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們是下午三點多左右到的,家裏的阿姨已經在準備食材,兩位媽媽親自下廚,忙進忙出。
段言一反應最激烈,丢了手裏的玩具撲到許紡澤腿上要人抱。
段怿雲把東西遞給家裏的阿姨,和長輩打完一圈招呼後揪着段言一的衣領把人從許紡澤懷裏給搶了過來。
“我要漂亮哥哥抱!”段言一不滿地抗議,癟着嘴。
“你穿的衣服很多,太重了,漂亮哥哥不能抱你太久。”
“哦,”段言一很抱歉地說,低着頭,“那好吧,你也把我放下來好了。”
許紡澤拿手指蹭了蹭段言一嬌嫩的臉頰,把準備好的發夾遞到人手裏,笑着哄人:“看,你喜歡的草莓發夾。”
段言一注意力被精致的發飾所吸引,咧着嘴用手揪着頭發向許紡澤示意,許紡澤給她戴上了,她蹬着一雙小短腿噠噠地跑去廚房又扒着宋明潔的衣衫,咿咿呀呀張嘴炫耀。
“段怿雲--”宋明潔被段言一纏得無奈,陳念慈也在後面笑,她只好喊人幫忙:“把她帶出去,她在我身邊實在太鬧騰了。”
“段言一,出去堆雪人不?和漂亮哥哥一起。”
“要,要!!”
兩大一小出了門,廚房登時安靜下來。
“小段是個好孩子。”陳念慈望着窗外給許紡澤套帽子的身影說,“筝筝能遇上他是福氣。”
“年輕人的事,”宋明潔接道,“互相喜歡就好,再說這些都是小段自願的。”
“是呀,現在看着他們也挺甜蜜的。”
陳念慈至今還記得第一次接到段怿雲電話時的情形。
當時許紡澤從醫院回來陳念慈基本上推掉了所有社交,只看着他。除了睡覺,陳念慈不允許許紡澤離開自己的視線,來确保他時刻待在身邊。不僅是兒子奔潰,她也常常郁悶,還是好友的探訪讓陳念慈找到一個豁口。
閑聊中好友提起最近幾家企業聯姻的事,話題不可避免地帶到孩子身上,許紡澤又在眼下,便開玩笑提了一句。
陳念慈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過兒子最近發生的變故,但也理解朋友的好意,不過就當下那個情況而言她絕不可能把許紡澤推到外面。
可她的兒子卻很應激,一改往日的頹靡,眼神很興奮,告訴她他願意聯姻,而且迫不及待。
陳念慈不好當面駁了好友的面子,馬馬虎虎應下來,直到段怿雲給她打電話,對方以清晰的邏輯、理智的言辭和極大的誠意說服她做下了那個約定。
做母親的總是為子女考慮,陳念慈現在回頭想,那些個條件對段怿雲來說太不公了,自始至終維護的只有許紡澤的利益,可當時她來不及細想。
後來在一次次電話中,她從段怿雲口中得知許紡澤的近況,她在感受到自己的兒子越來越鮮活的同時也不禁為這個年輕人捏一把汗。
“您可以放心,我向您保證,這只不過是一個折中的康健方案,等許紡澤狀态調整好了,一旦他在這段關系中表現出任何抗拒,那麽我們的婚姻可以随時終止。至于段氏和許氏的合作還是會正常進行。”
畢竟哪怕是作為從小看着許紡澤長大的母親也沒有信心能壓中兒子會不會愛上誰。何況是那個年輕人呢?
