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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對于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段怿雲下足了功夫,很早就把燭光晚餐準備好,又抄着網上的作業,把擺盤盡可能擺成許紡澤會喜歡的、漂亮的模樣。

一切就緒,段怿雲局促地坐在餐桌前,盯着牆上的鐘表,鐘點敲打在他心上,讓這份等待多了些忐忑和不安。

段怿雲記得許紡澤的航班,算着他下機的時間在約會開始二十分鐘前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許紡澤的手機顯示是關機狀态,段怿雲蹙眉,擔心他可能是航班延後了。

段怿雲快速拿過手機查詢,航班一切顯示正常。甚至在四十分鐘前就已經安全抵達了。

窗外狂風大作,電閃雷鳴間淅淅瀝瀝的一場大雨砸向地面,雨簾一般的屏障打翻了調色盤,把整個城市的霓虹燈光混合起來,多了幾分绮麗荒唐的色彩。

段怿雲大步走到玄關處,看着鞋櫥上的傘,突然懷疑許紡澤有沒有把他的叮囑放在心上,也不知道有沒有帶傘。

許紡澤今天格外地堅持不讓他去機場接機,段怿雲想要邁出的腳步再三收回,乖乖地踱回室內,希望許紡澤能夠趕快給他來信。

轟雷聲小了了點,段怿雲看着客廳牆壁上已經過半的鐘表,打開電視,和之前的習慣一樣打算點開許紡澤的影片等人回家,然後在聽到動靜時快速切換影片。

似乎下雨的時候信號格外不好,段怿雲望着大屏上一直緩沖的界面,想起今天許紡澤的工作室或許會發殺青照,便在等待信號恢複的功夫低頭打開手機。

段怿雲打開軟件,他之前不玩微博,後來因為許紡澤注冊了一個,關注列表也僅僅停留在許紡澤一個人,至今沒再擴展興趣領域。

段怿雲在許紡澤的微博下很少說話,更多時候只是默默點個贊。但他很執着于翻看微博下的每一條評論,誇得好的、沒有表現出明顯要和他搶許紡澤的他都會毫不吝啬地給人點贊,不好的言論段怿雲就抿着唇舉報。

電影的畫面加載完畢,段怿雲微微擡眼确認離許紡澤飾演的角色出場還有一段時間後又安心地低下頭。工作室沒發圖,這讓段怿雲莫名焦躁,好像一切事物都在雨聲中漂浮起來,變得不确定。

他退出去,在首頁熱搜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韓文斌。

對于伴侶的前任盡管段怿雲裝作熟視無睹,一副不介懷的模樣,但在這個冷悶的雨夜,他心底壓抑許久的嫉妒和想要窺探的沖動又得以滋養。

他點開,詞條是韓文斌宣布分手恢複單身的消息,一個月之前的事了。

聯想到許紡澤,段怿雲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不可控地向下沉,他總是習慣做最壞打算。許紡澤聯系不上,韓文斌又宣布單身了,許紡澤會去找他嗎?可是他說他讨厭韓文斌。

段怿雲下一秒立馬否定自己,許紡澤那樣虛張聲勢的人說的讨厭可能只是一瞬間,他恨不起人。而他們在一起有六年。

距離他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四十分鐘,段怿雲猛地想起一個人,拿起手機給葉倩打電話。

“喂?”

“喂,我是段怿雲,”段怿雲聲線有些抖,抱着一絲求生的欲望,“你知道許紡澤在哪嗎?”

在這一刻段怿雲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靠近過許紡澤,仿佛那些熱吻和纏綿都是假的,許紡澤也不曾窩在他懷裏要他抱,因為他和許紡澤的聯系太過單向,中間隔了太多人,每一個都比段怿雲要緊密。

只要許紡澤斬斷了,段怿雲就再也找不到了。

葉倩沉默了一會兒,才對他道:“他出發前好像接了一個韓文斌的電話。”

“現在聯系不上人嗎,我剛剛給他打了電話也是關機,我還以為他到家了。”葉倩的聲音變得急躁,“他不會真去見韓文斌了吧?他的事業好不容易才有轉機,明明才走出來…”

意識到事态嚴重,葉倩止了聲,段怿雲聽到話筒那頭雷厲風行的動靜,“我跟霞姐說一聲,找到他了立馬聯系你。”

挂斷前,段怿雲忽然問:“許紡澤有沒有帶傘?”

“啊?”

