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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段怿雲的手術很成功,角膜移植也沒有排異反應,拆了線以後很快就出院了。

雖然手術難度不大,但當天兩家人都來了。這次也是嚴格意義上許紡澤父母和段怿雲父母的第一次會面,盡管選在醫院這個并不怎麽溫馨的場合。

中午一點,醫院二樓空曠得沒什麽人,許紡澤帶着兩家長輩在外面吃飯,他只吃了幾口便拎着給段怿雲打包的那份匆匆往回趕。

段怿雲麻藥勁還沒有過,迷迷糊糊昏睡着。許紡澤把飯盒放在床頭後側身出了門,在病房外的長椅坐下,眼睛垂着。

一樓高高的玻璃門毫不吝啬地接納陽光,半壁牆室鍍上金暖,神色各異的人進進出出、步履交錯。好像醫院的采光總是那麽好,卻又永遠給人陰冷的印象,許紡澤盯着大屏上數字不斷跳動的藥物價格公示欄,心裏莫名湧起一股類似害怕的心緒。

這個念頭出現的下一秒,許紡澤到病房握住了段怿雲的手。

和平時不同,也許是因為吊着點滴,段怿雲的手變得很冰涼,手上的青筋脈絡顯得烏紫。

段怿雲醒得很快,他緩了一會兒,捏了捏自己掌心溫熱的手。

“醒啦?”許紡澤聲音明顯高了幾度,立馬起身按鈴,想着待會兒給兩家父母打個電話,免得他們挂心。

“嗯。”段怿雲只覺得做了一個很長很混亂的夢,夢醒之後他聲音粗啞着問許紡澤,“好好吃飯了嗎?”

這是從許紡澤搬進那間公寓起,段怿雲就特別在意的事情。那段時間許紡澤飲食一直特別不規律,經常兩三天才吃一頓,段怿雲總是跟在後面不厭其煩地督促。

聽說麻醉過後人的意識會短暫錯亂,變得不清醒,也許還會說胡話,許紡澤本來想如果段怿雲說胡話了他一定要錄下來好好取笑他。

但段怿雲偏偏醒來第一句話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許紡澤眼眶有點酸熱,總覺得段怿雲動個手術像是生了很大一場病,變得沒有力氣,他緊緊回握段怿雲薄涼的指尖,捧着哈了幾口熱氣,逞強笑道:“吃了,我今天吃了超多好吃的呢。”

“還給你帶了粥。”

主治醫生來給段怿雲做檢查,幾個護士圍了兩三層給他換藥,段怿雲耍賴似的不肯松許紡澤的手,許紡澤只好彎着身子蜷在一旁給護士讓路,任由他握着。

“在想什麽?”結束檢查後病房安靜下來,段怿雲扯了一下許紡澤輕聲問道。

許紡澤呆怔了一下,透着病房的小窗格望向天外,“我在想,醫院對面那家面館應該很好吃,想和你一起去。”

他這次沒有扭捏作态,也沒有遲疑試探,大大方方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和訴求。

他想和段怿雲去吃碗面,然後在熱氣升騰中慶幸自己還好活着。

“好,我們一起去。”

段怿雲從醫院回來這段時間,兩人都有點食欲不振。

沒辦法,兩家父母往房子裏送了太多補品,又再三盯着阿姨天天煮,兩人現在最怕的事就是上餐桌。

王姨喊了幾聲,段怿雲借口裝眼睛疼躲在房間休息,許紡澤沒辦法只好說自己有工作要處理。

王姨顯然不信,端着一盅藥湯立在沙發旁,杵得像根杆,恨不得親自把湯喂進許紡澤嘴裏。

許紡澤聞到那湯藥的味道就生理不适地想要作嘔,迫于無奈他只好硬着頭皮打開了和沈青的對話框,頂着王姨狐疑的目光,開始一本正經地說劇本。

沈青難得給力地回了個電話,許紡澤大喜,接了電話起身上樓,指着電話向王姨俏皮地眨眨眼睛,今天的湯藥依舊是王姨的份。

“你看啦?我還以為你不一定會看呢,你剛剛說你感興趣的幾個角色我也瞅着不錯,但你別問我,我又不是什麽專業人士,你這樣,馬上不有個酒會?朱導也去,你直接問他,你們合作過,他肯定優先考慮你!”