陳念慈松了一口氣,段怿雲也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筝筝還是幸運的,”陳念慈忍不住感嘆出聲,“這樁婚姻的偶然性和随機性都太強了,如果不是段怿雲,任何我能預料到的結局都不樂觀。”
宋明潔卻是笑了,眼角的細紋淡淡,一鍋煮好的熱湯往外冒着熱氣,蒸得她眼眶有些濕,她能夠理解陳念慈作為母親的後怕和顧慮,所以她拍拍她的肩,輕聲說道:“別擔心,沒那種可能。”
宋明潔挽起耳邊的碎發,“那是他第一次求我。”她擺出一副回憶的姿态。
“我不怕你笑話,這圈子裏沒什麽秘密,也都知道他眼睛是因為我女兒才瞎的。那場商場算計下的車禍本來是奔着我女兒來的,他們那群人下了死手,只是沒想到被他救下了。”
“本來是必死無疑的。”宋明潔肩膀抽搐。
車禍現場段怿雲滾了幾圈倒在地上,車前窗碎裂的玻璃紮進眼睛裏,流了很多血,空氣中充斥着很濃郁的鐵鏽味,懷裏不過一兩歲的段言一被吓得失了聲,她臉色發白,連步子都邁不出,這畫面每次回想起來她都會冒一身冷汗。
陳念慈給她拿了紙,兩人放着鍋煮,把談話地點換到客廳。
“我不過是個後媽,做得再稱職也有隔閡,可他也是個孩子,就那樣倒在血泊中,我心裏邁不過去那道坎。我知道是我欠着他的,也欠着他媽媽。”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再說現在小段眼睛好了不是,他能不管不顧救下言一就說明他還是把你們當做家人的。”陳念慈寬慰道。
“我還是想讓他多親近我一點”宋明潔嘆口氣有點恍惚,她快四十歲才生下段言一,母親這個身份的突然轉換讓她以為小孩子總是需要依賴和保護。
“段怿雲年齡那麽小,本來根本不可能在考慮範圍之內。”
段怿雲失明後在十八歲的時候要求搬出了那棟別墅,獨自住在一間公寓。他做事總是顧慮周全,也許是為了打消她的負罪感和懷疑猜測,段怿雲每個周末都會回家一趟,吃上她做的一頓飯。
只是那天段怿雲意外耽擱了很久,在她朋友走後語無倫次地向她表達訴求。
宋明潔第一次在段怿雲臉上看到孩子應該有的情緒,彷徨無措、迷茫又欣喜。
這個孩子總是表現得過于良好,就連最初醫生宣布眼睛看不見,他也是笑着,無所謂地安慰她,告訴她很快就會好,他不怪她。
可宋明潔仍舊覺得段怿雲受了太多委屈,只是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家人,她就會想,段怿雲晚上會不會偷偷一個人哭?想他的媽媽?
後來段怿雲的兩個朋友來看望他,态度言語間對她頗有微詞,但宋明潔認為那才是正常的,甚至讓她心安。
“筝筝挺喜歡他的,”陳念慈說,“這樁婚姻以後會慢慢步入正軌,你也已經足夠好了。”
段怿雲沒讓段言一貪雪,怕她着涼,給她捏了個巴掌大的雪人。
“你偏心!”段言一氣呼呼沖段怿雲吹氣,表示憤怒。
“為什麽漂亮哥哥的比我大那麽多?”
許紡澤往後退了幾步,眯着眼定睛看,對段怿雲說:“再堆一個比這個大點的吧,可以讓段言一幫幫忙。”
“我才不要!”段言一發現自己的便宜哥哥好像每次一遇上她和漂亮哥哥的事都會變得格外小氣、別扭。
“可是我們待會兒要做的雪人是段怿雲哥哥哎,段言一确定不要幫忙嗎?”
段怿雲反應過來也接茬:“這個小的雪人是你,旁邊的是漂亮哥哥。”
這個解釋讓段言一欣然接受了,“好吧,但是我要站在你們倆的中間。”
堆雪人的時候段言一很為難地湊近許紡澤,趁着讓段怿雲找樹枝的功夫和她的漂亮哥哥說起她的煩惱,“漂亮哥哥,我哥哥老是吃我的醋怎麽辦啊?”
她眨巴着眼睛,似乎在為這天底下第一難的問題神傷。
許紡澤扭頭看了眼段怿雲又轉回來,壓低聲音只用氣聲道:“什麽意思啊?”
段言一絞着胸前的一對手指,“就是哥哥好像太在乎我了,”小女孩有些害羞,“每次我和你一起玩,他都會表現得特別奇怪,好像總是擔心你會把我搶走一樣。”
她嘆了口氣,小孩說愁一般,“可是我一樣喜歡你們啊,難道只能在你們間選一個嗎?”
“不會的,”許紡澤很有耐心地回答她,“段怿雲是你的家人,也是哥哥的家人,哥哥了解他,段怿雲是不會做出強迫讓言一做選擇這樣的事,因為段怿雲哥哥很喜歡你。”
段言一歪頭:“哥哥也喜歡漂亮哥哥啊,所以哥哥也不會強迫你,我們還能繼續一起玩對嗎?”
“是的。”許紡澤摸着段言一的頭,忍笑說道。
三個按比例排列的雪人堆好以後,段怿雲把段言一放在膝蓋上,拉着許紡澤蹲在地上拍了一張合照。
段言一踩着雪,小孩子的精力總是很旺盛,“我要玩躲貓貓!你們兩個藏起來,我數個十個數然後去找你們。”
沒等他們同意,段言一已經開始在雪地轉着圈數數了,“一,二——”
段怿雲扯着許紡澤躲到一棵樹後,屏息片刻,段言一數完十個數在原地踉跄,跌跌撞撞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我要來抓你們喽!”