“外面在下雨。”段怿雲的聲音在雨聲掩蓋下變得很輕。

葉倩瞅了眼化妝臺下被遺落的傘,念起許紡澤那一向丢三落四的個性,說,“他沒帶。”

“好,我知道了。”段怿雲說,等對方挂了電話。

段怿雲窩在沙發上,手機放在一旁,強迫自己專注地看完這部影片。

等影片謝幕了,寂靜的空間裏雨夜的寒冷順着段怿雲的腿攀爬蔓延到他全身,他動了動僵硬的身子,吹滅桌子上燃盡小半的白色蠟燭。

等許紡澤回來了再點上,萬一燒沒了怎麽辦呢?段怿雲自欺欺人一般想。許紡澤沒帶傘,不知道會不會淋濕。

許紡澤或許已經在一個很安全的房子裏了,不帶傘是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段怿雲心被猛地一扯,得出這個結論來。

他們的第一次約會,許紡澤已經遲到了兩小時,而段怿雲還是會繼續等下去。

手機一聲響,段怿雲迫不及待地打開,卻是自己設置的鈴聲,許紡澤要求他11點必須睡,所以他很聽話地把這句話安插在每天的待辦事項裏。

許紡澤忙的時候沒空和他說晚安,段怿雲就枕着這聲鈴聲入眠。

段怿雲關了所有的燈,依舊打算執行許紡澤的指令。

眼睛陷入黑暗,周遭的景物變得凝重,段怿雲指節覆在開關上,回頭望向冷落的餐桌,僥幸地勸自己,可是許紡澤很怕黑,關了燈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轉而心裏一個可怕的聲音響起。許紡澤不會回來啦,他和喜歡的人私奔了。

良久,腳步聲響起,整個房子沉淪于夜和雨。

許紡澤開門吓了一跳,輕手輕腳地摸黑開燈,走過玄關,和沙發上的人視線撞到一起。段怿雲披着涼涼的夜,眼睛黑漆漆的,看上去等他很長時間了。

此情此景,與初見時重合起來。只不過現在的許紡澤未施粉黛,渾身上去被淋透了,不夠光鮮靓麗,像一只狼狽的被主人丢棄在雨夜的貓。

段怿雲眼睛眨了一下,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傷。

許紡澤的褲腳往下滲水,聲音也跟水撈似的濕噠噠:“怎麽不開燈?”

段怿雲慢騰騰地扶着沙發起身,不确定許紡澤真回來了,帶着劫後餘生的迷瞪:“眼睛習慣了。”

段怿雲喜歡了黑,習慣在看似漫長的沒有止境中等待,能夠忍受重複。因為他覺得這樣就把一切期待都降到了最低,能夠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傷害自己。

“我的那份合約還保留着,”他看向許紡澤,很想指責他怎麽又把自己搞得濕漉漉的,但忍住了,抿着唇:“如果你想終止我們之間的關系,我随時可以配合。”

許紡澤脫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走近他,仰着一張天真無辜的臉:“什麽意思?”

“我們可以分開。”

段怿雲沒說完,許紡澤便扯着人的脖子接吻,身上的水汽把段怿雲胸前的衣服全弄濕了,布料粘在一起,變得難舍難分。

許紡澤憋着一肚子的話沒說,剛下飛機處理了一連串的麻煩事,再回來時卻發現一切已經天翻地覆,段怿雲皺着眉和他說分開。

“我不要分開。”他去拉段怿雲的手,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問他:“你怎麽了?”

因那一個吻,段怿雲生出些勇氣,很大力地把他擁進懷裏,“你去見韓文斌了嗎?”

許紡澤呆了一會兒說道:“是。”

段怿雲沒話說了,放在他背上的手不斷摩挲,似乎想讓他暖和一點,許紡澤聽見他問:“你回來,是因為舍不得我嗎?還是你回來收拾東西。”

“段怿雲,你說的話沒頭沒腦。”許紡澤枕着他的肩,“手機沒電了,是去見了韓文斌,不過是在警察局,他被抓了,之前委托霞姐幫我處理的案子。警察聯系我過去做筆錄。”

許紡澤扯開他,拉着人進屋,還在糾結今晚和段怿雲坦白是否太過唐突,餘光瞥到餐桌上的光景,他指着問段怿雲:“你準備的?”

“是,”段怿雲低着頭,似乎剛剛許紡澤的話并沒有安慰到他,“我們第一次約會。”

許紡澤皺皺眉,不知道怎麽在自己這的招罪談話到段怿雲那就變成約會了,但他還是為自己的疏忽道歉,“對不起,段怿雲,我給忘記了。”

“沒有,許紡澤,是我不好,我沒有給你留燈。”段怿雲又抱住他,臉頰貼着許紡澤的臉頰,抱得很緊,許紡澤感知到段怿雲現在似乎非常地患得患失。

“我聽你朋友說,你很早之前就喜歡我了。”許紡澤糾結着,說出了口。

段怿雲倏地松開他,退後了幾步。

許紡澤向他逼近,問他,聲音因假裝鎮定而多了幾分冰冷拷問的意味,“你的心意珍貴到要一輩子藏起來都不告訴我嗎?”