沈青說了一大通,許紡澤抓住重點:“什麽酒會?我怎麽不知道?”

沈青那邊應該是在趕夜戲,聲音很嘈雜,他聽着沈青走遠了一點,聲音變清晰很多:“忘了?不就是一年一度的慈善酒會麽,商界出資文藝圈出名,都辦兩屆了,前兩年你都有參加。”

“是嗎,記不太得了。”許紡澤每年參加的酒會、紅毯沒有上百場也有幾十場。

沈青那邊哼笑了一聲:“我記得還不是因為去年那場是從明操手的,媽的,老子這輩子沒穿過那麽保守的衣服,一星期前的通稿都白買了。”

許紡澤跟着笑了兩聲,似乎想起來了,從明是沈青的男朋友,比沈青大了八歲。明明是商界精英,但在沈青的敘述中這位傳聞中狠戾冷漠、不擇手段的總裁總是很冒失、幼稚。

“笑什麽笑,你也小心點。”沈青不滿許紡澤的笑腔,開口道。

“我,我小心什麽?”

“哎呀,”沈青像是踩到了狐貍尾巴一般得意,“忘了,你連酒會的事情都不記得,怎麽可能知道今年的承辦方是誰。”

沈青清了清嗓子,公布謎底:“今年主辦方可是段氏集團。”

“段氏?”S市能叫得上名字也只有一家段氏。

“對啊,前些日子知道的時候我還挺驚訝的,心想怎麽活動越辦越大了,之前圈子裏不還傳這種慈善酒會就是給商圈拉皮條的嘛,現在連段氏都下場了,看誰還敢說。”

“你去吧?”沈青不确定地問。

“不一定。”

“幹嘛不去啊,正好趁着這次機會變相宣布回歸工作啊,”沈青擰擰眉,橫道:“我可是聽說徐飲溫去!到時候他搶在你前面見了朱導,角色可真就被他奪走了。”

許紡澤皺了下眉,嘆氣問道:“韓文斌不去吧?”

“他前兩年不都沒去,你放心,碰不上這人渣的。再說了段氏主辦,你可不就是半個東道主,你還怕他?”

“知道了,我去。”許紡澤被沈青說得心動,最後下了決定。

“哎!不過早着呢,還有一個月,我這邊估計不一定能殺青,酒會當天我再飛回去。哦,對了,上次從明來我這探班的時候給我帶了兩瓶巨特麽貴的紅酒,我剩了一瓶,到時候給你捎回去...”

挂了電話,許紡澤到卧室找段怿雲算賬。

段怿雲的眼睛手術後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點東西,但不清楚,臉上術後痕跡還比較明顯,有點破相。

許紡澤屏着呼吸,湊到段怿雲臉跟前,剛準備出聲吓人被段怿雲給攬進了懷裏,段怿雲頭枕在許紡澤肩背上,許紡澤感受到他因笑意而顫動的身軀,傳到他身上,酥酥麻麻。

“你是不是等我上鈎等很長時間了?”許紡澤氣呼呼地掙脫他的懷抱。

“嗯,”段怿雲低笑,“我能看到你靠近我。”

許紡澤別過身子不理人,段怿雲扯他的袖子他也不轉身。許紡澤也不知道自己對着段怿雲哪來那麽多的小脾氣可使,直到段怿雲可憐巴巴地求着他幫忙上藥,他才不情不願地順着臺階下。

段怿雲得了勢,把頭擱在許紡澤腿上,一張臉對着許紡澤,讓他給自己滴眼液。

一兩滴液體落進去,段怿雲應激眨眼,長長的黑漆睫羽沾染上水汽後越發濃郁,再睜開時眼睛會很亮很亮,亮到許紡澤不能直視,常常有種被抓住馬腳般無地自容的錯覺。

“剛剛在和誰打電話?”