“她能找到我們嗎?”段怿雲望着豆大點的小人兒,忍俊不禁。
“可以的,我給她留了線索。”段怿雲望向許紡澤,發現他把頭上那頂淺粉的絨帽給拿下來了,放在身後沒有樹幹遮擋的雪地上。
沒過一會兒,段言一順藤摸瓜跳到他們兩人面前,“抓到你們啦,哥哥到你了,我和漂亮哥哥躲貓貓!”
段怿雲很配合地走遠數數,段言一四處張望:“漂亮哥哥,我們躲在哪裏啊,一定要讓哥哥找不到我們。”
“待在原地。”許紡澤沖段言一俏皮地眨眨眼睛,段言一很快領悟,捂着嘴不出聲。
段怿雲的确如許紡澤所料,沒有回到最開始的地方,而是漫無目的地搜尋。
許紡澤看着他試探一處處可能的藏匿點然後不斷落空,最後沒有頭緒地站在雪地中心茫然四顧,微微蹙眉。他本來挺新奇的,想測試段怿雲到底要過多久才會發現他,但顯然段怿雲似乎并不精通這個游戲,甚至顯得愚笨。
“哎呦。”許紡澤故意發出聲響,對一旁震驚得張大了嘴巴的段言一後知後覺抱歉,“完蛋了,腿麻了,段怿雲要找到我們了。”
段怿雲在監考官的洩密下勉強通關。
“我居然沒想到。”
“是你太笨了,”段言一得意地跺跺腳,“要不是漂亮哥哥,你根本就找不到我。”
“吃飯啦。”家裏的阿姨推開窗口,朝外面喊了一聲。
“哎。”三個人異口同聲答應着。
“段言一,我們現在來比賽,誰先跑回家誰就能吃到炒栗子,我數一——”
沒等段怿雲說完,段言一已經風風火火往屋內沖刺,留下兩人在原地默契地相視一笑。
段怿雲把人拉到樹後邊,用指腹碰了碰許紡澤凍紅的耳尖,把人手裏的帽子給人戴上,又沿着帽檐往下扯了一點,蓋住許紡澤的耳朵。
“段怿雲,你手好冷。”許紡澤說,“我給你捂捂吧。”
他轉身把細長的脖頸暴露在段怿雲面前,“你伸進去,很暖和。”
段怿雲輕輕用指尖捏了捏,許紡澤被激得打寒顫也不肯縮脖子,段怿雲垂着眸子,看不出什麽情緒,掐着許紡澤的脖子讓他扭過身來,一邊說:“把臉轉過來,許紡澤,我想看看你。”
許紡澤微微側頭,被段怿雲自上而下堵住了唇。他昂着頭,被動地吞咽段怿雲的口水。
這是他們很少有的接吻姿勢,盡管段怿雲比許紡澤要高上不少,但他們更多的是段怿雲俯身屈就,許紡澤低頭施舍,許紡澤或是被段怿雲抱在腿上,或是抵在某個物體上,那是他們一貫的體态。
其實許紡澤樂于見段怿雲失控,也樂于在情愛中被段怿雲掌控,那樣他會更爽,不過段怿雲總是把主動權交到他手上,好像只要他微微側頭,便可以輕而易舉地躲掉段怿雲的吻。
但他目前還沒有這麽做過。
“我在家不是對你故意那樣,你別生我的氣。”段怿雲錯開,兩人抵着額頭,他拿許紡澤的手貼着自己的臉輕聲說,為他的莽撞不自控而道歉。
“我沒有生你的氣。”
“我知道,我還知道你剛剛玩游戲還給我放水了。”段怿雲清楚許紡澤豆腐嘴豆腐心,話軟心更軟。
“我是照顧你的眼睛,怕你找不到我。”許紡澤仰頭又碰了一下段怿雲的嘴唇,算着吃飯的時間,“段怿雲,我好喜歡你剛剛那樣吻我。”
他的聲音黏糊糊的,像是在一個纏綿的雨夜,“還有段怿雲,我發現一個秘密,如果以後你捏着我的後頸和我做,在床上我會射得很快。”
他挽着段怿雲的胳膊,拉着他回家,面色不變,為下面的這句話鋪墊:“段怿雲,你別再學失戀心理學啦。”
如果是為了許紡澤的過去,那他已經完全走出來了,如果是他們之間,許紡澤更願意和段怿雲自己探索。
他不是好學生,不喜歡參考答案,但愛段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