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胖仙女甜品店離得不遠,洛冰就沒開車。
這家店的店主,也是首席甜點師,專門去法國和日本學過烘培,巧妙地将法式、日式和中式傳統食品工藝結合起來,工序細致得令人發指,在江城久負盛名。
洛冰買了兩份松露巧克力和馬卡龍禮盒,把其中一份塞給孟詩琪,“拿去哄你的同事們吧。”
“這……有用嗎?”
“保證有效,我剛工作時惹惱了同事,兩顆新鮮荔枝就哄好了,大家無冤無仇,其實就是要個态度。”
洛冰也略顯無奈,“新人沒有話語權,但妥協的時候,至少要選擇成本更低的方式,兩盒甜品比你寶貴的時間要廉價得多。”
姐妹倆沿着街心公園返回,洛冰以過來人的身份分享經驗,傳道授業漸入佳境,猛地一個白影直撲到腿邊,她猝不及防,尖叫一聲往後退。
“棉花糖!”拴繩一緊,白色薩摩耶頓時後蹄撐地,站得标槍般筆直。
郁燃罕見地穿了身天藍色運動裝,隽爽清勁的氣質掩住了以往的銳意鋒芒,顯得幹淨灑脫,風采奪人,連冬日明媚的陽光都比他不過。
真帥!洛冰彎彎眼睛,笑得又甜又熱情,“老板,遛狗?”
郁燃回了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笑,屈起左腿半蹲下身,拎起棉花糖的耳朵教訓它,“以前教你的忘了嗎?別人沒說要抱你,你就不能主動撲人家!來,做個紳士,道歉吧。”
小東西跟成了精似的,可憐巴巴嗚咽一聲,湊着兩只前腿,對着洛冰輕輕作揖,标志性的微笑嘴,烏溜溜的大眼睛,小模樣委屈極了。
洛冰哈哈大笑,情不自禁去摸它腦瓜子,“好可愛啊,真聽話。”
“是個笨蛋,教了好久。”
郁燃嘴裏埋汰,嘴角卻微微上揚着,明顯對它很滿意,這抹似有若無的笑容,給他本人也添了些許孩子氣。
洛冰這才想起來,眼前這位名聲在外的惡魔,不過是個剛滿24歲的小夥子,比她還小三歲,平時的強悍作風真讓人忽略了這一點。
她把手裏那份松露巧克力遞過去,“這家巧克力很不錯,我買的多,要不要試試?”
郁燃一怔,“我不吃甜品。”
怎麽這麽挑食呢?洛冰又把店家送的那罐烤燕麥堅果脆遞給他,“這個呢?他們制作工藝可精細了,原料除了上等燕麥,就是各種優質堅果,連椰子片都是無糖的。”
糖分比□□更容易讓人上瘾,郁燃不允許這種東西來消耗自己的意志力,但無糖食品可以有,加點牛奶就能當運動後補給,他道個謝接過,點頭示意道別,順手在棉花糖耳朵上一捏,“兄弟,撤。”
棉花糖轉着眼珠子,揮揮左爪子,禮節到位,一絲不茍。
洛冰失笑,她這小老板真是紀律嚴明啊,養只寵物狗都要拿軍犬的标準來訓練,不過這不近人情的家夥竟然養寵物,倒是奇事一樁。
她也回頭招呼孟詩琪,“姐妹,咱也撤。”
孟詩琪默默看着,等郁燃帶着棉花糖遠去,方偷偷看了眼表姐,低聲笑道:“郁總把周例會改成日例會,每天拉着大家過項目,大家沒法摸魚,背地裏很多怨言,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
洛冰噗嗤樂了,“你幹嘛突然給人家發卡?”