“沈青,你呢?”許紡澤進門時段怿雲剛挂電話。

“醫生。”

“是眼睛哪裏不舒服嗎?”許紡澤把方才鬧別扭的事抛到九霄雲外,焦急地捧着段怿雲的臉看個不停,檢查他的眼睛。

許紡澤的鼻息若有若無,時常和段怿雲的纏繞在一起,段怿雲面前是一片不真切的模糊,他沒說話。

許紡澤的聲音多了幾絲擔心:“是不是手術有什麽後遺症啊,怎麽不說話?”

段怿雲握住許紡澤的兩只細白手腕,用很輕的聲音說:“不是,我在問醫生我什麽時候能看見,還有眼上的疤什麽時候好。”

許紡澤松了口氣,後知後覺這樣的姿勢過于暧昧,想要拉開距離卻掙不開段怿雲的桎梏。

“如果那個時候我能看見,疤痕也痊愈,你會邀請我去酒會嗎?”

“你知道?”

“嗯,我有聽到你通話的一點內容。”

“為什麽這麽問,段氏不是主辦方嗎,你怎麽會用得着我邀請?”

段怿雲說:“那不同。”

許紡澤思考了一下,分析這個問句中段怿雲是否給他設下陷阱,舞會是可以帶伴侶的,他往年都是把這個名額給自己的經紀人霞姐,但段怿雲想的話,也沒什麽。只是白白浪費了一個名額。

“會的。”

“算了…”

許紡澤打斷道:“無論是眼睛沒好還是疤痕未消都不影響,如果你想去的話。”

段怿雲眼睛很輕地眨了一下,喊他的名字,問了一個不相關的問題:“許紡澤,你知道盲人摸象是什麽感覺嗎?”

是盡管他用再多的方式去輔導觸碰,拼湊出的都不是最完整的許紡澤。

現在他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剪影了,又渴望許紡澤靠近他,想在朦胧中看許紡澤情難自已地吻他卻又抽回,果然人的貪欲永遠沒有盡頭。

“嗯?”段怿雲沒松許紡澤的手,許紡澤差不多是窩在段怿雲懷裏的姿勢。

“沒什麽,”段怿雲答,他的聲音很慢,“我好像又看清你一點了,許紡澤。”

“許紡澤,你騙我吧?”

“什麽?”

“你明明好漂亮。”

術後一個半月,段怿雲徹底恢複了視力,眼上的瘢痕也消了個七七八八。

之前怕折騰,現在沒有了顧慮兩家父母定好周日在許家聚餐。

周三是慈善酒會,許紡澤跟經紀人霞姐打好招呼,把邀請函上伴侶的名額給了段怿雲。

霞姐知道許紡澤準備回歸工作,激動得把他下半年的行程表都給想好了,許紡澤笑着讓霞姐慢慢來,先幫他安排接幾個拍攝,之後的事等他去公司了再具體說。

酒會出發前,段怿雲穿着和許紡澤同色系的西裝坐在床邊讓許紡澤給他化妝。許紡澤沒怎麽動段怿雲的臉,只是把他眼角的瘢痕用遮瑕遮了遮,就已經足夠賞心悅目。

許紡澤給他段怿雲上妝的時候很專注,段怿雲盯着入了迷,他能看清後總有種報複性的心态,像是要把許紡澤的樣子一筆一劃刻進腦海裏,視線熾熱赤裸,時常氣得許紡澤沖他扔枕頭。