“段怿雲,”許紡澤拿他沒辦法,逼問他人之前,自己倒先落了淚,像是喜歡到了極點,沒有對策胡言亂語,糟糕到只能用一句“我讨厭你”掩蓋。

段怿雲被定在原地,像是突然被宣判了死刑,反應不過來。他想給許紡澤擦眼淚,想給許紡澤披衣服,想抱着人哄他叫他別哭了。可是許紡澤說讨厭他,他便不敢再靠近一分。

他想原來許紡澤的眼淚那麽多,哭着說讨厭他的時候看起來比任何一刻都讓人心碎。

許紡澤卻不管不顧地扯着人濕吻,他做不來嚴刑逼供那一套,每問一句前自己心裏千回百轉都是段怿雲小孩似的藏着對他那點好不敢叫他發現,光是心疼段怿雲眼淚就已經止不住了。

拍戲的時候還有點氣,可真等坐上飛機想起這麽多天都沒見到人就什麽氣也消了,中途又在韓文斌那裏耽誤了點時間,許紡澤做着筆錄心急如焚,心裏全是想早點、再早點見到這個人。

什麽都不問了也行,段怿雲一輩子不告訴也行,他大不了裝一輩子的愛情癡呆。

可是這不僅僅是不坦白的問題,段怿雲對他太不夠自信,總覺得自己會和韓文斌複合,會不喜歡他或者會不那麽喜歡他,段怿雲總是給他找了太多許紡澤不會喜歡他的借口。

以至于許紡澤給他那份心意,他也不敢全盤接着,總覺得只不過是在這裏暫時停留而已。

暗戀太苦,甚至叫段怿雲失去沉溺甜蜜的能力。

許紡澤的眼淚跟串珠子似的,一縷縷砸在段怿雲手心,段怿雲伸出手給他接着眼淚,看着那一小水汪洋,突然想起童話故事裏眼淚會變成珍珠的公主。段怿雲想他不要做有錢人。

“段怿雲,”許紡澤顫着聲音喊他,說,“我很愛你。”

段怿雲慢慢擡起頭,看着許紡澤哭腫的眼睛,再三掂量“愛”這個字的分量,他有些膽怯,但還是還了一句,“我也是,許紡澤,我也愛你。”

命運真奇妙,上一個雨夜把許紡澤送到他身邊,這次的雨夜又叫他失而複得。

愛是什麽?或許這個問題段怿雲想過很多次。

段怿雲的愛由觸感、氣味和溫度組成,許紡澤的出現為這份愛添上色彩,叫他不再遺憾。

許紡澤還抽着鼻子,止了眼淚,“段怿雲,我叫的花到了,你陪我下去拿好不好?”

雨小了點,但風依舊淩冽,夾着雨打在人身上生疼,樹木東搖西擺,連綿的樹冠像起伏的海浪。

段怿雲給許紡澤撐着傘,聽許紡澤斷斷續續地說,“花是我給你叫的,本來早就定好了的,但是我忘記下雨了,花放在寄放處就壞掉了,但是我又想不能不給你送花。”

“我做完筆錄打車去的花店,拜托人家又給我做了一束,時間比較趕,我就先回來見你了,讓他們待會送到前臺。手機沒電了是我不注意。”

“我知道了,謝謝你,許紡澤。”段怿雲單手接過徐紡澤塞到他懷裏的花束,花香在黑夜和冷風中散發,更加馥郁。

許紡澤握住傘柄下段怿雲微涼的手,兩人好不容易坦白,走到這一步,眼見着就是美好結局了,他卻從心底無故生出一股害怕來。他們相對站在公寓樓下的平臺,風推着許紡澤的腳步向段怿雲靠近了幾分。

“段怿雲,我好害怕。要是你沒回段家怎麽辦,要是我們沒結婚怎麽辦?”

許紡澤發現他和段怿雲根本經不起任何一步的倒推,容不得半點行差踏錯,這個結局已然來之不易。

段怿雲笑了一下,嗅着那些花,遞到許紡澤懷裏,他攬着人的腰,寬慰他:“說不定我們還是會在一起,只是我會變得很窮,許紡澤。”

“也許那樣你就不會想和我在一起了。”

許紡澤的眼睛亮起來,外面風雨大作,許紡澤和段怿雲跻身在小小的傘撐下,他嘴角高高上揚,為了讓段怿雲聽得清楚聲音提高很多:“不會的!段怿雲,我很好養活的!窮沒關系,”他指了指頭頂的傘蓋,“有瓦遮頭就行。”

許紡澤可以不穿漂亮衣服,不戴飾品,也可以不那麽講究。

好巧不巧,一陣極強的級風襲來,把兩人的傘掀了個頂兒,段怿雲似乎也松了點手,傘被卷走了,在地面上滑行幾圈,很快不見蹤影。

風拂起段怿雲額前的碎發,那塊藏得極深的粉色疤痕又露出來了,他起了惡趣味低頭逗捧着花的人,“許紡澤,怎麽辦?連房頂也被吹走了。”

其實本來也淋不到,他們頭頂是公寓樓一塊延展得極長的玻璃頂。

段怿雲兩只手高擡起來,指尖交疊做出塔頂狀,護在許紡澤頭上,花瓣投影在他臉頰兩側生出動人的紅暈。

“沒事,我給你遮着呢,淋不到的,許紡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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