“啊!”孟詩琪醒悟到措辭有問題,不禁赧然一笑,解釋道,“他幫我解過圍。”
幾天前,衛連華安排她做一份加急文案,一部的銷售主管黃芸卻拿來一大堆紙質的潛在客戶登記表,要求她盡快做成電子表格。
客戶字跡潦草敷衍,很難掃描識別,一個個手動輸入,至少得一整天才能做完。
這本來是一部置業顧問的工作,卻在她進入項目組那天起,全部撇給了她,她為此熬過不少大夜,沒得過多少表揚,卻得了不少抱怨——黃芸把客戶字跡模糊甚至留錯號碼的罪過都怪在她頭上。
這一次,她禮貌地拒絕了對方,“不好意思,我要做個緊急文案,幫不了您了。”
“什麽幫不幫,這不一直都是你的工作嗎?”
級別的差距讓孟詩琪心中發憷,可她還是堅守底線,“對不起,這真的沒在我職責範圍,您找別人吧。”
黃芸惱羞成怒,“以前都是你做,你現在撂挑子,讓我找誰擦屁股?小姑娘,工作不比過家家,不能這麽不負責任,要是項目出了岔子,你扛得起嗎?”
孟詩琪吓得六神無主,她顧不上被倒打一耙的憋屈憤懑,就要開口答應。
沒想到路過的郁燃恰好聽到了那句威脅,他停下腳步,指節叩了叩桌子,“你哪裏來的權力,給我們二部員工下命令?”
黃芸見是他,瞬間呆若木雞。
郁燃目光落在她臉上,“有需要二部馳援的地方,讓你們總經理給我寫郵件,我自會協調人員。其他時候,手別亂伸。”
他表情平靜,言辭也不算激烈,眼神中透出的無形威壓卻讓黃芸如芒在背,她點頭如搗蒜,落荒而逃。
自那以後,不僅黃芸再沒讓孟詩琪打雜,一部其他人在項目合作中,也對二部客氣了很多。
孟詩琪現在想起,還感激得不行,“郁總要求很高,管理很嚴,誰犯錯就罰誰,可我們部門員工被欺負,他也經常護着,所以也有很多人說他好。”
洛冰默然,她看問題比孟詩琪長遠得多。
郁燃替孟詩琪出頭,是出于護短心理,也是在向一部宣戰,兩個事業部的地位天淵相別,以往合作時二部沒少被欺壓,之前幾任總經理能忍則忍,年少氣盛的郁燃肯定是不會忍的,他在争奪話語權。
這是多年來的積弊沉疴,不好搞啊。
她都替郁燃頭疼,一瞬後又打住念頭,大佬鬥法,哪裏輪得到她操心?好不容易和老板改善了關系,就在本職工作上好好表現,先把自己的飯碗端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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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收買策略很有效,哪怕端着架子不肯吃的同事,态度也和藹了不少,孟詩琪松了口氣,又無限感慨,辦公室關系可真難處,她說話做事愈發謹慎,總算沒再發生不愉快。
洛冰隔三差五就約她去飯堂一起吃飯,了解進展,得知風波過去,也放了心。
這天吃完飯回來,路過小會議室,被裏面響亮的吵架聲震得耳膜疼。
只聽楊惜倩沒好氣地說:“規定就是這樣,大家都這麽發的。與其為這兩三千塊錢跟我糾纏,不如好好工作,争取這個月多拿點獎金。”
“兩三千塊怎麽了?兩三毛錢都是我該得的!”
這是二部的咨詢經理陳曉鋒,他貌似被惹毛了,瞬間上升到了形而上層面,“公司壓榨員工,還不準我們維護權益?”
“合同是雙方基于自願簽訂的,說什麽壓榨不壓榨?”楊惜倩對他的情緒恍如不見,冷冷道,“我按規定算工資,不會為某一個人破例,你再跟我浪費時間,也沒有任何意義。”
“別家HR都是為員工服務的,就你們比大爺都牛逼!不補是吧?我現在就去向老板投訴!”
陳曉鋒摔門而出,大步流星地走了。
聽起來,好像是算錯了工資,少發了?所有人事工作,只有發薪由于保密原則,不經過HRBP的手,事不關己,洛冰也就沒往心裏去。
不曾想,正忙着就被郁燃電召了過去,陳曉鋒氣憤又憋屈地站在旁邊,氣氛黑雲壓城。
她暗叫不妙,忙問:“有什麽需要我處理的嗎?”