“這樣應該就好了…”許紡澤邊說話邊往下瞥了眼打量整個妝面,自然而然撞上段怿雲的眼睛。許紡澤被困在段怿雲兩腿之間,身後是衣櫃,根本無處可逃,可段怿雲絲毫沒有因為他的窘态而收斂的預兆,許紡澤面熱着撲到他身上,整張臉躲到了段怿雲的肩膀耳後,藏起來不給他看。

像是在投懷送抱。

許紡澤轉頭,段怿雲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酒會分外場和內場,外場是拍賣所和宴會廳,內場則是舞廳。

拍賣剛過一半,沈青趁着暗光溜到許紡澤身邊往他懷裏塞了瓶紅酒就退場了,許紡澤回頭看,從明的席位也是空缺的。

段怿雲代表段氏致辭後,外場流程基本上告一段落,除了部分人留在宴會廳外,其他多轉移到了內場。

這是酒會上不成文的規矩,外場行雅事,內場迎俗曲。

隔着縫隙許紡澤都能感受到內場刺眼的彩光,他無心逗留,不過是想找朱導了解一下電影,他轉身對段怿雲說:“你就別跟我進去了,我很快出來。”

段怿雲愣了一下才說“好。”

宴會廳不少人往段怿雲身上瞄,段怿雲懷裏抱着許紡澤留給他的紅酒瓶,顯得格外傻氣。

內場悠揚的舞曲傳出來,段怿雲盯着門發呆,悔恨他忘記替自己争取一番了。

還沒來得及跟許紡澤說,其實他的舞跳得很不錯。

許紡澤直奔目标,朱若升見是他還有些詫異。

“最近還好吧,小許?”朱若升拍了拍許紡澤的肩膀。朱若升是許紡澤合作的第一個導演,14歲那年就是朱若升把他領進門的,那部影片讓許紡澤剛出道就拿到了新人獎。

朱若升常誇他有靈氣,許紡澤頭幾年也的确拿過不少獎項,只是越往後反而越沒了聲響,回想起來許紡澤對自己的這位恩師其實是羞愧的。

“還好,朱導,我聽說你要開拍新電影了,那個劇本我…”

“行,不過還是得來試鏡哈!我得親自看看你演技退步沒,要是退步了你就等着挨訓吧。”朱若升聽完笑着揚眉道。

事情比許紡澤想象的還要順利,他和朱導碰了杯酒告辭,轉身一個聲音将他釘在原地。

“許紡澤。”

許紡澤僵硬着往後擰,是韓文斌和徐飲溫。

“有事?”他盡量讓自己聽起來若無其事。

徐飲溫立在原地沒看他,倒是韓文斌向前,舉着杯中喝剩一半的香槟倒入了許紡澤的杯中,液體攪繞,杯壁登時留下汗痕似的斑點軌跡。

“和舊人當然是敘舊。”他笑着說。

許紡澤風度很好地忍住沒有将酒潑到他臉上,而是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沒打算停留。

“走什麽?”韓文斌擋在前路,還是溫柔盈盈的笑意,在許紡澤看來卻虛僞無比,“和朱導聊天?想拿下什麽角色?要我幫你嗎?”

“我可以把你的照片發給朱導,他興許會有點興趣。”

“韓文斌,你敢?!”許紡澤瞬間感到通體冰涼,像是被人從頭頂潑了盆冷水,袖管下的手隐隐作抖,牙關都在打顫。

“你在害怕嗎,許紡澤?”韓文斌丢下一句戲谑,攬着徐飲溫的腰走向舞池。

許紡澤被韓文斌噎得束手無措,卻不甘心再做縮頭烏龜了。

許紡澤轉身出了內場,小跑到段怿雲的身邊,去牽他的手。

段怿雲的溫度分了他一點,沒那麽冷,也沒那麽害怕了。

他的聲音由于害怕帶着抖,像是哭腔,他察覺不出,也沒法控制,他對段怿雲說:“待會兒你閉上眼睛,陪我去內場好不好?”

