川,穆宣眼眶裏一下子湧起淚珠,猛地撲過去,大哭道:“行川哥哥,我弟弟丢了!那個壞女人把我弟弟丢了,我找了兩天都沒找到!”

沈行川看他哭得傷心,心裏一陣陣不落忍,抱着他拍了拍他後腦勺,然後拉着他的手,把他帶到自己房裏。沈行川好不容易才哄好他,聽了事情的大致,答應幫他一起找弟弟。然後找來了藥箱,給穆宣腫起來的臉上藥。

穆宣眨着眼睛,看着沈行川一絲不茍的動作,感覺他就像大人一樣可靠,明明只比自己大四歲。

“行川哥哥,我家要是沒有錢就好了,壞女人就不會來我家,媽媽就不會死,弟弟也不會丢。我讨厭有錢人。”穆宣看着沈行川上藥,小聲地說。

沈行川扔掉用過的藥棉,拍了拍穆宣的頭,覺得他小小年紀就經歷這麽陰暗的勾心鬥角,實在是不容易,安慰道:“有錢人是讨厭。”

穆宣笑了笑,“不過行川哥哥不讨厭,你家雖然也有錢,但是我喜歡你。”

沈行川一怔,微微別過臉,穆宣卻抱住他,追問道:“行川哥哥喜不喜歡我?”

沈行川不答,穆宣又道:“行川哥哥不喜歡我,世界上就沒人喜歡我了。”

沈行川嘆了一聲,把他抱起來,放到床上,道:“喜歡。你睡會吧,昨晚是不是都沒睡覺?”

穆宣滿足地點了點頭,乖乖躺進被子裏,不一會就睡着了。沈行川坐到旁邊,給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在院中的樹葉上,打破了夏末清晨的沉寂。

沈行川猛地睜眼,窗外的雨聲把思緒喚回現實。他就這麽靠在床上,夢到了20多年前的事。他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兩個少年并排而站,那是14歲的穆宣,和18歲的自己。

他俯身單手撐住額頭,手指伸進頭發,想起之前齊宣的手下說他這兩天要辦生日宴,而穆宣的生日卻是在兩個月以後。他沉沉出了一口氣,道:“宣宣,對不起,我竟會把那種人當成是你。”

一天後,齊宣收拾好了行李,準備飛倫敦。這一去,和沈行川就更沒有可能見面了。他忽然勾了勾唇,覺得自己可笑,人家根本都看不起自己,自己還想着和他見面,真是有夠賤的。以後他當他的複旦教授,我讀我的研究生,還見什麽見。

走進候機室,齊宣接到了陸骁從倫敦打來的電話,“大佬您在倫敦找着住的地兒了嗎?”

齊宣:“沒找呢。”

陸骁:“那別找了,我給你推薦個公寓,絕對好。”

齊宣坐進沙發,二郎腿一翹,“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想搞什麽名堂?”

陸骁賤兮兮的聲音在畫筒裏響起:“我家顧老師想跟我住,但他之前租的公寓非得有人接手,房東才給退租金。”

齊宣嘴角一抽,“誰想跟誰住?”

陸骁坦白道:“我想跟我們顧老師住。”

齊宣冷哼了一聲,“你把租金給他付了不就行,你還差那點錢?”

“我是這麽說來着,可我媳婦不幹!我懷疑他是故意拿這個當借口不跟我住。”陸骁的口氣聽起來忿忿不平。

齊宣又想起他趁自己出國把顧熹年拱了的事,恨不得隔着電話給他一拳,但想想,顧熹年其實應該是想和他一起住的,只得沒好氣道:“叫聲爸爸我就住。”

“爸爸!”陸骁毫不猶豫。

齊宣剛下飛機,就被陸骁直接送到了顧熹年原先住的公寓。這時候倫敦政經的教師已經開學了,所以顧熹年沒有來。

“怎麽樣,好吧,”陸骁大搖大擺地走近公寓,“維多利亞式建築,面朝泰晤士河,每當你寫論文想跳河時,窗戶一開就完事兒,多貼心。”

齊宣反腳就是一踹。

“房間還挺大,”齊宣邊走邊看,“這還兩間卧室呢,你幹嘛不直接住過來,非得讓熹年搬你那去?”齊宣看向陸骁,然後當場僵住。他瞬間就知道為什麽了。

沈行川提着公文包站在門口,盯着齊宣,眉頭緊蹙。在片刻的錯愕之後,他的臉上浮起明顯的排斥和不悅,“你怎麽在這?”如果說他過去的冷漠中還透着一些和藹,現在就只剩下厭惡。

齊宣心裏先是一揪,随即火了起來。他本來也想問沈行川為什麽會出現在倫敦,現在也懶得問了,悠閑地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冷笑道:“我從今天開始就住這了,租金已經交了,沈大教授要是看不過去,就自己搬家吧。”

陸骁有點跟不上節奏,他本以為齊宣知道要和沈行川合租,會激動得請自己吃一頓大餐,他不是前幾天還和沈行川膩膩歪歪,恨不得黏到一起去嗎?