陳曉鋒忿忿道:“之前說好的,試用期只發崗位工資,轉正後開始發績效工資,我上個月十三號轉正,這個月居然連一毛錢績效都沒發,去找薪酬經理要說法,她居然說我無理取鬧!”
洛冰萬萬沒想到,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自己頭上,核發薪水與她無關,但薪酬制度與她有關啊!
她沉吟道:“公司薪酬制度就是這樣,轉正後的次月才算正式員工,才有績效工資。你上個月轉正,這個月起才有績效,而這個月工資是下個月……”
郁燃手裏捏着陳曉鋒的合同,打斷道:“合同裏可不是這麽寫的。”
合同條款寫着轉正後開始發績效工資,卻沒明确寫到底是轉正當月發,還是轉正次月發,拿年薪包的郁燃,第一次發現原來普通員工的合同操作這麽騷。
他大為光火,“你們把合同搞得這麽模棱兩可,是想耍流氓?”
洛冰心尖一顫,很是委屈,合同又不是我搞的,怎麽感覺在你眼裏,我是萬惡之源?
她小心翼翼地辯解道:“這合同模板沿用很多年了,當初拟條款的人,大概是想給公司留點自由量裁空間吧。我馬上去跟格總溝通,敲定到底是當月發,還是次月發。”
陳曉鋒搶答道:“肯定要當月發啊,一部就是這麽做的。”
洛冰一驚,“什麽?”
員工私底下互相打探工資,明擺着違反公司規定,陳曉鋒臉上讪讪的,說出的話卻依舊很剛硬,“我有個朋友在一部,他月中轉正,當月就拿了一半績效工資,敢情我們二部是後媽養的?”
涉及切身利益,洛冰相信他沒必要說謊。
集團四個事業部,薪酬模式各不相同,但用的都是同一個合同模板,原本大家要亂一起亂,如今居然區別對待了!
可笑的是,她做了一年多的HRBP,都沒發現二部又當了冤大頭,難怪郁燃要用目光活剮她。
洛冰心亂如麻,定了定神,亡羊補牢,“郁總,我去查一下,如果真像陳經理所說,我保證會給二部争取到同等待遇。”
“去吧。”
郁燃還在目不斜視地找合同漏洞,下一句話又轉到陳曉鋒身上,“跟大家說一聲,以後所有人力資源需求,直接提給洛經理,畢竟我們事業部,是有HRBP的。”
洛冰求生欲爆棚,忙不疊地表忠,“嗯嗯,人資需求找我就好,我搞不定的再向郁總求助。”
以為你出息了呢,沒想到還是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郁燃心想,你最好這件事就別搞定,讓我趕緊找個借口幹掉你。
陳曉鋒這家夥膽子不小,情商卻不高,這會兒都沒意識到那倆人之間暗流湧動,想着績效工資有望追回,就樂呵呵地說:“有勞洛經理,早知道我們還設有HRBP,我就不用去找楊惜倩受氣了。”
這種新型人力資源體系在業內比較罕見,洛冰又不愛刷存在感,陳曉鋒作為新人,的确不太清楚具體模式,但此刻說出來,實在不算什麽好話。
郁燃臉色愈發不善,洛冰只能尴尬又不失禮貌地幹笑,“客氣了,明天下班之前給兩位答複。”
陳曉鋒又興沖沖地向郁燃道謝,“多謝郁總給我們做主啊……”
你想多了大兄弟,人家只是嫌公司制度不夠完美而已,洛冰腹诽着,生無可戀地告辭。
就剛才郁燃那臉,冷得能刮下幾層霜來,萬一她被退貨,以後在人力資源部也不會有立足之地,畢竟是被發配到二部戴罪立功的人,站不穩就得滾。
唉,混口飯吃可真不容易。