這個問題的答案毋庸置疑。

他強迫自己腦海不去想剛剛韓文斌的那些話,跟着段怿雲的舞步跳完一首曲。等到人 海視線再交彙時,許紡澤有了無限的底氣,朝韓文斌惡狠狠瞪了回去。

這一切被段怿雲盡收眼底,因為許紡澤的視線不在他身上,所以他發現不了他的違約。他繃着嘴角,趁着昏暗打量韓文斌,心慢慢沉下去。

許紡澤還是喜歡那個人嗎?

酒會結束後,文藝圈和商圈分別要在各自的版面上簽名。

許紡澤在廁所門口找到韓文斌,開門見山:“不會再有下次了。”

“你指什麽。”韓文斌拿着幹紙慢條斯理擦手。

“照片的事,既然你當初和我承諾已經删除了,那麽以後無論你是玩笑還是別有用意,我會報警。”許紡澤定定看向韓文斌,沒有躲。

韓文斌怔了一下,許紡澤又說:“能麻煩你回避一下嗎,我有事和徐飲溫說。”

确保走道只剩他們倆,許紡澤往樓梯口走,徐飲溫跟在後面。

走到中間的臺階,許紡澤站在階梯上自下望上看徐飲溫,看這個昔日好友。

徐飲溫那張臉很明顯有動過的痕跡,很難想象他是怎樣對自己下得去狠手做出那樣的傷口來,只為嫁禍他。劇本能夠致人毀容嗎?何況氣急之下他扔的根本算不上一道利落的弧度,他明明看到兩個人都躲過去了。

但所有人說他做了他就得做了,畢竟沒人會故意毀了自己的臉。

他真的對不起徐飲溫嗎?他或許只錯在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不該拿劇本砸人,但這件事後續引申出的無妄之災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那個時候知道韓文斌是我男友吧?”許紡澤心死着問出了這一句。

“嗯。”對方很爽快地給出答案。

許紡澤面部抽搐了一下,想笑笑不出來,只覺出無限的悲哀。

“我還以為我們倆是因為一個男人才反目成仇,原來你早就知道。”

明知道還插足朋友的感情,給他身上潑髒水,說他多年來在劇組專橫刁蠻,用身體換資源…

其實許紡澤都知道,網上大規模的黑通稿,漫天的私信辱罵,對他的全盤否定,還有很多粉絲的倒戈,他知道這些都是韓文斌默許的,為了捧徐飲溫造的勢。

只是他還是想把徐飲溫給摘出來,想讓壞事都是韓文斌一個人做的,這樣他就能少恨一個人。

“徐飲溫,我會告你的。”許紡澤最後丢下一句。徐飲溫那張臉他賠了1000萬,他沒打算收回,算是給過去買個了斷,只是其他的,他也不會再承擔了。

許紡澤回到段怿雲身邊時,幾乎已經散場了。

段怿雲沉默着去牽他的手,許紡澤跟着他走。

窗外車流徐徐向前,只有他們停滞着。許紡澤想如果換作以前,今天絕對是他有生以來最勇敢的一天,連他自己都佩服自己,他也知道如果想要裝的再酷一點,他就應該笑着跟段怿雲調侃這件事情。

可他只想哭,鼻子很酸,胸口很悶很堵。

“段怿雲。”許紡澤低着頭在想怎麽開口,身邊的人卻比他更緊張,生怕等來對自己的宣判。

“韓文斌之前拍過我的私密照,分手的時候他說删掉了,可剛剛他又威脅我,我真的好讨厭,不,好恨他,我跟他說了再開玩笑就報警。”

“還有,我被人冤枉了,現在特別特別委屈。”一滴滾燙的淚砸到段怿雲手背上,燙得他眼眶跟着紅。

“我好像魂丢了,永遠也變不好了。”許紡澤垂頭喪氣地總結。

“那就把魂找回來。”段怿雲頓了幾秒說。

今晚的月亮特別有人間味,不再清冷皎潔到讓人感覺虛幻,只是低低地伏在街頭,從蒼茫的人海中升起來,像一盞專為失意人而照的街燈。

段怿雲說:“我小時候經常生病,怎麽也看不好,別人說我是魂丢了,我媽媽就常給我叫魂,生病了叫,受到驚吓也叫,很管用的。”

“待會兒我一叫你的名字,你就要答應我,不然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好嗎?”