“你們吵架了?”陸骁試探着問,“床頭吵架床尾和,一起住兩天就好了。”

齊宣雖不想承認,但心裏還是一酸。而沈行川臉上卻登時一黑,仿佛覺得和齊宣被當做情侶,是極大的侮辱。齊宣心底被狠狠一刺,他唰地起身,擡腿就走,他還沒賤到往人冷臉上死貼的地步。

“等等,”沈行川卻突然開口,“……你先住一晚吧。”

齊宣心裏罵了句髒話,想讓我走就走,想讓我住就住?當自己是大爺呢?他剛想回頭罵人,就看到門口走來一個這輩子都不想看見的人。

“穆昕,”沈行川臉色立刻沉下來,“不是讓你別來。”

穆昕微微歪頭,宴然笑道:“為什麽?我聽說了,你的室友要搬走,另一間房空出來了,正好可以給我住啊。這樣就可以随時給我講論文了。”他理所當然地笑着。

“你哪冒出來的?”陸骁火道,他看到穆昕一副吊吊歪歪的樣子,就反射性地反胃。

穆昕卻毫不生氣,笑道:“我和行川哥從小一起長大,行川哥一直都最向着我,你說是不是,行川哥?”他說着看向了沈行川,視線有意無意地掠過齊宣。

“另一間房已經有人租了。”沈行川沒有回答他,只冷聲說道。穆昕的臉色微微一變。

陸骁噗哧笑出來,“這可真是向着你啊。”

沈行川在穆昕陰沉的目光下,走到齊宣旁邊,從他手中拉過行李箱,道:“你的房間在那邊。”說罷就朝卧室走去。

齊宣手中一空,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沈行川這唱得哪一出?

穆昕的臉唰地一黑,上前一把拉住沈行川,陰恻恻道:“你不準拒絕我。你讓他走。”

沈行川停下腳步,既不掙開他,也不回頭,平靜道:“他已經付過租金了。”

穆昕想也不想,道:“我給他三倍租金,讓他走。”

沈行川終于回過頭,臉色卻與之前判若兩人,“你以為有錢就什麽都能做麽?”

穆昕抓着他的手倏地松了。方才撞上沈行川目光的一瞬,他竟生出了難以遏制的恐懼。他猛地後退一大步,低垂着的眼中閃過驚惶。但很快,他又擡起頭,看着沈行川微微一笑,“你又拒絕我了一次,上一回還是十年前呢。”

沈行川的臉色明顯一變,穆昕翹起唇角,湊到他耳邊,輕聲道:“這一次又會發生什麽呢?”

他笑睇着沈行川陰沉的臉色,施施然退開,走過齊宣身旁時,斜眼瞥了一眼,目光中殘餘的笑意埋着森森冷鋒,然後揚長而去了。片刻的對視後,齊宣移開了目光,神色自始至終毫無起伏。

而他和沈行川也突然沒了話說,陸骁見氣氛不對,找了個借口,很識趣地消失。片刻沉默後,齊宣拎起行禮往門外走。

“你去哪?”沈行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齊宣停住腳,卻沒回頭,“那人都走了,我沒必要再留着陪你演戲了吧。”

“不是演戲,”沈行川頓了頓,“你住下吧。”

齊宣嗤笑一聲,回過頭盯着他,“您剛剛不是想讓我走麽?沈教授您可真逗。”

沈行川眉頭蹙了蹙,“我——”

齊宣沒等他說完,道:“我現在不想在這住了。你看我煩,我看你也糟心。就這樣吧,租金就當我給房東做慈善了。”

沈行川:“你——”

“你想說我随意揮霍,是讓人讨厭的有錢人是麽?”齊宣又打斷了他,“我就是這麽讨厭,你看不慣——”

“我沒這麽想。”這回換作沈行川打斷他,齊宣驚了一下。

沈行川繼續道:“如果我沒判斷錯,你應該也讨厭穆昕。你不住下,穆昕就會住進來。我想你并不願意讓他遂意。”

齊宣怔了怔,他沒想到沈行川還會和人讨價壞價,于是笑了笑,“你就這麽不待見他?為了躲他都願意和我這麽讨厭的人住?”

沈行川:“比起你,他更讨厭。”

齊宣哼笑一聲,“我該感謝你麽?”不等沈行川回答,他又道,“行吧,我确實惡心姓穆的,能讓他不高興,我就高興了。想想他知道他的 ‘行川哥’和我住在一起時的臉,我飯都能多吃兩碗。”

沈行川又皺起眉頭,齊宣卻沒看到似的,拖着行李箱進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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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快發完了,我好慌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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