許紡澤看着段怿雲認真的神情,茫然地點頭。

段怿雲牽着他的手,按照童年中的記憶有樣學樣,兩個人繞着酒會大廈外的小道,段怿雲走幾步便停下來攬一把空氣,輕喚:“筝筝,快回來吧。”許紡澤呆呆應一聲“嗯”,段怿雲摸着許紡澤的頭跟在後接:“回來了回來了。”

那段不長的路走走停停,段怿雲不知喚了多少次許紡澤,許紡澤也不知應了多少次,大概兩個人的聲音都啞了,在月色下霧化了,才停下來。

理智情況下他們都不會信的東西被嚴以執行,只是段怿雲為了接他的一句話。或許很多年後,他們回憶起這一幕還是會覺得蠢、幼稚、迷信。

但許紡澤胸口僅剩不多的憤懑不平也被撫平了。

段怿雲往路邊的便利店借了兩只一次性紙杯,兩個人坐在初冬的長椅上,共分一杯酒。

許紡澤這輩子品過各式各樣的紅酒,卻是第一次用一次性紙杯這樣的容器,但他莫名地覺得比以往每一次滋味都更好。

他更慶幸段怿雲比他小,否則他大概會很難堪。

紅酒入喉,身上多了些熱氣。畢竟入了冬,夜晚氣溫很低,空氣中像是覆了層霜,兩人起身跺跺腳往回趕。

車內開了暖氣,段怿雲抓着許紡澤的手塞進自己口袋,看着前路思忖幾番才開口:“許紡澤,其實作為男生小時候媽媽不怎麽讓我哭,但是你沒關系,你想哭的話不需要忍着。”

“可是現在我不難過,以後也不會了。”許紡澤是個頂天嬌氣的人,但并不愛哭,為數不多的幾次也追悔莫及。

“還好你恨他。”段怿雲用許紡澤聽不見的音量低語了一句。

本來他做好了再也等不到許紡澤的覺悟,幸而,許紡澤恨那個人。

他這份心思摻了點偏執和邪念,不敢說給許紡澤聽,只在腦海一閃而過。

睡覺前,段怿雲拉住許紡澤,神态自若地傾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補全儀式。”

“叫魂的最後一個儀式。”他補充道,“還要牽手睡覺,不然會跑。”

許紡澤呆在原地,很想摸額頭确認一番,但想起段怿雲現在能看見又生生忍住了,指着床:“那你上去睡吧。”

“不用,”段怿雲用拒絕的口吻說,“我在下面就好。”

“可是已經冬天了,睡在下面會着涼,”許紡澤怕段怿雲誤會,顯得自己誠意不足,又補充道:“不只是今天,以後你也睡到床上來。”

但段怿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口吻:“沒關系。”

許紡澤見他這樣堅持也有些郁結,畢竟對方不想和他同床他有什麽辦法,他又想起段怿雲還有個喜歡的人,描述裏他沒一個相符的,說不定段怿雲還排斥他的親密接觸呢!!

許紡澤不去管他,把自己往床上一甩,沒心沒肺閉上眼。

怕許紡澤着涼,段怿雲遷就着幾乎是将一只胳膊全搭在了床上,暴露在外面睡了一夜,夜裏被麻醒好幾次也不肯松手,光是看着人的睡顏他心裏就高興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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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裏只是為了騙吻,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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